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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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來了不少人。


裴黎恍然回神,警惕地眯起眼睛,下意識將手按進衣袖。


 


門被重重扣響,一下又一下地敲,催命似的。


 


「來了!」


 


我攏了攏衣襟,忙跑過去。


 


一開門,寒風霎時撲面而來,還夾雜細碎的雪粒。


 


我被風吹得一瞬沒睜開眼,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身上卻先感到了沉沉暖意。


 


同時,鼻尖鑽進濃鬱的檀香,味道很熟悉。


 


愣了一下。


 


我呆呆地仰起臉,正對上少爺笑意盈盈的眼。


 


「小玉兒,怎麼不穿厚點,瞧你凍得那鹌鹑樣兒。」


 


他笑著低頭捏我的臉。


 


少爺玄黑色的大氅正披在我身上。


 


他身量高大修長,帶著餘溫的狐皮大氅把我裹得嚴嚴實實,

還多出了一長截垂在地上。


 


我懵懵地眨了下眼,反應過來。


 


「嘿嘿,少爺,你來抬我進門啦?」


 


我看向後面那幾個正往院裡抬彩禮的家丁,嘴角憋不住地上揚。


 


發達了,發達了。


 


上次十七房的趙姨娘進門時,少爺吩咐小廝給了她家一整箱銀子呢。


 


少說也得好幾百兩了。


 


不知道我薛小玉會在少爺心裡值多少?


 


真想現在就衝過去把那些箱子全都打開,美美地數錢!


 


我不自覺咽了下口水,猝不及防被少爺彈了下腦門。


 


他挑眉輕哼:


 


「小財迷,眼睛都冒光了。」


 


我捂著腦門,露出小虎牙朝少爺甜甜地笑。


 


親昵地牽著他往屋裡坐。


 


「诶,不知道您來這麼快,

家裡都沒怎麼收拾,亂糟糟的,您見諒哈。」


 


紙糊的窗戶,掉渣的牆皮,著實寒碜。


 


我這小屋裡唯一一件稱得上珍貴的東西,大概就隻有三百兩的裴黎。


 


少爺不緊不慢跟在我身後,眼神嫌棄地打量四周,問:


 


「就你一人在家?那個在你心裡最最好看的哥哥呢?小爺倒要看看,有你說的那麼驚為天人……嗎?」


 


少爺漫不經心說到一半,突然噤聲。


 


輕慢的目光凝在裴黎面無表情的面龐。


 


看呆了。


 


二人對視。


 


空氣異常安靜,隻剩寒風拍打紙窗的聲音。


 


裴黎雖然坐著輪椅,但毫不怯場。


 


眸色比外面的霜雪還要冰冷。


 


半晌。


 


我聽到少爺咬牙切齒地低聲質問:


 


「薛小玉,

你說實話,這是你親哥嗎?」


 


「怎麼一臉狐媚子相?」


 


狐媚子這詞兒一出。


 


裴黎下颌繃緊,臉色更冷了。


 


他眉眼長得太過精致貴氣。


 


連粗心大意的少爺都能一眼識破我和裴黎絕無半點血緣關系。


 


我尷尬地嘿嘿一笑,剛準備說裴黎其實是我特別特別遠房的表哥時。


 


一道清冷凜冽的嗓音猝然響起:


 


「這門親事,我不同意。」


 


11


 


我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被握住。


 


裴黎牽著我,淡淡抬眼,說:


 


「長兄如父,薛小玉的婚事由我做主。」


 


「她不能嫁你。」


 


這語氣平靜的幾句話,把我炸懵了。


 


「為什麼啊?哥?」


 


我急急追問,

滿眼疑惑。


 


裴黎卻不看也不理我,淡漠地對少爺下了逐客令。


 


「公子請回吧。」


 


少爺詫異地歪了歪頭。


 


那雙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危險地眯起。


 


「看來,大舅哥是對我哪裡不滿意?」


 


他慢條斯理地朝身後抬了抬手。


 


幾個家丁就利索地把院中的箱子一齊打開。


 


黯淡蕭瑟的小院霎時被流光溢彩的金銀珠寶照了個明亮通透。


 


「上品瓜果若幹,銀錠千兩,金錠一百二十八條,江南織錦二十匹,金镯玉簪各三十對,最最珍貴的還是這南海夜明珠,這可是宮裡出來的珍品……」


 


旁邊小廝越唱越激動,我的嘴巴也驚得越張越大。


 


心緒震撼,雙手顫抖,腿都快軟了。


 


何德何能,

我薛小玉何德何能配得上這麼多好東西……


 


少爺勾起唇角,笑眯眯地瞥向裴黎:


