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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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羹剩飯旁,他指尖的紅星一明一暗,抬眸瞥了我一眼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回執單。


上面的日期顯示著五年前的一月七號,一筆 15 萬的轉賬,打進了沈涼裕的銀行卡。


 


「電子版的,我一會兒讓助理發過來。」


 


「行,謝謝你。」


 


拿到東西,我轉身想要離開。


 


「等等。」


 


紀宴沉聲叫住了我,眼眶微眯注視著我。


 


「這就走了,不表示下?」


 


「你要我怎麼表示?」


 


我停下腳步,語氣平靜道。


 


男人抬手松了松領帶,垂下頭,像是認真思索了下。


 


「這樣吧,你來紀家的投資公司,創立初期正好需要些人。」


 


聞言,我一怔。


 


手指局促地攥緊大衣的袖口。


 


「紀宴你找錯人了,

我沒有經驗。」


 


他挑眉:「哦?我怎麼記得某人在海大是金融系的專業第一。」


 


「而且海大在全國金融專業排名都能穩居前三。」


 


紀宴說這話時,語氣平和。


 


甚至帶著一絲少見的認可。


 


我卻心往下沉了幾分。


 


大學時,在沈涼裕的幫助下,我一心卷績點參加國際比賽,原本就是打算未來讀研後,進入投行實習工作。


 


徹底將自己的人生改頭換面。


 


但沈涼裕突發的重病和離世,打破了這一切。


 


為了還錢,我沒辦法如計劃讀研,甚至因為金融行業對學歷要求很高,起碼都是碩士起步。


 


所以哪怕我是專業第一,也拿不到合適的工作崗位。


 


思來想去,我決定去當時火熱的電商行業裡尋找機會。


 


直至今日。


 


我早已偏離軌道太久了。


 


隻是我不明白。


 


「紀宴,你為什麼要這麼幫我?」


 


他聞言,勾起嘴角笑了笑:「你誤會了,我沒幫你,你來我這工作,不過是你出力我出錢。」


 


他說得天經地義,我卻明白,紀宴在人才市場裡隨便都可以找到比我更合適更有性價比的人。


 


但卻……


 


可我已經不想和紀宴有太多牽扯。


 


他幫過我,我很感激他。


 


但我也忘不了那年,他居高臨下看著我下跪的場面。


 


「不用了,我去別的地方也餓不S。」


 


我垂眸。


 


攥緊兜裡的回執單,想要離開。


 


「邱意!你還要守著你不值錢的自尊到什麼時候?


 


「你瞅瞅你現在全身拿不出十塊錢的落魄樣,

你還想不想翻身!」


 


紀宴突如其來的憤怒,讓我怔住。


 


隻是翻身?


 


這個詞有些好陌生……陌生到在心裡默念都像奢望一般。


 


一瞬間。


 


我被刺痛得紅了眼,大聲反駁著他:


 


「紀宴你一個養尊處優的少爺懂什麼……


 


「我的人生已經活成一攤爛泥了……海大畢業專業第一又怎麼樣,我快三十了,像你說的,我落魄到還完錢,連下個月房租都出不起。我過去幾年走的每一步,都荒唐可笑至極,不是嗎?」


 


過去那些年為了活下去喝到胃出血,為了爭取提成該有的比例被領導威脅 PUA。


 


甚至每天回到 10 平米的出租屋,吞著剛搶到的超市打折盒飯的局促,

又一次吞沒了我細碎的自尊。


 


紀宴見狀,愣住。


 


半晌後,松了眉間。


 


眼底的狠戾也收回了幾分,但轉而露出居高臨下的神情。


 


「可以邱意,你想自輕自賤,我不會攔著你……」


 


他回過頭,不再看我,嘴角的笑意帶著嘲諷。


 


紀宴撩起額前碎發,露出了一條猙獰的傷疤。


 


這是我那年和紀宴互毆,留下的。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桌角,血一滴滴流在我的布鞋上,我回去洗了好多遍,才洗掉。


 


後來,我被學校處分,取消了海大的保送名額。


 


但這件事對那時的我來說,毫無影響。


 


因為我相信自己參加高考,也一定能考上海大,最後我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績,步入那年最熱的金融專業。


 


隻是此刻,不知為何。


 


這條傷疤卻在十年後變得愈加猙獰,它像惡魔的獰笑大肆嘲諷我此刻的懦弱。


 


直到那年萬般肆意,不知天有多高的我,撕碎這個笑容,走到了我面前。


 


她痛罵我膽小無用,自怨自艾。


 


她瞪著眼,質問我到底在怕什麼?


 


對啊……


 


我到底在怕什麼,再慘再差會比得過之前嗎?


