第2章
“況且，我也從未生育，怕是顧不好。”
凌璟這才看向我，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和試探。
他遲疑片刻，點了頭。
然而在我抱著凌霖往外走時，他一把拉住了我。
“長樂。”
凌璟輕聲喚著我的名字，語氣糅雜著復雜的情愫，我不明白。
5
晚上，我才輕點完喪事流水賬目，凌璟竟然進了我的房間。
我與他是夫妻，同寢本是情理之事。
可前世因為陸晚凝的S，他從未與我同塌而眠。
這時又為何如此？
我心下一沉，難道他同我一樣？
凌璟也沒有多言什麼，
隻悶悶說了一句：“睡吧。”
吹燈安寢，凌璟躺在我旁邊，突然一把將我撈進他的懷中，卻再沒有多的動作，隻那樣輕輕將我擁著。
可上一世，他明明對我那麼冷漠。
“侯爺？”
“長樂，我做了一個夢。”
他的氣息溫熱，輕飄飄噴在我耳邊。
“夢裡，侯府已經落敗了，沒有錢你就做刺繡賺錢，沒日沒夜的做，眼睛都快瞎了。就這樣你養大了霖兒，還為我醫好了腿。你聽說雲蓮花能治我的腿，為了採藥還差點摔下懸崖……”
我怔住，原來他都知道。
可那時他看我滿身泥水和血水，卻是向我甩了一句：“別裝得一副可憐樣。
”
他喃喃說著，聲音越來越悶，最後竟帶著些抽泣。
“長樂，我欠你的太多了，是我對不住你。在那個夢裡，如果我不處處冷淡，你或許就不會那麼苦。”
我沒有說話，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了出來。
重活一世，我不想再讓多年前那個雨夜滋生出來的愛意，任他踐踏，哪怕隻是無意。
我隻要顧好自己和娘親，別的我不願多想。
我往外挪了挪，被他察覺，手上動作又緊了緊。
“侯爺，那隻是夢，睡吧。”
08
第二日，趁著凌璟外出辦事，我套了馬車去了一趟金山寺。
婆母早早脫離侯府出家，一直在京郊的金光寺靜修。前世我也隻在侯府之禍來臨時見過她一次。
她雖出家，但並未離世，對這世道看得明白得很。
重活一世，我要避免前世侯府遭遇的禍端。可我勢單力薄，許多事情我一人做不了。
至於凌璟，他的態度我摸不透，這一世我也不願當他做我依靠，上一世的失望已經攢夠了。
我來求婆母做的事，是查凌璟下面軍隊往來的帳。
她一聽我的來意，閉眼不答。
我也沒有出言，就這樣靜靜地候在她身邊，為她烹茶。
良久，她才說：“我隻是一個出家人。”
可出身侯府，如何脫離得幹幹淨淨呢。侯府，她還是要保。當年老侯爺的舊部也一直敬重她這個老太君。
她會去查的，也能查出來。
查出軍營間往來賬目的端倪，或許可以避免上一世侯府被降下貪墨軍餉的罪責。
而我心中更加懷疑的是，此罪是因陸晚凝而起。
她的假S，是為了逃脫這次罪責。
我走的時候，婆母允了我一個時間，讓我十日後來金山寺抄經。
回去的路上，我並沒有直接去侯府，拐去了煙袋巷，那裡住的是世家眼中的下九流。
我本一個深宅女子，自是不知這些的。奈何上一世我被迫出來討生活，與他們也有過幾次接觸。
他們如同路邊的野草，不起眼，但遍布全城。我要請他們幫我盯著方淮川。
陸晚凝假S變真S，方淮川對我肯定懷恨在心，他不可能就此收手。
而煙袋巷的人都是為了生活，隻要給得起銀子，一切都好辦。今生，我再不缺銀子。
辦好一切事情，我去藥房抓了些藥，是上一世為治凌璟的腿我求來的方子。那時我抓了許多次，多到已經背得下這藥方。
他的腿，我也得治。
上一世的禍事來得幹脆，也是因為陵璟腿殘。於皇上而言，一匹不能跑的戰馬，S了便S了。
忠勇侯的忠勇二字是脫身於幾代侯爺戰場的拼S而來。若凌璟再不能上戰場，候府終究是處於空中樓閣，搖搖欲墜。
6
我帶著抓好的藥回候府時，茯苓高高興興來迎我：“陸姨娘，侯爺讓奴婢引你去菊園。”
她是侯府的掌事姑姑。
上一世侯府中隻有她真心敬我為侯府主母。我第一次來侯府看望嫡姐，她就對我很好，還心疼我身邊沒有丫鬟伺候。
陸晚凝新喪，不宜將我抬為主母。凌璟卻把菊園給我了。
菊園是府中最大的院子，本是他從前操練所用。所以陸晚凝進門後並未安置在那，而是住進了一旁的梅園。
不過幾日，菊園已經被收拾出來。看得出來，凌璟很想補償我，裡面用的器物都是頂好的。