 


「如何呢,大舅哥,這禮可還滿意?」


 


「若您覺得還不夠,盡管開口。」


 


「我謝觀熙給得起。」


 


麟州首富獨子肆意囂張,有十足的底氣。


 


我感動得都想立刻跪下謝恩了。


 


裴黎卻仍神色淡淡。


 


目光不緊不慢掃了一圈那些金銀珠寶,呵了一聲,興致缺缺地開口:


 


「隻拿這點東西就想要走薛小玉,未免太沒誠意。」


 


少爺挑眉:「哦,那您說,還缺什麼?」


 


見裴黎真要繼續開口。


 


我忙捂住他的唇:


 


「哥,夠了,夠了!」


 


看不出來,裴黎平常一副無欲無求的清高樣,

竟然比我還貪財貪心。


 


裴黎蹙眉摘開我的手,罵道:「沒出息。」


 


說罷,他冷冷轉頭,指尖虛點了一下那珍貴的南海夜明珠:


 


「這破爛玩意兒你也稀得要?宮裡鑲夜壺的東西,我看了都犯惡心。」


 


我簡直欲哭無淚:


 


「哥,你別裝了,咱家牆皮都掉成什麼慘了……」


 


少爺臉色逐漸不耐,讓家丁重新蓋上箱子。


 


「呵,我算看出來了,不是禮不行,你是覺得我謝觀熙人不行。」


 


裴黎冷笑:「不。」


 


「是禮不行,人也不行。」


 


他輕蔑的話音剛落,少爺眉眼霎時泛起戾氣:


 


「你說什麼?」


 


裴黎不卑不亢抬起下巴,語氣嘲弄:


 


「麟州誰人不知謝公子的惡名。


 


「囂張跋扈驕奢淫逸,還未娶妻就納了足足十七房小妾,課業荒廢不行,整日無所事事,隻會鬥雞走狗——」


 


「廢物中的廢物。」


 


裴黎唇角譏笑,字字如淬了毒的冷刀,直往人心窩子裡戳。


 


少爺後槽牙咬得嘎吱響,氣血翻湧,抬手就把桌掀了。


 


「你算個什麼東西,還評價上小爺了?」


 


可憐的小木桌哐當一聲,當場四仰八叉地裂開。


 


我心口一震,瑟瑟發抖。


 


完了,我的榮華富貴。


 


怕也要跟這桌子一樣四分五裂了。


 


氣氛僵持不下。


 


裴黎卻依舊半點不怵。


 


瞥了眼斷掉的桌腿,冷冷嗤了一聲。


 


不急不緩地開口,補上最後一刀:


 


「性子還如此暴戾。


 


「薛小玉可瞧不上你這種紈绔。」


 


12


 


我以為裴黎隻是看不起我。


 


沒想到,他是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


 


少爺從沒受過這樣大的羞辱。


 


保不齊等會兒惱羞成怒直接空手撕了我和裴黎。


 


我內心崩潰無比,頭埋得比鹌鹑還低。


 


然而,出乎意料。


 


少爺雖然怒發衝冠,氣得指尖都在發顫。


 


但他指著裴黎你你你了半天,卻吐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謝觀熙,似乎,似乎確實不太成器。


 


少爺臉色紅了又青,青了又白,白了又黑。


 


最後竟開始詭異地沉默不語,眸光閃爍不定。


 


我意識到了不對。


 


少爺……好像要長腦子了。


 


半晌,思考了許久的少爺突然重新揚起眉眼。


 


嗓音也冷靜了下來:


 


「是,我謝觀熙除了有錢有顏,確實沒別的能擺上臺面的本領。」


 


「但有一點你這瘸子說錯了,而且還是大錯特錯。」


 


說罷,少爺朝我拋了個含情脈脈的眼神,笑得狂妄得意:


 


「就算我輕挑庸俗,不務正業,還性情暴戾,是個實打實的混混紈绔。」


 


「薛小玉也心悅於我。」


 


「瞧瞧,昨晚她把我嘴都咬破了,可見對我愛得無比深沉。」


 


「既然我們兩情相悅,大舅哥你又何必百般阻撓?」


 


「放過我們這對苦命鴛鴦罷!」


 


看到謝觀熙唇上曖昧的咬痕。


 


裴黎氣息一瞬不穩,握著我的那隻手猝然收緊,用力到指節泛白。


 


我都疑心他要把我給捏碎。


 


下一秒,裴黎蹙眉冷喝:


 


「荒唐,誰知道你這咬痕是被哪房小妾弄出來的,不清不白,少賴到小玉身上。」


 


他慍怒的話音剛落,少爺頓時嗤笑出聲:


