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剛剛平復一點的情緒現在像是一瓶高濃度酒精打翻在了火堆裡,燒得我五髒六腑都蜷縮著痛。
我抓住河致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掰開,露出他疤痕叢生的掌心。
明明見過了,卻還是在全貌露出的一剎那痛哭出聲。
我隻能發出啊啊的單音節,悔恨攀爬著我。
忘記這樣一個因為我隨口一句話而把掌心摧殘到面目全非的河致,是命運對我最刻毒的刑罰。
「我以為,你被困在鏡子裡……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忘記……我不想的……」
我用臉去貼河致的手掌,淚眼朦朧地吐露著真心。
破碎的字句裡河致拼湊出我要表達的意思,瞳孔一緊一縮。
「阿淨……」
我用衣袖擦幹淨河致手心裡我眼淚的殘留。
「我全部記起來了。」
我低頭吻河致傷痕累累的掌心。
10
河致抱著我躺在床上,我像他第一次以鬼的身份回來那次一樣,把頭埋在他胸口。
這次沒有驚慌和恐懼,有的隻是劫後餘生般的慶幸與感恩。
慶幸我找回丟失的記憶,感恩河致沒有消失。
「忘記你,對不起。」
我跟河致的手指緊緊糾纏在一起,即使這樣毫無距離,我也依舊無法將自己的體溫傳遞給他。
就像我道再多次歉,也找不回我們之間錯失的那些時光。
河致突然起身,十分正經的讓我坐正。
他取下自己手上的戒指,又取下我的,兩個一起放在手心。
「這是什麼?」
「戒指。」
「誰的戒指?
」
「我和你的,結婚戒指。」
河致露出滿意的笑容,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
「這不是知道嗎?你是我的妻子,為了你,我都願意。」
我呆呆看著他掌心裡的戒指,戒託上小小的一顆鑽石,每個切面都折射出好看的光。
是啊,我們結婚了。
往後為了河致,我都願意。
河致輕柔地幫我帶上戒指,隨後向我伸出手。
我認真的將指環套進河致細白的手指。
「阮淨儀,我願意。」
河致又在說這些奇怪的話,聽的我耳朵熱。
他吻上我,堵了我要嗔責他的嘴。
我哪還說得出什麼話,意識同身體一起沉浮起來。
11
河致的短暫消失並不是他蓄意的。
但對我來說這種失而復得的感覺讓整個人都格外充實起來。
我把他黑白兩色的遺像用更精美的相框裝裱起來,擺在能接受到第一縷陽光的地方。
我希望他可以是溫暖的。
夜晚萬籟俱寂的時候,我會像高中趴在課桌上一樣趴在枕頭上,看著河致安靜的側臉。
我常常看著看著就忍不住上手去摸他的眉心,眼眶,臉部骨骼的起伏。
河致這時候就會含笑醒來,十分惡劣地咬住我的指尖,黑色的眼珠蒙了層水似的潮湿。
「不知道鬼是不用睡覺的嗎?」
這句話說完,他就會又一次欺身而上,我隻能望著天花板鏡子裡他蒼白的脊背,無力地想。
「難道鬼真的不知疲倦嗎?」
不過蜷縮在河致懷裡睡去的時候,那種充盈的幸福感,沒有任何東西值得我去交換。
偶爾去公園還會碰到那個白發老人和小黑狗,
老人看著我不停的搖頭嘆氣。
我不想為自己的選擇辯駁什麼,隻禮貌地點頭示意後加快回家的步伐。
在最後一縷夕陽消失的時候踏進家門,就可以第一時間擁抱到河致。
窗簾拉的很嚴實,房間裡幾乎沒什麼光。
我跟河致擁抱著,誰也沒出聲。
我簡直覺得幸福是會流動的,就像我們現在周圍的空氣。
否則我怎麼會高興到想流淚。
「阿淨,有人來了。」
河致先一步松開手,話音剛落,門鈴就響了。
河致的家人並不很在意他,何況他已經S了,我爸又拿著大筆的錢在逍遙,有誰會找我們呢?
我有些奇怪地從可視門鈴裡望去,卻隻看到一個毛茸茸的圓腦袋。
打開門,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手裡捧著一塊精致的小蛋糕。
「姐姐,今天是我的生日,要不要吃蛋糕?」
她頭發扎的整齊,一看就是為生日專門整理過,精致的水晶發卡在樓道的燈光下閃閃發光,臉上卻有同樣反光未幹的淚痕。
我回頭看了一眼河致,想著難道是什麼新型詐騙,但他眼神示意我並無異常。
我蹲在小女孩面前,輕輕擦拭她的眼淚。
「生日快樂,隻是你的父母在哪,為什麼一個人呢?你是新搬來的嗎?」
一個陌生面孔的小女孩夜晚敲門要跟我分享她的生日蛋糕。
很奇怪。
她聽了我一連串的提問,垂眼盯著蛋糕。
「媽媽去世了,她們說我是私生女,所以爸爸把我放在這裡,隻有我一個人。」
她聲音清澈,低落的情緒很明顯。
我聽到私生女不免回頭看了河致一眼,
心中一股酸澀油然而生,接過了她手中的蛋糕。
「謝謝你,一定很好吃,你叫什麼名字?」
「音音!」
「祝你生日快樂,音音,你住在樓下還是樓下?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我把蛋糕放在門口的櫃臺上,牽起音音的手。
即將關門的時候,音音卻說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話。
「裡面的那個哥哥不想吃蛋糕嗎?」
我僵住了。
12
我把音音送上樓,確認了她確實是一個人,會有保姆和司機負責她的起居和上下學。
也確認了她確實可以看到河致。
我下樓時她還要給我一塊蛋糕讓我帶給河致。
我有些匪夷所思地回到家裡,河致整好以暇地坐在沙發上。
「我的蛋糕呢?」
「她為什麼能看到你?