我明白，他對我的愧疚隻能用這些物件補償。
既然他想補償我，那我何嘗不求我所願呢。
我把手中的藥交給茯苓，叮囑她熬好後給凌璟端去。
“這藥，對侯爺的腿好。”
其實凌璟的腿傷，也是因陸晚凝而起。半年前，她還有兩月臨盆。恰逢北疆戰事吃緊，她卻日日一封家書催著凌璟回來。
前世聽茯苓說，其實凌璟已經答應了她一定會在她臨盆時趕回來，可她還是一封一封地寫信去催。
凌璟為了早日趕回，冒險帶了一隊人馬深入敵營，卻不想敵軍早有埋伏。他S出重圍，腿卻被一箭射穿，自此傷了。
而他為了不讓陸晚凝內疚，
也不再提腿傷一事。
可他不知，陸晚凝從他腿殘開始，便起了離開的心思。
前世我S前，她在我床邊說了許多。她說她恨凌璟那個殘廢模樣。若是他的腿沒有廢，她後來也不會做得那麼絕。
可凌璟的腿是因她而傷的啊。
晚上才用完飯，凌璟來菊園了。
看來他已經喝了藥。
“長樂，我的腿，你費心了。”
他還有話要說，可欲言又止，神情中藏著試探。
我知道，他開始懷疑我是否同他一樣。畢竟上一世，這藥是我在候府落敗後才求來的。
“今日去金光寺看望婆母，下山時偶然救了一道人，竟是逍遙山人，我便向他求了這藥。”
這話他找不到錯處。逍遙山人醫術了得，
隻是遠離塵世多年。前世我是日日為他採藥求了半個月才為凌璟求來這治腿的方子。
我看他斂去神情中的試探，順勢向他提道：“侯爺，不知我可否求你一事。”
“娘親體弱，我想將她從陸家接出來養身子。”
我小心翼翼：“隻一處小院便好。”
我的體貼，我的做小伏低，將他內心的愧疚一層層牽扯出來。
凌璟答應了，毫不猶豫。
凌璟重活一世，自然和我一樣，也想著盡力彌補當年的遺憾和缺漏。
此前種種事情，也讓他心中疑慮越來越重。
他開始將自己悶在書房，辦事的人進進出出，他的脾氣越來越不好。
茯苓幾次向我稟報書房的狀況，說他今日砸了多少東西，
想讓我去勸勸。
我知道他查出了什麼，從前種種，包裹著真相的謊言像是他的皮肉一般，一點一點被剝離。距離真相越近，他越痛。
這些痛，前世我已歷經一遍。
我不會去勸他，他隻有自己痛過，方知我的痛是多麼折磨。
隻是沒想到的是，這一世變故來得快了許多。
當晚，候府就來了許多兵士，將院子層層圍住。
我起身去看，才開門就撞上凌璟的背。
他似乎一直守在我房門。
他轉身，將我抱住。
“別怕。”
我的心突然一沉，似乎那個雨夜，他也在車簾前輕聲說了句：“別怕。”
隻是雨聲淅淅，我聽不真切。
侯府其他的人被收押關了起來，
而我和凌璟被帶去了皇宮中。
此等重罪，關乎國之根基，自然要皇上親自審問。
7
朝堂上，皇上端坐高堂。
方淮川呈上一沓沓賬本，細數候府貪墨軍餉。
“證據確鑿，陛下一查便能清楚。”
上一世，陸晚凝私底下貪了不少軍餉，又作了假賬蒙騙過去。後來賬目虧空越來越大，他們害怕被查出來，索性一S了之，將整個罪責都推給侯府。
他呈上來的假賬自然是做好了全套。
我側頭看向方淮川，他看我的眼神是染著熊熊的恨意。
怪不得，這一世他那麼著急。
他確信，陸晚凝S於我手，父親嫡母又不敢把假S一事捅出來，而我又有侯府護著。
他瘋狂地想要報復我，為陸晚凝報仇。
既然是這麼大的情種，那就跟著她一起下地獄吧。
被押來皇城的路上，我將這些時日的謀劃和凌璟說明。他終於確定，我和他一樣都是重生而來。
我點了點頭。
他眼圈一紅，伸出手緊緊握住我的手，久久不放。
這條路不長，但是足夠凌璟暗中吩咐人下去將煙袋巷的人尋來。
證據早已經搜尋好。
凌璟在堂下擋在我身前，奏請皇上，將他們都帶了上來。
一件一件和方淮川對峙，每一件都證據確鑿。
樁樁件件，也都和陸家脫不了幹系。
皇上很快給方淮川和陸家定罪，將他們財產全數充公，方家全族充為軍奴。
不，這還不夠。
我往堂上一拜，大聲喊道：“陛下，臣婦有冤要申！
”
“我要控告方淮川，S害我的嫡姐。”
“屍體就在方家後院。”
皇家的人動作果然很快。陸晚凝的屍體從方宅後院搜了出來。
她的身上還穿著一件嫁衣。
方淮川徹底瘋了，而凌璟的眼睛也紅彤彤的，嚇人得很。
他掙脫開一眾侍衛，撲在陸晚凝的屍體上，如同她還活著一般，將她小心翼翼抱在自己懷中。
凌璟見狀，怒不可遏，我拉住他。
