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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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面望著他,聽著他趴在我身上發出野獸般的低鳴,盡力將鎖住的穴道衝開。


 


接著摸索到枕頭下的匕首,朝他的脖頸上刺了進去。


 


慕雲歸擰住我的手腕,我的手吃痛,生生的將那柄匕首松開掉落。


 


我的匕首不知為何偏了兩分,沒有瞄準他的脖子。


 


他用一隻手捂住肩膀上的血口,冷吸一口氣,看著我咬著牙,眉目裡有一分不可置信,一分震怒。


 


“本來想放你一馬的,現在看來是不用了。”他皮笑肉不笑的看著還躺在床上的我,冷道。


 


原來他一早就知道我是蕭淑妃的人。


 


往日的言笑晏晏,竟都是假的。


 


11


 


慕府的地牢裡,我看著慕山遲縮在關他的小黑屋裡。


 


他的斷手已經被接上,裹著重重白色繃帶,

一張臉陡然地瘦下去,颧骨突起。


 


見著我來了,慕山遲顯出兩分興奮,“哦,你也在啊!”


 


我略為生硬的點了點頭,看向他的小屋,寬慰道,“你二哥對你還是不錯的。”


 


慕山遲冷眼瞅了瞅地上沒肉的飯菜,將臉扭過來,“不過是留我一命罷了。”


 


這幾日,我和慕山遲的伙食都不咋樣,一碟鹹菜、一碟青菜、一碗早米有時候多加一份沒有蛋的番茄雞蛋湯。


 


每次上飯時,我和山遲彼此對視一眼,便端起碗三下五除二的吃完,抹嘴,再坐回牆角。


 


縱在地牢裡,我也透過看守知道了慕府和蕭淑妃的爭鬥。


 


聽聞滿牆宮火縱起時,蕭淑妃沒有一絲的慌亂。


 


依舊是滿頭雲鬢珠釵,

華服錦衣,一如往昔會晤眾嫔妃的樣子。


 


她腳上依舊踏著白玉蜀錦高底鞋,耳邊墜著流雲金珠,讓體己的丫鬟扶著,搖搖卻又穩重的走向窗邊。


 


她命丫鬟將窗戶打開,一隻手輕輕扶著半邊如畫的臉頰,鳳眸微微眯起,目不轉睛的望著那快要燒過來的烈火,唇角勾起一抹真正的笑意,“碧雲,你瞧,這宮內的火燒雲許多年沒見過了。”


 


如此美人香消玉殒在了大火裡。


 


12


 


我和慕山遲都不由扼腕,更何況,蕭淑妃養了我十年,給了慕山遲在慕府沒有過的尊重和理解。


 


她S後的整整三日,我和慕山遲都在牆角面壁,不肯進一點米水。


 


從斷食的第二日起,我便知道事情又有了變化。


 


因為到了第三日,我們是真的沒人來送飯了。


 


我眼中有一絲飛快閃過的慌亂,急急的叫住了要拿著包袱跑路的守衛,“怎麼回事?不放我們出去一起跑嗎?”


 


扎著衝天髻的滿臉絡腮胡的白衣守衛,一愣神,仿佛才注意到牢裡還有兩個人似的,尬笑兩聲,“咳咳,差點忘了。”


 


我看著門口的大鐵鏈子一圈圈的解下來,丟在木柱邊,忽然想到了慕雲歸,那個不可一世的陰蟄的慕家二公子,他去哪了?


 


他失敗了嗎?


 


除了蕭淑妃還有誰能讓他陷入困境?


 


我下意識的咬唇,想到了一個人。


 


13


 


慕山遲拉著發愣的我一路狂奔,不忘回首衝著那看傻了還站在原地的守衛帶著歉意的一笑。


 


“你腦殼懵住了?”


