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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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我的聲音撕裂得像是鬼叫。


 


耳邊轟鳴,雷電交加。


 


一切的畫面成了緩慢的慢動作。


 


我的記憶,開始閃現從小到大的所有畫面。


 


生病不願意去醫院的媽媽。


 


省錢給我買新衣的爸爸。


 


積勞成疾的媽媽。


 


佝偻著腰的爸爸。


 


那些五顏六色的記憶,一帧一帧變成黑白色。


 


畫面不斷交叉,停留在此刻。


 


我沒了爸爸,也沒了媽媽。


 


而不遠處,雨刮器不停搖動的那輛黑色轎車裡。


 


坐著付沉和李文知。


 


四目相對。


 


他的眼神復雜,我看不懂。


 


隻是他解安全帶的手似乎在發抖。


 


朝我跑來時,恐慌得雙腿發軟,

栽入雨水中。


 


這麼狼狽慌亂的付沉。


 


我以前要離開他時,也見過。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變了。


 


變得再也不怕失去我,而我卻沒有發覺。


 


他蹲在我面前,眼睛通紅地說著什麼。


 


但我聽不見。


 


我什麼都聽不見。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人聲、救護車、警車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訴說著一場平常而又慘烈的悲劇。


 


而我,是這場悲劇的可憐人。


 


也是最可恨的人。


 


我媽顫抖著手想要觸摸我的臉。


 


我抓住她的手,放到臉頰上,眼淚比雨磅礴。


 


「輕輕……你不要難過……我得的是癌症,治療早就沒了意義……」


 


「你借了誰的錢,

抓緊還回去,知道嗎……」


 


「不要為我難過……也不要覺得孤單,人生所有的陪伴都是有終點的,明白嗎?」


 


大口的血從她的口中吐出。


 


她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李文知從車上下來,撐著傘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媽。


 


「阿姨,訛人也不是這麼訛的吧?看著我車過來你還走?」


 


說著她又看向我:「你們全家真是夠晦氣的,為什麼就專逮著我訛啊?」


 


我媽發著抖,聞言扯了車唇:「是你闖黃燈……」


 


李文知不服:「你一個農村人,看得懂紅綠燈嗎?你……」


 


「閉嘴!」


 


付沉低吼,冷眼看向李文知。


 


李文知當即就嚇哭了:「沉哥哥……你知道的,我不是故意撞她的……」


 


「我知道,你先別說話了,行嗎?」


 


他的聲音緩和了些許,終究不忘安撫李文知。


 


我媽的手,重重從我手間滑落。


 


她的體溫逐漸消逝,她的身體徹底變得冰冷。


 


她在悽風冷雨中,結束了生命。


 


S在了我懷裡。


 


9


 


這次的事故有付沉在,李文知全程都很安靜,沒再多說一句話。


 


看起來像是真的被嚇到了一樣。


 


付沉配合警方,處理所有事。


 


路口有攝像頭,李文知主責,毋庸置疑。


 


付沉將我拉出門外。


 


我任由他拉著,

聽著他說話。


 


「B險賠不了多少,就不走B險了,我……」


 


他話沒說話,我就打斷了他:「把撞到我父母的那輛車賠給我吧。」


 


付沉低頭看我半晌:「家裡什麼時候出的事,怎麼不告訴我?」


 


為什麼不告訴他。


 


這句話問得真搞笑。


 


但凡他稍微在乎我,注意我,都不會發現不了我的異常。


 


也許他知道,隻是裝作不知道。


 


「這點小事,不值得告訴你。」


 


他沉默,又是好久沒說話。


 


我看著地面,問他:「把那輛車賠給我,你能做得了主嗎?」


 


「那輛車是沉哥哥送我的生日禮物,我不能給你。」


 


李文知的聲音忽然橫插了進來。


 


她看我的表情,

充滿敵意,好似我刨了她家祖墳一樣。


 


我沒理李文知,隻是靜靜抬起頭,看向付沉。


 


李文知扯了下我的胳膊:「那輛車八百多萬,你可真會獅子大開口,別說你父母也有責任,就算是我全責,你父母的命也不值得八百多萬,你能要點臉嗎?」


 


我轉頭冷冷地看向李文知。


 


李文知莫名向後退了一步:「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問交警啊!」


 


我盯著她的眼睛:「你這麼自信,那你怕什麼?」


 


「誰怕了?!」


 


我收回視線,再次看向付沉:「行不行?不行的話就走程序吧。」


 


「行。」


 


「不行!」


 


付沉和李文知同時開口。


 


付沉看向李文知,神色微沉。


 


李文知的氣勢當即就弱了下來:「隨便吧,

你再送一輛給我。」


 


付沉:「好。」


 


有錢人真任性。


 


大幾百萬的東西,隨便就能當個禮物送。


 


也難怪,我那一萬多的襯衫,沒人放在眼裡。


 


10


 


爸媽下葬後。


 


我在他們的墳前跪了一夜。


 


陪著他們說了一宿的話。


 


我睡不著,也不敢睡。


 


因為我隻要一睡著,就會夢見我媽滿身是血S在我懷裡的樣子,還有我爸那枯瘦而又灰敗地躺在醫院裡的樣子。


 


「爸媽,對不起。」


 


我彎身,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許久許久,我才起身。


 


看著墓碑上的爸媽的照片,我淡淡笑了笑。


 


然後看了眼,我停在不遠處的車子。


 


它在太陽底下,

發著光。


 


尊貴而又明亮。


 


光是停在那,就與我的世界格格不入。


 


我仿佛看見它撞飛我爸媽,卻無關痛痒的模樣。


 


我走進它,打開它的車門,踩上它的油門。


 


我以為它是多麼高高在上,原來也不過如此。


 


值再多的錢又怎樣,我的爸媽終究回不來了。


 


所謂賠償,又有什麼意義?


