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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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傷口不斷在增加,鮮血從我口中逸出。


魔氣裹挾著粗礪的沙石纏上我的傷。


 


與體內淨化魔氣的靈力相碰。


 


我好像成了我還在宗門時,師父在出鍋後最後澆上熱油的那道魚。


 


靈力亂竄,氣息紊亂,我逐漸暴躁,下手愈發狠重。


 


劍刃刺破我身體的時候,我想到了我將要飛升時。


 


於是我又效法當年,牢牢困住魔君。


 


寧可同歸於盡,也絕不放過這王八犢子。


 


身體摔在地上,眼前逐漸模糊,隻看見一道身影朝我奔來。


 


閉眼前心想,完了。


 


又要挨罵了。


 


13


 


我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夢見剛化形成幼童的我學著凡人,馴服著我的腿,磕磕絆絆的走出山谷,然後被師父撿到。


 


師父低下頭看著我,“哪裡來的小女娃?”


 


我迷茫的看著他,他伸手點上我的額,隨即嘆了口氣。


 


“罷了,一個也是養,兩個也是養。”


 


他伸手將我抱起,“乖乖,以後我就是你師父了。”


 


師父是位和藹的老頭,幼年的我常坐在他旁邊,看著他飛針走線,眼睛睜得大大的。


 


“師父,你還會補衣服呀?”


 


老頭將針尾在發間劃了劃,他有些驕傲,掰著指頭如數家珍般對我道:“那是自然,除了補衣服,我還會做飯,捉魚,建房子......”


 


“哇!師父好厲害!”


 


老頭更得意了,

手上的針要飛起來了。


 


“那可不,不然怎麼養活你們這些小鬼頭。”


 


我殷勤的給他捏捏手臂,“師父辛苦了。”


 


老頭摸了摸我的頭,“隻要你們都平安康樂,師父不覺得辛苦。”


 


那時夕陽在他身後,映的他整個人金燦燦的。


 


我想,我的師父定是位老神仙。


 


神仙都長命百歲,我希望師父可以活很久很久。


 


空山派向來在宗門排比中倒數,別的宗門都笑話我們。


 


但老頭氣定神闲,“無所謂,反正這仙也不是非修不可。”


 


他帶著師兄師姐們,該吃吃,該喝喝,絲毫不受影響。


 


於是焦躁的我也安定下來,該玩玩,

該樂樂。


 


老頭給我打了柄花鋤,說我沒事記得給他的菜園子松土。


 


闲暇時我與四師姐闲聊,四師姐躺在草地上,雙手枕在腦後,屈起一條腿來回的晃。


 


“老頭撿了男徒弟,再撿一個女徒弟,二者交錯,美名陰陽調和。”


 


“於是我問他,那我們是不是還缺個師娘。”


 


“山下那位賣餛飩的翠花嬸子,我瞧著就很好。”


 


“老頭脫下鞋要揍我。”


 


“要不是我跑得快,那鞋指不定就落我身上了。”


 


我聽了哈哈大笑。


 


笑完又覺得不對。


 


“那我排第六,我上頭的五師兄呢?”


 


四師姐“蹭”一下坐起來,

她神色不復之前的吊兒郎當,有些嚴肅。


 


“小六,你記住了,你五師兄做錯了事情,被趕出宗門了。”


 


我想起那和藹可親的老頭,“怎麼會呢,師父那麼好。”


 


四師姐搖了搖頭,“此事我也不清楚。”


 


我撇了撇嘴,“肯定是五師兄做了錯事,師父生氣了。”


 


四師姐使勁揉了一把我的腦袋,“大概是吧。”


 


我晃著腦袋,努力從她手下逃出來,沒有注意到她面上的憂色一閃而過。


 


我曾撞見師父驅趕一隻小赤狐。


 


小狐狸咬著他的袖子,嘴裡“嗚嗚”說著什麼。


 


師父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腦袋,

往外推它。


 


“好孩子,快些離去吧。”


 


它好像聽懂了,然後從草叢裡咬出一隻沉甸甸的布口袋。


 


一路拖拽著,磕磕絆絆來到師父跟前。


 


它蹭了蹭師父的腿,然後偏頭看了一眼藏在樹後的我,才一步三回頭的往山下走去。


 


小狐狸走後,師父打開了布袋,全是靈石。


 


我躲在樹後,看見師父眼底鋪著一層水光。


 


那時年幼的我並不知曉發生了什麼。


 


直到我被師父勒令下山修行,在食肆聽聞眾人議論,才知道空山派被滅。


 


我的師父做了令其他宗門不虞的事。


 


他收養了妖。


 


加上我。


 


一共倆。


 


妖物被其他宗門用作滋補的良藥,師父看不上此種行徑,

便自創空山派,隻是養育孩子,無關其他。


 


可是被他當做親生孩子養大的我,一株蘭花妖,成了其他宗門攻打的理由。


 


