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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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小玉,繡花這點,我再如何認真練習也不如你。」


 


「嗐,就是熟能生巧罷了,不算什麼。」


 


我訕訕地笑了一下。


 


裴黎將那拼接的荷包收進袖籠時,卻忽然頓了一下。


 


隨即,他解開腰間的金線祥雲錦囊,換了這醜荷包掛上。


裴黎輕笑:「看著倒也可愛。」


 


我心中五味雜陳,抿了抿唇,隻低低嗯了一聲。


 


兩手空空,便下意識地捏起手邊的白玉棋子把玩。


 


裴黎眸光微動:


 


「你教我繡花,我教你下棋,如何?」


 


說罷,裴黎便在我耳邊細細地講,薄唇不斷張合。


 


我想他應當是教得極其認真細致的。


 


可我腦子裡卻一片空白。


 


裴黎清冽的聲音從左耳鑽入,繞了一圈,又飄了出去。


 


本是極其悅耳的,可不知為何,我心底卻莫名泛起些焦躁。


 


也許是我這廚娘,真學不來對弈這高雅的東西吧。


 


裴黎看出我的心不在焉,手中的棋子頓在半空。


 


默然半晌,才落下,繼續輕聲道:


 


「……這種局,就叫S局。」


 


「白子原是優勢,卻因一意孤行,一步錯,至步步錯。」


 


「待恍惚回神,已是陷入僵局。」


 


「然落子無悔,隻待滿盤皆輸。」


 


34


 


外頭夕陽斜照。


 


我打了個哈欠,昏昏欲睡。


 


卻仍給足二殿下面子,撐著眼皮好奇發問:


 


「那要如何讓這白子破局呢?」


 


殿下慢慢捻著棋子,長睫微垂,投下一片陰翳。


 


「薛小玉,知道下棋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重要的不是棋局是S是活。」


 


「而是,你要時刻明白,你的手不止可以拿棋子。」


 


「還可以將這棋盤整個掀翻。」


 


「棋盤翻了,這S局便輕而易舉地破了。」


 


我噗嗤笑了出來:


 


「呀,這就是明擺著耍賴嘛!」


 


「我雖不懂棋,但也知道掀棋盤是犯規的。」


 


殿下卻淡淡一笑:


 


「可規矩又是誰定的呢?」


 


「若是我父皇在對弈時掀了棋盤,諫官上前指責他犯規耍賴,你猜,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瞪大眼:


 


「S,S了那出言不遜的諫官?」


 


殿下搖頭,又笑:


 


「隨意S人,那豈不就成了暴君,

失了民心,以後遺臭萬年?」


 


「隻需叫人重新制定下棋的規則,執筆往後添上一條:若遇S局,雙方皆可掀盤即可。」


 


「那時,比得就不是下棋了,而是看誰的反應更快,掀盤的力氣更大,誰就是贏家。」


 


我嘖嘖稱嘆:


 


「那下棋還有什麼意思?跟武夫互扳手腕沒什麼區別了。」


 


殿下頓了一下,將棋子一粒一粒地落進棋罐。


 


嗓音又輕又低,道:「是啊,這樣便沒意思了。」


 


「所以下棋不可掀盤,S局也仍舊……」


 


「……無可解。」


 


35


 


裴黎眸色有些異樣沉鬱。


 


我覺得他像是又犯了憂思過度的毛病。


 


於是笑道:


 


「反正隻是棋局而已。


 


「這次輸了,還有下次嘛。」


 


他扯開嘴角,像是笑了一下。


 


可眼底卻毫無笑意。


 


讓我疑心自己是不是又說了什麼蠢話。


 


然而裴黎並未出言諷我。


 


把棋罐蓋上後,淡淡抬眼,問:


 


「謝觀熙平常都陪你玩些什麼?」


 


聽到少爺的名字,我哈欠止住。


 


眼睛瞬間一亮:


 


「少爺麼,少爺會玩的東西可多了!」


 


我剛要興致勃勃地如數家珍地列出少爺常常玩的東西。


 


什麼蹴鞠彈弓賽狗鬥蛐蛐打花牌。


 


猜燈謎、寫折子戲、唱風流曲、跳美豔舞……


 


呃……還有畫小貓小狗畫……


 