 


聽著慕山遲的罵聲,

我一邊跑,一邊拿著袖子揩眼淚,我的眼淚隨著慕府蕭索的景色不斷的流逝著。


 


想當年齊王宴請李世民作鴻門宴,五百刀斧手伏於廊下,世民大難不S,旋即安排了玄武門之變,讓二位兄弟身首異處,還佔了嫂子的身子。


 


這宮廷侯府的更迭往往瞬息萬變,難以預料。


 


龍椅上的聖人穩穩的坐著,漫不經心的聽著早由他撰好的旨意。


 


汪植捧著金燦燦的聖旨,對著底下三千匍匐的官臣,朗讀的聲情並茂:


 


“著慕雲飛,慕候府宗親三族之內發配邊疆,慕府慕雲飛、慕雲歸兩人押往午門,三日後處凌遲之刑。慕山遲貶為庶人,慕言雨發沒教坊司。”


 


慕雲歸的老子是慕雲飛,嗚嗚嗚,我蹲在草堆裡,聽著慕山遲三手的消息直掉眼淚。


 


慕山遲臉上卻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我有些錯愕,是否不該將哭喪的活兒從他這邊搶去。


 


慕山遲白我一眼,“其實我不是我老子的孩子。”


 


看著我震驚的沒吸回去的鼻涕,他又補一句,“慕言雨也不是。”


 


哇哇哇,我哭得更傷心了,那慕府這回真是S絕了。


 


我決定在午門親眼看著慕雲歸被處S,否則我絕不安心。


 


14


 


烈日,驕陽。


 


慕山遲當了自己的玉佩,收買了守衛,使我和他得以站在前排觀看大型處S現場。


 


刑場上的二人頭上都帶著白布口袋,穿著寬松的白衣白褲,胸口處大大的一個“S”字,外面一個紅圈圈。


 


我拼命的伸著脖子,S命的瞧,慕山遲按住我亂動的頭,安撫我,

“也就一刀的事,不疼的。”


 


我抽搭著,不去理他,繼續聚精會神的看著臺上的兩人。


 


不到一會,我拉了拉慕山遲的手,“走吧。”


 


慕山遲衝我點點頭,“我就是告訴你一聲,省得你想不過來。”


 


圓木臺上血肉紛飛,白布口袋套著腦袋骨碌碌的滾落在地,在場的沒有敢出聲的,全是一幫沒有聲的猴子。


 


慕山遲送我回家,我捅了捅他的胳膊,“你不管你妹妹了?”


 


他有些悽涼的笑笑,“教坊司啊,我是去花錢買半刻春宵還是聽她叫?那個啊,要刑部的文書、還要錢才出的來。我才不管她,興許她早就想男人了。”


 


我和他對視笑笑,

就此分開。


 


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身影,一步步走的踉踉跄跄,心內百感交集,仿佛我的這些年歲都是白過了一般。


 


15


 


“阿苑,快來豬圈!”娘親喊我了。


 


我擱下手中的茶杯,晃晃蕩蕩的提著裙角,奔向豬圈。


 


茅草和稻草堆裡,橫七豎八的躺著一個男人。


 


男人蒙著半張臉,手和腳蜷縮起來。


 


我心內一酸,險些流下淚,急忙拿了一根粗木棍去捅他,“喂喂,別睡了,你要壓到豬糞了。”


 


他這才翻了個身,將另一邊臉顯露出來,猶如刀刻的臉龐。


 


我無法,誰知道他這般好面子,不肯低頭,隻得道,“那什麼,我要去吃飯了。中午有紅燒肉吃,不是我燒的。”


 


沒等我走,

慕雲歸便打了個哈切,睜開眼,看著我一臉震驚的模樣,大驚失色,“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拍拍手,兩隻老母豬便對著他湊過去。


 


慕雲歸急忙從豬圈內跳起,“等我。”


 


從刑場上的白布腦袋露出的粗糙黑肩膀上,我就知道處決的人不會是慕雲歸,那肩上連我捅的刀子印都沒有。


 