 


血債血償,才是該有的償還。


 


鄉村道路沒有監控。


 


對於有錢有勢的人而言,她想要什麼樣的結果,不就是招招手的事兒嗎?


 


我查過這輛車的行車記錄儀,被刪得幹幹淨淨。


 


如果心中沒鬼,為什麼要刪呢?


 


李文知知道我媽得癌症後,我媽就出了事,而且我媽特地挑李文知的車被撞。


 


很顯然,

李文知找過我媽。


 


她能刺激我,就能刺激我媽。


 


我開車到醫院,去看監控。


 


果然,李文知去過我媽的病房。


 


出醫院時,天已經黑了。


 


萬家燈火亮起,卻再無一盞燈是屬於我的。


 


昏黃的燈光蜿蜒著環繞整座城市。


 


我開著車,在這個城市轉了一圈又一圈。


 


凌晨時分。


 


我終於在臨江大橋上,碰見了我想碰到的人。


 


李文知,我的確除了命,什麼都沒有。


 


但你也一樣。


 


李文知認出了我的車,氣勢洶洶地朝我開過來。


 


我盯著她的臉,腳下一踩,油門轟鳴。


 


猛烈的,不要命地朝她撞去。


 


11


 


千鈞一發之際,忽然橫出一輛黑車。


 


我的車被重重一別,車身瞬間不穩,直直朝橋下栽去。


 


而那輛黑車,因為慣性,跟我一起栽了下去。


 


底下是翻滾的江水,在夜色中又黑又深,瞬間能吞噬一切。


 


時間恍惚變得緩慢。


 


我看到了那輛車裡的付沉。


 


他看著我時的眼神,帶著難過和不舍。


 


盡管我聽不到他的聲音。


 


但我還是一眼就知道,他在對我說對不起。


 


對不起。


 


這三個字,是我最討厭的三個字。


 


隻有不被尊重的人,才會一遍遍地聽到對不起。


 


被人搶了座位,聽到一聲對不起。


 


被故意推出去背鍋,聽到對不起。


 


被人竊取勞動成果,聽到對不起。


 


被人嘲笑,被人侮辱,

也要聽到對不起。


 


就連……不被愛,也要聽到一聲對不起。


 


這些道歉,太廉價。


 


廉價到,我覺得對不起,就是讓我受委屈,讓我遭報應。


 


就像此刻,付沉的一聲對不起。


 


喚起我千千萬萬的委屈。


 


我的記憶,一下被拉回到剛認識他的那一天。


 


12


 


大一那年,我和同學一起去酒店兼職做服務員。


 


那個酒店比較高檔,距離學校也比較遠,是在臨近的另一個市。


 


那地方有錢人多,工資也高。


 


我負責的包間裡,坐的是一幫本地人。


 


他們說話都是用方言,從不用普通話。


 


因此他們有需要時,我根本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我禮貌地讓他們用普通話,

其中一個喝酒喝多了的中年男人,張嘴就開始破口大罵。


 


「你媽的,聽不懂人話為什麼要來當服務員?」


 


「還讓我說普通話?普通話是什麼鳥語,我為什麼要說?」


 


「你們這幫外地人,除了影響我的心情還能幹什麼?」


 


那是我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這樣的人。


 


一轉身,眼淚就直掉。


 


那幫人見我哭,更是氣得不行。


 


你一言我一語,把我罵得體無完膚。


 


那是當時的我,聽到的最髒的話。


 


沒人覺得對方不對。


 


所有人都在指責我。


 


就連經理都說不會給我結算工資。


 


就在我打算默默離開時。


 


忽然,聽到一聲嗤笑。


 


我一抬頭,就看見了倚著門的付沉。


 


他穿著簡單的白 T,搭配同樣簡單的黑色休闲牛仔褲。


 


冷白的皮膚,在燈光下,幹淨而又清冷。


 


他把玩著手機說:「你們活的挺苦的吧,是不是窮逼暴發戶?沒在這吃過飯?逮著一個人就使勁欺負,真搞笑。」


 


「你們是哪門子的本地人?說著一口土不土洋不洋的鳥語,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那幫人聽到他這樣說話,自然是不樂意。


 


抄起椅子就要打人。


 


付沉身後忽然出現兩個個頭極高的壯漢,一腳就把對方踹倒在地。


 


酒店經理忙的將人扶起來,不知道在對方耳邊說了什麼,對方嚇得立刻就禁了聲。


 


我以為這是付沉在幫我。


 


後來才知道,那家酒店是他家開的。


 


出手,完全是為了整頓自家酒店的風氣,

而非為我。


 


但那晚的付沉,卻實實在在地落在了我的心上。


 


13


 


對於付沉,我不關注時,並不認識他。


 


關注後才知道,他在學校裡,並不是平常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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