 


「哦,大舅哥不信?」


 


「來,小玉兒,過來再親一口。」


 


「當面給你哥瞧瞧,你對我有多歡喜。」


 


少爺坦然自若伸開雙臂,笑眯眯地朝我敞開懷抱。


 


我被這當眾索吻的舉動臊得有點臉熱。


 


裴黎仰頭望著我,眸光晦澀復雜,手越牽越緊。


 


「薛小玉,別理這不知羞恥的登徒子,趕他出去。」


 


13


 


裴黎不知道我和少爺私相授受的事。


 


我一直都瞞著他。


 


第一次留夜值班時,

少爺讓我為他研墨,說他要作畫。


 


他對著書案認真勾描許久,把我困得眼皮都快睜不開。


 


我一邊研墨,一邊想著……


 


估計等會兒我到家時,裴黎都已經睡下了。


 


也不知道他今日有沒有聽我的話,學著做些繡活補貼家用。


 


一想到這些,我心裡又開始湧上愧疚。


 


唉,到底是我這個做娘子的不夠爭氣,連給人穿的衣服都要靠偷靠竊。


 


破屋藏嬌,實在令美人委屈。


 


繡活沒做就沒做罷。


 


萬一再扎傷了他那雙修長如玉的手,我又心疼。


 


正漫無目的地想裴黎時,突然聽到少爺問我,他畫得如何?


 


我回過神,正對上少爺期待的眼神。


 


眼睛亮亮的,像鄰居阿婆家養的小獅子狗。


 


我硬著頭皮觀摩了一番。


 


雖然我不懂畫,但也能看出來,少爺的畫絕對算不上什麼文人高雅。


 


畫得像狗爬。


 


還不如裴黎隨手拿木棍在地上刻的風鈴花。


 


但我慣會哄人。


 


張嘴就來:


 


「天哪,小玉從沒見過這樣瀟灑風趣的畫,難道少爺真是畫曲星轉世?天賦異稟靈氣十足,依我看,少爺這幅畫能在春風樓拍出千兩高價!」


 


少爺身軀一震,大受感動。


 


捧著我的手,淚眼汪汪:


 


「終於,終於等到我的知音了!」


 


14


 


「他說,老爺和夫子都不懂他,隻有我懂他。」


 


「我不明白為何非要逼我畫那些松梅竹鶴。」


 


「裝模作樣附庸風雅有什麼意思?」


 


「難道我畫的小貓小狗蹴鞠圖就不好嗎?


 


「是小貓小狗不夠可愛嗎?嗯?」


 


少爺叉著腰指指點點,感嘆自己真是懷才不遇。


 


然後,他把墨筆塞到我手裡,叫我也畫。


 


我嚇了一跳,慌忙擺手:


 


「少爺您折煞小玉了,小玉隻是個燒飯的,連筆都不會握呀。」


 


少爺哼了一聲,毫不在意:


 


「那又如何,管它怎麼握筆,會下筆不就行了?」


 


「難道廚娘就比公子差?你隻管畫!」


 


少爺總說些離經叛道的話。


 


還好他託生成了少爺。


 


不然,怕不是要去當揭竿造反的土匪。


 


我一邊偷偷腹誹,一邊硬著頭皮胡亂畫了一番。


 


腦子裡全是以前娘教過我的那些繡樣。


 


雙鯉戲珠最後一筆落下,我擦了擦額頭薄汗,

抬起眼。


 


猝不及防對上少爺震驚的臉。


 


「不是,小玉兒,你真會啊?」


 


我被他悲憤的眼神看得有點不好意思。


 


「好像是跟繡花差不多。」


 


翌日清晨,少爺把我畫的雙鯉戲珠圖交給了他的夫子。


 


夫子批了個好字。


 


還是全書院唯一一個好。


 


可把老爺高興得,開了整整三日的流水席。


 


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也莫名好高興,好像那席是給我開得一樣。


 


連加班研墨時都在輕快地哼小曲。


 


少爺不甘心,繼續埋頭畫他的小貓小狗。


 


聽到我哼曲,生氣地把筆一撂:


 


「薛小玉,你不要得意,小爺遲早也能得個好。」


 


我笑著哄他,甜甜地說:


 


「在我心裡,

少爺已經是最好。」


 


少爺的耳朵莫名其妙又紅了。


 


他哼了一聲,側過臉不再看我。


 


骨節分明的手從旁邊拎起一個玉瓶,推到我面前。


 


「我爹賞的蘭陵金酒,拿去。」


 


「诶,這這,小玉怎麼好意思。」


 


「是你得了那個好字,本來就該你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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