還是聖上海量,我念了幾句佛,沒讓這個男美人消失。


 


16


 


一年後,風聲已定。


 


關於慕府的案子已被其他府的衝淡,各家各管門前的燈籠,早都不提這陳年的一茬子事了。


 


要過年了,城門的盤問更加嚴密。


 


我和慕雲歸壓了頭上的草帽,裹了面巾,準備從小門混進去。


 


卻看到城門邊上一個粗布青葛的男子擺著地攤賣著各色彩漆的玩偶,

他一邊大力吆喝著,一邊揮舞手中的火盆,手中的鏈條被甩的“滋滋”作響。


 


接著又是一個口吐蓮花,一團火焰從他的嘴裡冒了出來。


 


圍觀的人三三兩兩,多是趕路人,少有留下來看的。


 


我拉了拉慕雲歸的衣角,他不說話,遞了五兩銀子放到一旁的碗裡。


 


那人卻不幹了,一腳踢翻了盆子。


 


喊,“把你的臭錢收回去,我慕山遲就算餓S,也不會要你的一文錢!”


 


我聽聞,便小跑過去,撿起地上的錢,塞進口袋。


 


慕山遲愣了愣,“如果是阿苑你的就不一樣了,我可以網開一面。”


 


我搖搖頭,把五兩銀子收好,又放了一文錢在盆子裡。


 


慕山遲不言語了。


 


我們把他帶到小茶館裡請他吃飯。


 


他收拾著火盆、玩偶,挑著扁擔,認真詢問著店家該把扁擔放哪?


 


店家讓他擱到外頭,他不肯,說會被小偷偷去,硬要放到店內。


 


我塞了店家五文錢,店家終於肯了,滿面笑容的歡迎扁擔入店。


 


當我和慕雲歸慢悠悠的喝茶,聽著慕山遲說自己已經攢下五百兩銀子的時候,還是沒忍住將茶水噴了他一臉。


 


“你S人放火了?”我質問他。


 


慕山遲嘆氣,露出手臂上的傷痕。慕雲歸有些心虛的撇過頭去。


 


“放心,不是你砍得那條。”慕山遲吃了一粒花生米。


 


慕雲歸沉吟半響,“我想起之前的刑部文書來,有認識的人可以加個名字。”


 


五百兩,

一個刑部特赦文書。


 


慕言雨出來了,眉目間缺了往日的跋扈,全變成了看男人時的低眉順眼。


 


我於心不忍,最終還是把他們倆帶回了家。


 


17


 


娘親看著新添的兩口人,開始發愁這月的柴米油鹽。


 


慕山遲率先將兜兜裡的五十兩銀子掏出來,“您先使著,我還能掙錢。”說著就表演了一個口吐蓮花。


 


娘親擺擺手,險些沒讓那火焰燒到眉毛。


 


往後吹鍋灶的活兒就交給他了。


 


後山上新開了一塊小菜地,慕雲歸每日負責擔水去澆,挖蟲,撿糞。


 


還負責把家中水缸挑滿。


 


慕山遲每日進城擺攤,表演雜耍,換得錢來買油買米。


 


慕言雨宅在家裡閉門不出,我們也不大管她。


 


直到一日,

家裡來了官差,送來一個大盒子,指名道姓的要我親收。


 


檀木盒子刻滿龍紋。


 


我心下有了預感,打發走娘親,獨自一個人坐在桌前,看著那個盒子。


 


官差催促我趕緊打開確認。


 


“慕雲歸的頭顱,我已確認了,你即可回稟陛下。”


 


他安詳的睡在裡面,如刀刻的臉龐。


 


不是沒有想過他賊心不S,隻是沒有想到他會這麼快動手。


 


一年才過,我們的兩年還沒到,他就迫不及待。


 


也許是我開出的那塊菜地太小,讓他每日還有闲暇去籌備謀反。


 