 


答案是。


 


不會了。


 


最終,我緊握著指尖,對紀宴說道。


 


「紀宴我去,我想翻身。」


 


9


 


紀宴對我的要求很高。


 


他讓我重拾理論知識,了解當今市場,和熟讀案例。


 


最開始的實習期,他隻會給我和應屆畢業生一樣的薪資。


 


「想要爬上去,隻能靠你自己。」


 


他掃了一眼我的簡歷,留下了這句話。


 


而這天,我正熬夜看書時。


 


手機的兩聲振動打斷了我的思緒。


 


是沈涼裕,早已遺棄的那個賬號。


 


凌晨四點,他發一條信息,又撤回。


 


我有些奇怪地拿起手機滑動了幾下。


 


他又特意登錄這個賬號做什麼。


 


不過我拿到轉賬回執單後,正愁怎麼聯系沈涼裕。


 


這倒正好解決了這個問題。


 


我將電子版回執單發給沈涼裕,那邊卻遲遲沒有回復。


 


我有些疑惑不解,於是第二天一早又給他發了條信息。


 


而這回我留了個心眼,沒有提及紙質回執單的事。


 


【方便的話,明天中午見一面。


 


這一次,對面卻立刻秒回。


 


【可以。】


 


10


 


沈涼裕約我見面的地點。


 


是市中心的一家西餐廳。


 


我從公司趕過來時,差點遲到。


 


餐廳的裝修看起來很高端,一個身穿燕尾服的男人正坐在中間演奏著鋼琴曲。


 


我推開門。


 


尋找著沈涼裕的身影。


 


側眸。


 


隻見一對男女,坐在不遠處的靠窗位置。


 


女人身穿杏色的連衣裙,頭發微微盤在尾部,臉上是溫柔系的妝容。


 


這眉眼有些熟悉。


 


沈晴?


 


她來做什麼?


 


我緩了下呼吸,放下手裡的包,面無表情地坐在他們面前。


 


原本以為轉賬記錄證明發過去後,

一切都算水落石出。


 


不求沈涼裕感激我。


 


但也不該是像此刻,這般仇視地看向我。


 


我攥緊包的鏈條,有些不安地把手機放在了桌面上。


 


「沈涼裕,我說我拿得出來證據,現在你應該也已經看到了吧。」


 


話音剛落。


 


男人的眉眼露出些許不解,但還沒開口時。


 


一旁的服務生突然走上前。


 


這個位置的邊緣,正好有一處裝飾成小溪的溝槽,裡面浸滿了水。


 


年輕的服務生原本打算給我倒茶。


 


但在端起水壺時,胳膊不小心掃落了我的手機。


 


它就這樣好巧不巧地掉在了溝槽裡。


 


見此,我連忙彎下腰,去撿已經湿透的手機。


 


拿起來時,已經開不了機了。


 


用了四五年的手機,

平時本就小問題多,這一掉,不知還能不能修好。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姐要不要我幫你拿去前臺吹一吹,看能不能開機?」


 


服務員漲紅了臉,眉眼裡滿是緊張。


 


我沒多想,有些煩躁地搖了搖頭:「不用了,晚點我自己看看吧。」


 


11


 


一段小插曲後。


 


我坐直身子,不想再去糾結他們表情言語。


 


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質的回執單,遞給了沈涼裕。


 


「給,這是那年從京市銀行打給你的轉賬回執單。


 


「你驗證一下,就知道是真的。」


 


沈涼裕垂眸,鏡片之下,他的神情有些讓人看不清。


 


隻是這時,沈晴湊了過去。


 


許久不見,她的臉上早已沒有多年前那遮不住的土氣,

和蓋在眼底的局促自卑。


 


整個人顯得舒展自若。


 


她看了一眼回執單,嘴角立即露出不屑的笑容。


 


「邱意,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弄虛作假。


 


「你的這張回執單,怎麼和我的一模一樣?找誰從我這偷來的?」


 


什麼一模一樣?


 


我一愣。


 


有些沒搞懂她的意思。


 


這張回執單是從紀宴那裡拿來的,她怎麼可能也會有……


 


況且即便是沈涼裕的收賬信息裡,付款方也隻有姓名,沒有完整的銀行卡號。


 


而回執單上是有完整的卡號,沈晴這都能造假的話,怎麼想都匪夷所思。


 


「什麼意思?」


 


我心下有些不安地開口。


 


突然,在沈晴意味不明的笑意中。


 


我回憶起那天凌晨,我發過去轉賬回執單後。


 


沈涼裕一直不回消息,而在第二天約見時,才回了消息。


 


正當我陷入思緒時。


 


沈晴從包裡掏出手機,而她屏幕裡的那個電子回執單,和我手裡的一模一樣。


 


我明白了。


 


……


 


那個凌晨手滑給我發消息的不是沈涼裕,而是沈晴。


 


她先一步,看到了我發過去的電子回執單。


 


然後裝作是自己先拿到,又再次造了一個騙局。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邱意?」


 


沈涼裕緊緊攥著我的紙質回執單,眼底的失望和恨意像是快要溢出一般。


 