想著想著,

我面露難色,忽然不知該從何說起了。


 


裴黎見我如此糾結,輕笑一聲,道:


 


「想來也就那些紈绔子弟愛玩的東西,我大概知曉一二。」


 


他飲了口茶,目光瞥向窗外,似是漫不經心地望著沿途景觀。


 


「謝觀熙沒來送你。」


 


「不難過嗎?」


 


裴黎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頭,下意識地扣起手指:


 


「難過麼,是有點難過的。」


 


「但也沒那麼難過。」


 


裴黎挑眉:「哦?」


 


「你不是很喜歡他麼?」


 


「而且,他不是還要娶你為妻麼?」


 


「怎麼,說斷就斷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眸,坦白道:


 


「是啊,我與少爺之間的緣分盡了。


 


「隻好說斷就斷了。」


 


裴黎看我如此坦然,倒愣了:「什麼?」


 


他的目光忍不住再次瞥向窗外,落在那群戴著面具的帶刀護衛身上。


 


眯著眼睛細細觀察,不放過任何一個。


 


我笑著揶揄:


 


「呀,殿下,你不會以為少爺裝成蒙面護衛在跟著我們吧?」


 


裴黎頓住,我嘆了口氣,繼續道:


 


「他被老爺打完,還從樹上摔了下來,現在連床都不能正著躺,怎麼能跟著帶刀護衛鏗鏘有力地練隊行路?」


 


裴黎徹底愣住了。


 


半晌,側眸盯著我,怔怔問:


 


「他沒跟來?」


 


「真的斷了。」


 


「……為何?」


 


原因麼,倒也簡單。


 


恰好侍女端來晚膳。


 


我吃著糕點,喝著熱湯,同裴黎慢慢地講。


 


36


 


那天,我問少爺,願不願意同我私奔去江南。


 


少爺想了想,然後哭著說,不行。


 


其實我明白。


 


就算他恨父親,恨主母,恨這金囚籠裡的一切。


 


他也不會跟我走的。


 


因為跟了我,少爺便再不能瀟灑地賽狗鬥蛐蛐,再不能成日隻會吃喝玩樂虛度人生。


 


少爺雖然恨他的金籠子,但他也舍不得狠心離開。


 


他忍受不了跟我一起過普通百姓的安穩日子。


 


最重要的是,少爺是絕對要爭家產的。


 


他是嫡子,而且還是嫡長子。


 


跟我去江南隱姓埋名,還是留在麟州繼續當豪奢——


 


少爺自然選了後者。


 


所以,我和他的緣分就此盡了。


 


就這麼簡單。


 


話說完,我擦了擦嘴,靜靜望著裴黎。


 


他默然半晌。


 


才開口,長長嘆了口氣,道:


 


「原來這謝觀熙,也不過一介俗人。」


 


「我盛青濯竟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我扯起嘴角,輕笑不語,垂眸亦有落寞。


 


「是呀,人間情愛如此無常,叫小玉無論如何也窺不懂了。」


 


裴黎定定看了我許久。


 


薄唇張了又合,欲言又止。


 


直到月上梢頭,他才輕聲問:


 


「那你以後打算如何?」


 


我平靜道:


 


「仍舊是去江南。」


 


裴黎愣住:「一個人去?」


 


我疑惑地瞥他一眼,

道:


 


「難道我不能一個人去江南?」


 


我一個人去,怕是會更加自在呢。


 


裴黎玉白的指尖攥了攥狐裘。


 


他問:


 


「你不願同我回京,做金枝玉葉的公主嗎?」


 


我笑了下,彎起眼睛:


 


「公主麼,下輩子再做罷。」


 


「這輩子,薛小玉隻想做薛小玉。」


 


會燒飯、會繡花、會種地、會畫畫、還嘴甜討人喜歡的薛小玉。


 


況且,京城的貴人們太多了。


 


小玉奴顏婢膝哄了半輩子的貴人們,早就厭倦了。


 


薛小玉隻想做個普普通通的掌櫃。


 


老想了。


 


馬車此時停在平州驛站。


 


平州往東是京城,往西是江南。


 


我打算蹭過這頓精美的晚飯就走。


 


正要背上我的粉布小包裹,下車往西去時。


 


身後裴黎卻突然叫住了我。


 