」
河致摟住我的腰低笑兩聲。
「有些人就是有這種能力,不要再想了,我長的又不恐怖,不會嚇到她的。」
我是在很困了,昏昏沉沉地想著如果音音的父親不想管她,也許我跟河致可以收養。
這麼小的孩子一個人生活,未免太過可憐。
隻是她家境很好的樣子,大概也不需要。
半夢半醒之間我聽到微弱的,持續不斷的滴滴聲。
我想去思考這聲音的來源但是大腦變得很遲鈍。
隨之而來一陣猛烈的搖晃。
「阿淨!!阿淨!!快醒醒!著火了!!!」
我終於清醒,房間裡溫度已經升高,但空氣還不算稀薄,我抖著手撥通了火警電話,交代了地址。
河致手握兩條湿毛巾,急切地將我往外拽。
打開門的一瞬間,
強烈的熱浪幾乎要把人吞噬。
我和河致蹲走著艱難地抵達樓梯口,防火門是開著的,樓上還在不斷傳來滾滾濃煙。
我送音音回來的時候,忘記管好樓道門了!
河致拉著我下許多層,感到溫度正常了,我便拼命地敲著這一層的防火門,卻始終得不到回應。
我胸口越來越悶,手上的力氣也越來越小,河致不停拍著我的臉叫我清醒。
我覺得喉嚨和腦袋都傳來一陣陣劇痛,快要堅持不住,門終於開了。
清新的空氣帶來的短暫的清醒讓我心裡一緊。
音音!
我被這層的人攙起,想和河致說音音的事,卻發現他已經走到了上層的樓道轉角,深深地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熟悉,我分明見過。
脫力脫水精神衝擊同時攻擊著我,我在人們的驚呼聲裡倒下。
13
我在刺鼻的消毒水味中醒來。
「輕微一氧化碳中毒,中度脫水,注意修養。」
我下意識抬起手拉住護士,想問河致又想問音音。
話在嘴裡轉了又轉卻因為喉嚨的痛和澀卡著說不出來。
護士意會般地將我的手放下,安撫似的拍兩下。
「沒有人S亡,放心吧,不過這火起的是真大。」
我頓覺放松一些,但河致那個眼神一直堵在我心口,梗得呼吸十分艱澀。
他S前,呼吸機停止前,明明也是那個眼神。
我實在太心慌,忍著不適急切地走進衛生間。
鎖上門我對著鏡子輕輕喊。
「河致,河致,河致。」
熟悉的驚恐無孔不入地攀附上我脊背的每一塊骨頭。
鏡子裡我面色慘淡,
瞳孔驚懼。
胃部一陣陣抽搐著,我再也忍不住,瘋狂地嘔吐起來。
胃酸腐蝕著喉管痛得我滿眼淚,我胡亂擦去,想到應該去找音音。
音音臉色蒼白,小小一個陷在病床裡。
我稍微有些人性都不應該叫醒她,可是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問她。
我克制著力氣輕輕搖晃她,她睫毛顫抖著轉醒。
我還沒開口,她一睜眼就噙滿了淚。
「是那個哥哥……沒吃蛋糕的那個哥哥救了我……都是我不好……」
她出聲便是自責讓我的不安達到了極點。
「那他呢?!那個哥哥呢?!」
我手上的力氣不自覺大了,捏得她瘦小的手臂泛白。
音音不斷淌著眼淚,
再沒說一句話。
14
我抱著河致是受了傷躲起來修養的想法,很快出了院。
白天我不斷擦拭著家裡的每一面鏡子,想著也許下一秒河致就會出現。
晚上我閉著眼睛,腦海裡浮現的是熊熊烈火裡河致決絕的眼神。睜開眼,想的還是也許下一秒河致就會出現。
我好像又回到失憶那段亂七八糟的日子,懶得去想日子過了多久,也沒有人去告訴我。
終於有一天門鈴被按響。
是音音。
她瘦了,小孩子圓潤的臉部線條變得有些尖俏,沒有水晶發卡,也沒有蛋糕。
一切都被一場大火毀了。
我不知道我的眼裡是流出了怨恨還是怎樣,音音居然發起抖,抱著我的腿嚎哭著向我道歉。
我如夢初醒般推開她。
音音有什麼錯?
保姆怎麼會疏忽到把蠟燭留給一個幼童?
家裡的監控怎麼又偏偏壞掉?
不被期待降生的孩子,難道就該S嗎?
我再也無法麻木,摟著音音痛哭。
我一哭,音音反而用稚嫩的手替我擦淚。
她抽噎著說。
「姐姐……對不起……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你真的很久沒有出過門了。」
15
公園裡竹子很多,風吹過發出沙沙的響聲。
我和音音手牽手走著。
又見到那個白發老人,黑狗嗚咽著想到我身邊,又在隻差幾步的位置停止。
我轉身要走,那老人卻很大聲地喊住我。
「他救了很多人,
卻自願把功德加在你身上,你會長壽的。」
我不得不回頭。
「我不需要,我隻要他回來。」
白發老人深深嘆氣。
「火至陽,鬼至陰,如何回得來啊?原本就是人鬼殊途。」
我真的流不出眼淚了,胸腔裡心髒跳動的聲音震耳欲聾。
這顆心如果爆炸掉,迸發的血液也許可以代替眼淚從眼眶裡流出來。
我牽著音音快步走。
身後傳來聲音。
「他會進好輪回的。」
等河致再輪回成人。
如果我還活著,是不是要對他說。
「沒想到陌生成到這種地步,可我還記得那些幸福。」
世界上居然還有這麼殘忍的事情。
原本就是人鬼殊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