宗門被滅根源,原始於我。


 


我想起那隻被趕走的赤狐。


 


老頭天真的以為,把我們都趕走,這樣都能保全。


 


可貪欲叢生,善心難抵萬千惡意。


 


我回到宗門,遍地狼藉。


 


溫柔有禮的大師兄,最愛的那件白衣此刻滿是血色的窟窿。


 


向來護短的二師姐直到最後一刻,還緊緊攥著已經斷掉的劍。


 


痴迷做飯的三師兄倒在櫥櫃旁,旁邊是碎掉的碗碟和被踩進泥裡看不出原本模樣的菜餚。


 


最是愛美的四師姐,臉上被劃了兩道長長的疤,身上的衣袍已經汙濁不堪。


 


師父的屍體被懸在他最愛的那棵梨樹上。


 


寬大破落的衣裳鼓滿了風。


 


隨著風,一吹一動。


 


帶著補丁的衣帶染血,刺的我眼睛生疼。


 


“我就說,空山那老頭子把這女妖藏到山下去了!”


 


“幸好咱們蒼山長老讓咱們守株待兔,來個瓮中捉鱉。”


 


“等S了這女妖,放血割肉,你我的修行漲進,指日可待!”


 


“S了她!S了她!”


 


無數的惡言縈繞在我耳邊。


 


恨意瘋狂滋長,憤怒衝破胸膛,渾身的血肉都在叫囂著S了他們。


 


待回過神來,一片血紅,除了我沒人站著。


 


暴漲的靈力極速的消耗,我隻覺得靈魂和身體被撕扯著。


 


眼前的場景顛倒,

我閉上眼睛。


 


我已無家可歸。


 


14


 


恍惚從夢中醒來,心悸的難受。


 


我迷迷糊糊的,“這是哪?”


 


旁邊一道冷冷的聲音插進來,“青丘。”


 


我偏過頭,澍澤站在一旁,臉色很難看。


 


我掙扎著要坐起來,四肢百骸都在痛。


 


澍澤按住我,“別亂動,好不容易才救回來”。


 


我討好的伸出手,捏著他的袖子輕輕的晃。


 


“師兄,對不住。”


 


澍澤冷嗤一聲:“素玉上仙以一己之力重傷魔君,六界都在傳頌你的事跡,您哪裡對不住我。”


 


話雖說的陰陽怪氣,

但卻沒從我手裡拽出他的袖子。


 


我松開他的袖子,轉而捏著他的指尖。


 


他睨我一眼,反客為主,將我整隻手都包裹進他手裡。


 


我抿唇一笑,小心翼翼看他,他嘴角微微翹起,肅冷的面容有融化的樣子。


 


“師兄最是心善不過了。”


 


“你慣愛油嘴滑舌,以為這樣此事便可揭過去嗎?”


 


我問他,“那癲公如何了?”


 


“天後親自剝的仙魂,眾仙都盯著呢,我也去看了,灰飛煙滅的很幹淨。”


 


“那顛婆呢?”


 


“當日仙魔大戰之時,被青雲一劍給了結了。”


 


“對了,

青雲他們沒事吧?”


 


“他們好的很!你怎麼不問問你自己?”


 


“我覺得還好......”


 


澍澤轉過頭盯著我,像是要把我盯出一個洞來。


 


我心裡頭莫名心虛。


 


我偏過頭,他又將我的頭轉過來。


 


“那你怎麼不問問我?”


 


他眼尾沁著一抹紅,羽睫微顫,垂著眼就那樣靜靜的看著我。


 


半晌,我嚅嗫道:“我不敢。”


 


我知曉我能安然躺在這裡,澍澤肯定耗費了極大的心血。


 


我不敢問他。


 


他將我的手按在心口處,“我很不好。”


 


聲音輕啞,

像是羽毛輕落於池水,卻在我心裡蕩起一陣漣漪。


 


我眼眶漸湿,“對不起。”


 


澍澤搖頭不語。


 


我瞬間委屈上湧,“師兄,我夢見師父了,我想他們了。”


 


澍澤輕擦去我臉上的淚。


 


“等你好了,我們去看看他們。”


 


15


 


我傷勢見好,青雲他們來探望。


 


“天後動手後暈過去了,後來診脈發現有孕。”


 


司命嘖嘖稱奇,“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碧吾敲了他一下,“慎言。”


 


司命捂著腦袋,“也不知道是誰特地去人間買的爆竹煙花來慶賀。


 


澍澤敲了敲房門,“有話快說,別妨礙她休息。”


 


司命提著一堆藥瓶走過去,“這是慈弗煉的藥。”


 


青雲湊到我耳邊,“你如今能躺在這裡,大半功勞歸於澍澤。”


 


“你靈力耗盡,偏又獻祭自己,幾乎要魂飛魄散。。”