他說,晚上行路危險,明早天亮了再往江南去吧。


 


我回頭,笑著向他叉著腰,是曾經和他拌嘴的姿態:


 


「裴黎,小氣鬼,你十餘個護衛呢,分我兩個護送我不就好啦。」


 


他輕笑著搖了搖頭,也驕矜地仰起下巴。


 


哼笑一聲:


 


「大膽,我乃堂堂皇子,性命尊貴關乎國運,隨身護衛豈是你這鄉野村婦說要就要的?」


 


說罷,我倆互不相讓地對視。


 


下一秒,卻又一同噗嗤笑出聲。


 


裴黎笑得脊背輕顫,眼中生淚。


 


他笑夠了,低下頭,抬手按了按眼角。


 


許久,許久沒有抬頭。


 


他說:


 


「再陪我最後一晚吧。


 


「明早,我送你兩個護衛,三個丫鬟,陪你一同去江南。」


 


37


 


這是我和裴黎同榻而眠的最後一晚。


 


我自覺地拿過一條枕頭橫在中間。


 


他卻把那枕頭拿開了。


 


我們便頭一回,肩碰肩地躺在了一起。


 


明明快要離別了,兩人卻像才剛認識似的。


 


互相問著對方一堆亂七八糟的事。


 


裴黎問我:


 


「為何你娘要對你說對不起?」


 


我答:


 


「因為她跟著我後爹走了,把我一個人拋棄給了爛賭的親爹。」


 


他說:「可憐。」


 


我搖了搖頭:「我倒覺得幸運。」


 


裴黎默然半晌,我玩著手旁的絲綢穗子,問他:


 


「那你又是怎麼從皇子流落成小倌的呢?


 


他笑了笑,慢條斯理道:


 


「這事,說來話長——」


 


「所以我長話短說。」


 


「總之,就是我們這些利欲燻心的皇子公主為了爭權奪勢。」


 


「我被我其中一位心狠手辣的兄弟姐妹推下了懸崖,摔斷雙腿,被流水衝到了村裡,還砸到了一個傻子。」


 


「他很生氣,一直叫我賠禮賠禮,於是搶走了我所有的錢財衣物,還將我賣給了人牙子。」


 


「人牙子便以為我叫裴黎。」


 


「貨不能近賣,我被藏在牛肚子裡,藏在稻草堆下,藏在各種髒東西裡面,一路辛苦把我運到了遙遠的麟州。」


 


「然後麼,進去窯子第一天,臉還沒洗幹淨呢,就遇到了你娘。」


 


「你娘唱著歌跳著舞要我做她女婿。」


 


「再然後,

她S了,你來了。」


 


「我想,你看著單純蠢笨,一定是個好拿捏的,於是鐵了心要讓你帶我走。」


 


「你如我所願,花光積蓄,背著我在寒風雪野裡走了整整一夜。」


 


「而且我發現,你果然真的很好拿捏,我要什麼都給,還隻敢對我小發雷霆。」


 


「隻要我一瞪眼,你立刻就蔫了。」


 


裴黎說到這,笑了一聲,眸色似是在懷念。


 


「所以,薛小玉,你真的好笨啊。」


 


「在我曾經撰寫的律法裡,主人是可以打S奴隸的。」


 


「你明明可以S了我,卻偏偏要忍著委屈哄我。」


 


「實在是,好笨,好笨。」


 


38


 


天快亮了。


 


我該走了。


 


我起身,洗漱,整衣。


 


然後熟練地把裴黎抱到輪椅上,

幫他拿過擦臉絲巾。


 


平淡得,好像今天隻是我趕去謝家上工的一個尋常日子。


 


直到我背上了我的粉布小包裹。


 


忽然聽到身後一聲巨響。


 


巨大的重物落地聲,震得人心頭一驚。


 


我忙回過頭。


 


正瞧見倒在輪椅旁的裴黎。


 


他俯在地上,一動不動。


 


墨發凌亂地遮住面龐,一截蒼白細瘦的小臂被撞出了深深的淤青。


 


像一隻折了翼的羽鶴,狼狽無力地淹沒在幽深的沼澤裡。


 


我跪下身,想把他抱起來。


 


脖頸卻猝不及防地被緊緊圈住。


 


「裴黎?」


 


他閉著眼睛,卻沒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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