我垂眸。


 


輕笑了一下。


 


這麼多年了,沈晴還是非要像個老鼠屎一樣,

永遠不讓我安寧。


 


「有。你這幾天是不是登錄過以前的那個賬號?」


 


沈涼裕蹙眉,隨後眼裡有些不忍。


 


他大抵是看過了那上萬條的信息,裡面我這幾年生活的苦楚,我都沒有勇氣再看一遍。


 


心下正要泛起的酸痛,卻被我的理智緊緊拉回。


 


「有的。」


 


「那界面給我看下吧。」


 


男人疑惑,但還是照做。


 


而一旁的沈晴有些不自然地換了個坐姿,臉上還是掛著志在必得的神情。


 


沈涼裕的手機裡,果然沒有那條電子回執單。


 


所以——


 


這條信息確實是先被沈晴看到了,然後刪除了。


 


回過神來。


 


我突然想到,我可以拿出自己的手機裡的記錄作為證據。


 


但剛想拿起來,才反應手機剛剛掉進水裡,開不了機。


 


我嘆了口氣。


 


沈晴事先準備得真充分。


 


剛剛那個服務員,估計也是在她的指使下,故意掃落我的手機。


 


原本這一次來。


 


我隻想證明自己沒有逃跑,以及這 15 萬確實是我拿出來的。


 


沈涼裕幫了我四年,如果之前他確實也被蒙在鼓裡,那這個誤會解開後,我也不想再多牽扯了。


 


可是現在。


 


我看著沈晴一臉得意的模樣,胸腔裡油然多了幾絲恨意。


 


「沈涼裕,你們結婚了?」


 


我突然轉移話題。


 


目光落在兩人同系列的婚戒上,並不逃避地問道。


 


男人沉默。


 


沈晴卻滿臉嬌羞地承認:「還沒,

但是已經訂婚了。」


 


聞言。


 


我垂眸,輕笑地彎了下嘴角。


 


對愛情最憧憬的年紀,沈涼裕曾無數次對我說過:「小意,我想不到除了你,我會和誰走進婚姻。」


 


一幕一幕相愛的場景從我的腦海裡劃過,又被撕得粉碎。


 


「好,沈涼裕,我最後問你個問題,你是因為她曾經拿出過這 15 萬所以和她在一起嗎?」


 


嗓音已經有些嘶啞,但我還是想問個清楚。


 


這是我人生經歷的唯一一段愛情,我原本以為自己沒有看錯人,也願意為所有執著付出代價。


 


但似乎到頭來,隻是我一個人的執迷不悟。


 


沈涼裕兩手交疊,他就這樣冷漠地看著我。


 


手上的腕表我叫不出名,但大抵是我們過去望塵莫及的奢侈品。


 


「是,

沈晴救了我一命,我為了她去S都可以,何況是結婚。」


 


聽到這裡。


 


我終於釋懷地松了肩,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銀行卡。


 


而這張卡,是轉賬給沈涼裕 15W 的卡。


 


「沈涼裕,沈晴口口聲聲說,那筆錢是她求朋友轉的。


 


「那為什麼這張卡,會在我手裡?」


 


12


 


話音一落。


 


沈涼裕原本淡定的神色巨變。


 


因為他看清了這張卡的號碼,和回執單上的一模一樣。


 


這是比石頭還硬的證據。


 


論誰都會啞口無言。


 


而他身旁的女人,瞪大了眼睛,一把慌亂地站起來,伸手想要搶走這張卡:「邱意!」


 


「你給我!」


 


卻被我立即收回了口袋。


 


「不用搶,

沈晴,你再怎麼編再怎麼騙,都沒有用。


 


「我拿得出回執單,也拿得出銀行卡,甚至轉賬的本人,我都能叫來。你別再演了行嗎?惡心!」


 


沈晴見狀,情緒再也無法平靜。


 


她紅著眼,立即拉住沈涼裕的手,哀求道:「阿裕!是她偷走,是邱意從我這偷走的,你不要相信她!」


 


「我朋友之前就把那銀行卡給我了,我一直忘了拿出來……前幾天瑤瑤提起這事,我開始找,卻怎麼也找不到,一定是邱意偷走了……」


 


沈涼裕眼底波動不止。


 


他很想保持鎮定,但還是憤怒得滿眼血絲,大聲質問道:


 


「沈晴,都到這一步了。你還要把我當傻子嗎?!


 


「你有證據的話你早就拿出來!你不會拖了五年還拿不出來,

但我……我一直覺得你是我的妹妹,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是我們本是一家子,我相信你和爸媽不會騙我……


 


「可我想不到……」


 


說到這裡,沈涼裕一臉痛楚地看向我,胸腔劇烈地起伏著。


 


他的眼淚,像斷了弦一般,掉個不停。


 


沈涼裕顫抖地伸出手,想要拉住我,卻被我一步後退,拉開了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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