也許是家裡的水缸太小,給他空出了足夠的時間去弑君。


 


18


 


雲山霧繞。


 


官差又捉住了提著火盆才到家的慕山遲,一刀結果了。


 


他臨走前不忘對我笑一笑,說,“別怕,閉眼。”


 


沒說完呢,給官差一刀砍了頭,他的腦袋滾到桌子腳邊。


 


我心疼的捧起,可是盒子裡已經沒有地方放了,我便把他放到桌上,替他合上雙眼。


 


一幫官差已經從隔壁的堂屋裡揪出素衣素衫的慕言雨,“咔嚓”兩聲。


 


骨碌碌的腦袋又滾下,我看了看桌上的慕山遲,便也將她撿起,放上去,端端正正的擺好。


 


官差將頭顱收走,回復深宮裡的陛下了。


 


午門裡,掛著慕家的數個人頭,足足三日。


 


看得人心惶惶。


 


19


 


“朕本來想放過他們一家,慕家人安分守己一點,平平安安的度過餘生不是大事。怎麼這麼糊塗呢?

”聖人漫不經心的看著跪在地上的我,反問道。


 


我不說話,我已無力說話。


 


隻求他盡快處S我,或者施下什麼別的刑罰都可以,最重要的是快,我再不想和這豺狼共處一屋。


 


洞房的時候,慕雲歸曾說,以後一定要把日子過的紅紅火火的給他爹看。


 


我打斷他,“平平淡淡就好。”


 


我沒有注意到,那時的他沒有點頭。


 


懷胎的時候,慕雲歸拉著我的手,將耳朵貼在我的肚子上,小聲道,“放心,爹一定給你掙個未來,以後挑個上門女婿。”


 


懷胎六月,我親手收了慕雲歸的首級,面色冷靜。


 


一如我現在趴在地上,面對聖人依舊面不改色。


 


“你恨朕嗎?”聖人道。


 


我搖頭。


 


“一點怨也沒有?”他玩味的命我抬起頭來。


 


我笑,明媚猶如春花。


 


“是不敢,還是沒有?”他詰問。


 


我愈不說話,他愈發得了興致。


 


“今夜陪朕一晚,如何?”聖人道。


 


他已下了龍椅,離我不過半寸,捏住我的下巴,使我抬起頭仰望著他。


 


我笑,點頭,“奴婢這就沐浴。”


 


聖人百無聊賴,大手一揮,左右的侍從便捧了幾盤金銀細軟和珠釵華服從柱子後出來。


 


“罷了,朕乏了。等你肚子裡的小兒下來了,再找你算賬。”


 


我道謝,面不改色的收下錢財。


 


出宮門時,我摸著高高隆起的腹部,瞧著金鑾殿上遙遙升起的太陽。


 


命人扶著,晃晃的出了宮門。


 


直到上了轎車的那刻,我坐在裡面,才體會到身上的汗漬已然變冷,布滿全身。


 


20


 


我和娘親搬離了山野,住在聖人安排的住所裡。


 


八進八出的大院子,牆外牆內都是守衛。


 


我安安穩穩的坐胎,萬幸,生下來的是個女孩。


 


當年的慕雲歸也是這麼期盼的,“生女兒好哇,少了那些打打SS,多血腥。”


 


我知道,他從來都不喜歡打S,可從他出生在侯府裡的那刻,作為慕府的嫡子的那刻起,或許他的宿命已經寫完。


 


生下來的既是女兒,聖人也就沒了必S的理由。


 


不過孩子長到三歲的時候,

還是抱去了宮裡。


 


有時我站在院子裡,看著八角的天空,看著四四方方的水井,忽然記起了在蕭淑妃那裡苦練武功的時候,想起了在山野裡的爛漫。


 


“阿苑。”娘親喊我了。


 


我將目光從水井上挪開,“哎——”


 


我要去吃飯了,和我娘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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