 


碧吾回憶,“我們當時想查看你的傷勢,他SS抱著你不松手,瘋狂的給你輸靈力續命。”


 


我看著倚在門口,認真辨認藥瓶的澍澤。


 


眉眼匿在光裡,溫潤柔和。


 


耳邊碧吾還在說著。


 


“你氣息近乎於無,他紅著眼,一邊喊你名字一邊掉淚,整個人都透著絕望的S寂。


 


“最後將全身修為都渡給你,才勉強將你魂魄安下來,自己倒是力竭化為原形。”


 


“我們又合力救他。”


 


說到這裡,碧吾輕笑一聲。


 


“上次這般,還是你飛升誅S仇人的時候。”


 


青雲笑著:“你是不知,慈弗老仙君煉藥煉的整個仙都要冒煙了,碧吾的那隻孔雀路過都挨了一通罵。”


 


她捏了捏我的臉,“我們都做好了去冥界求冥君再次催動輪回鏡的打算。”


 


“幸而得垂憐,你們尚安好。”


 


17


 


他們走後,澍澤問我,“他們和你說什麼了?


 


我靠在床頭,“他們說你為救我修為所剩無幾。”


 


“別聽他們瞎說,我好著呢。來,張嘴,把這丹藥吃了。”


 


我順從的張開嘴,聽憑他將藥放進我嘴裡。


 


我很是內疚,“你好像總是在救我。當日其他修士於空山埋伏我,我力竭後也是你救的我。”


 


澍澤跟看鬼似的看著我,他點點我額頭。


 


“咱倆同一師門,報仇咱倆一起,你分這麼清楚作甚。”


 


“可你不是被逐......”


 


澍澤直勾勾盯著我,我訕笑一聲。


 


然後我又將手伸向他胸膛。


 


“這是好著呢?


 


“師兄,說謊可非君子所為。”


 


澍澤順從點頭,“我是小人。”


 


“......”


 


“師兄要跟我一起補才是。”


 


澍澤岔開話題,“之前我去各處尋的藥能助你修為,已去找慈弗煉制了。”


 


我謝過他,繼續道:“你要和我一起補。”


 


澍澤直接施法遁逃。


 


誰能想到,青丘之主是隻怕苦的狐狸。


 


元七偷溜進來,他將一個木雕交給我,說是澍澤之前刻好了,但沒送給我。


 


他揣摩大人心意,將木雕偷出來給我。


 


澍澤喊他:“元七!


 


元七又趕緊溜走了。


 


我仔細看著那木雕。


 


一隻小狐狸臥繞在一株蘭花旁,呈守衛狀。


 


澍澤站在門口,罕見的結巴:“就....隨便刻的。”


 


我看著他泛紅的耳根,沒拆穿他。


 


“很漂亮,我很喜歡,多謝師兄。”


 


他撓撓頭,紅霞漫上整隻耳朵。


 


“喜歡就好。”


 


18


 


我和澍澤去了空山。


 


我倆跪在師父墓前,澍澤燒紙,我添新土。


 


“師父,之前大仇未報,徒兒愧疚不敢前來。如今大仇已報,和師兄前來祭拜。”


 


我絮絮叨叨跟他們說著我的功績。


 


“我還把他們祖墳挖了,祠堂燒了,然後把牌位劈了,當柴扔他們灶膛裡了。”


 


“我問他們,你們祖宗牌位煮出來的飯,是不是格外好吃?”


 


“那群蠢貨跟憤怒的猴子似的,吱哇亂叫,很是有趣。”


 


我摸了摸冰冷的墓碑。


 


“要是你們還在就好了。”


 


19


 


我站在宗門口,回望我的家。


 


空山空山,已是空空如也。


 


山風碾過胸膛。


 


餘下滿地荒涼。


 


隻那梨樹抽芽吐蕊,枝葉葳蕤。


 


恍然間看見師父在樹下朝我招手,師兄師姐站在師父身旁,笑著看著我。


 


那日師父捧著茶碗,

我也學著他,與他並排坐在石階上。


 


我們看那白雲變幻,赤金的霞光鋪滿整座山。


 


那時我感慨著世事無常,師父將茶碗遞到我跟前與我一碰。


 


清脆聲中,師父的聲音響起。


 


“小素玉呀,人總要往前看的嘛!”


 


倏忽已落了滿臉的淚。


 


山間的風呼嘯,推著我們離開。


 


就好像我們隻是要去下山歷練,一切從未改變。


 


20


 


“聽聞人間今日廟會,你要去看嗎?”


 


我抬頭看去,澍澤眼睛紅紅的,露出個笑,朝我伸出手。


 


我深吸一口氣,搭上他的手。


 


“走!去瞧個熱鬧。”


 


於是他牽著我,

跑向山下俗世。


 


我們奔向春野,去趕赴下一場盛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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