此情此景，方淮川心知再無回旋，竟瘋了一般從侍從腰間抽出刀來，向我而來：
“陸長樂，都是你這個賤人！”
凌璟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他的刀。刀刃深深嵌入他的手掌，鮮血直流。
皇上面前執刀，方淮川被當場一刀斃命。
S前，他看著凌璟，笑得癲狂：“凌璟，你個蠢貨！告訴你，霖兒是我的孩子，要不是晚凝為了穩固主母地位……”
又是一刀。
這一刀是凌璟補上的。
“陸長樂，都是你這個賤人，如果當年你沒有救他，我和晚凝也不會分開，她本是我的妻……”
他的話沒有說完，可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我看向凌璟，他眼中是不加掩飾的恨意。
而他看向我時，眼底瞬間湧上無盡的悔恨。他痛苦地跪在地上，眼淚決堤。
“原來一直是你！”
“長樂，
我真該S！我還對你那般冷落……”
他泣不成聲，坐在堂上的皇上也懶得再看這些鬧劇，由宮人擁著走了。
我跪拜皇上後，起身走到凌璟跟前。
向他伸出手：“回家吧，侯爺。”
不是原諒，隻是釋然。這一世，他為夫我為妻，僅此而已。
朝堂一鬧，驚了聖駕。
皇上讓人將候府圍了起來，決定要把一切事情查清，一個清白的忠勇侯才能為他所用。
我沒想到，重活一世，被圍困的這些日子卻是我最輕松的。
我相信婆母，她查出的軍中賬目往來想來已經送去皇上那過目了。
餘下，隻肖皇上驗證即可。
我隻用等。
8
這些時間，
我日日看著凌璟吃藥，為他按摩左腿。希望能將他的腿早日治好。
而他對我，很好。
隻是那些愛意，我在刻意回避。
我不是不懂他被我躲開的失望，可前世今生，我經歷太多了，隻用他對我好，已經夠了。
別的，我不敢求。
或許我也不用求，可我害怕失去。從前希望一次次落空的心情，太難受了。
既無所求，我過得很輕松。
在這樣的心情中，我們等來了皇上的赦令，此案侯府無罪。
其實凌璟一直在查，畢竟他也是重活一世之人，自然會早早避開前世禍端。隻是要查的軍營實在太多，而方淮川又太等不及。
不過兩份證據，都證明了候府清白，皇上日後對候府也不再多有猜疑。
然而此事終究是因候府而起，皇上給凌璟治下一個失職之罪。
皇上罰他去軍營中做了半年馬正，以儆效尤。
這半年來，他的腿倒休養好了。
而陸府被治罪後，我將陵霖送去了金光寺養著。
回來時，凌璟拉著我：“長樂，我們生一個孩子好不好。”
我沒有拒絕，這個孩子將會是我後半生在候府的倚靠。
我臨盆的時候，凌璟守在我床前。
他似乎比我還痛，一面給我擦汗，一面給自己擦淚。
而產婆又在一邊提醒：“侯爺，產房血腥髒汙，您還請出去吧。”
“不，我要守著長樂！”
我生下了一個女兒，她長得很可愛。我給她取名安，願她一輩子平安喜樂，自由自在。
安兒一歲時，
凌璟又上了戰場。
忠勇候府的三個女人卻是漸漸在京中打出了名聲。
娘親的病早已經養好，我也早將她接回侯府。她年少時便頗有才名，隻是在後宅中被磋磨太久。如今得闲，日子安逸，她又撿起從前寫詩的愛好來。
安兒跟在娘親身邊，學了好些詩。她不懂其中意思，隻當好玩，每每出去和其他小姐玩樂時，便像唱曲般賣弄起來。
竟將娘親的才名傳唱出去，那些附庸風雅的貴族小姐都紛紛來候府求娘親寫兩句詩，好繡在她們的繡品中。
而安兒最愛念詩的時候，是她把那些世子王爺們按在地下打的時候。
她說他們叫得聒噪，她便念起了詩，比他們更大聲。自此，安兒在京中那些小少爺的名聲傳開了，說她是詩將軍，都不敢惹。
而我，前世跟著逍遙山人，其實也學了些醫術，
不過隻是皮毛。如今闲來無事，便自己琢磨起來。那些貴族小姐們來我府上求娘親的詩作時，遇上一個婦人的病，我也幫著看看。
久而久之，忠勇侯府成了那些千金貴婦們最樂意登門的地方。
隻有凌璟從戰場上回來時，候府登門的人才少了些。
不過是他將人都趕了。
我說他這樣會敗了我的好人緣。
他低聲，似在乞求：“長樂，我難得回來。你就不能多陪陪我嗎？”
他也真是的，我們以後日子還長著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