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怕,不怕,我來了,我來了。」
我眼淚湧得更兇,靠在她懷裡嗫嚅著嘴唇開口。
「韓萱……」
韓萱拍著我的背安撫,見我神情緩和一些,幾步上前甩給面前的男人一巴掌。
「你來做什麼,為什麼要出現在她面前!」
他被韓萱打得發蒙,竟下意識以為她是在吃醋阻攔,當即抬高音量怒吼。
「你滾開!我來找她關你什麼事?」
韓萱回身重新將我摟抱住,掌心貼著我發頂慢慢捋順,聲音冰冷刺骨。
「你來找她,就是為了看她被你一手造成的慘狀?」
「她本來可以成為最出色的舞者,是你的自作多情和自作聰明毀了她的一生。」
「顧辰,你如果還有一點點良心在,就別再來逼S她。
」
原來他叫顧辰。就是那個,對我很不好的顧辰。
顧辰怔愣地看著我的反應,眉頭反復緊蹙,留下一句「對不起」就急匆匆衝出了病房。
11
後來的一段時間,雖然有林竟羽和韓萱在我身邊陪著,可見到顧辰之後的夢魘卻時時刻刻纏繞著我。
我反復從夢裡驚醒,做著同樣的噩夢。
我再一次從夢中驚叫著醒來時,看到林竟羽正攥著一個牛皮紙袋,眼淚一顆一顆掉在資料上。
他知道了,知道了我曾經所有不為人知、消極慘痛的過去。
我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但一定不是養我的那一對。
「老子養你是白養的?要不是缺個幹活的,誰願意把你帶回來!趕緊做!」
我看著我爸手裡的酒瓶,瑟縮著肩膀挪步到灶臺邊。
四五歲的年紀,人還沒有灶臺高,已經會炒菜了。
我的手常年泡在寒冬臘月的冰水裡,身體也遍體鱗傷。
但這些我都不怕,至少還可以讓我在相對廣闊的空間裡呼吸。
「賤丫頭,誰讓你偷吃你弟弟的東西的!饞S你得了,趕緊滾進去!」
我想跟我媽說,我沒有偷吃,是弟弟把吃過的糖扔在了地上。
我不過撿起來含到嘴裡,他就哭著跑去告狀。
沒人會聽我的解釋,這麼多年都是這樣。
甚至就算沒有原因,我也依然會被扔進那個暗無天日的櫃子裡日復一日。
終於在十四歲那年,我拖著這副瘦成骨架的身軀逃出了家。
是一位好心的舞蹈老師救了我,帶我走上了一條與從前截然不同的路。
林竟羽沐浴在柔光下,
睫毛上掛著眼淚,聳著肩膀哭得抽噎。
他大概想不到,同樣的年紀,有人在吃喝玩樂,有人在奮力讀書。
但還有人,光是活著已經費盡了全部力氣。
「怪不得,你那麼喜歡陽光……」
我不知如何開口,試探著伸手又選擇放下。
我貪戀陽光,可陽光從不為我滯留。
12
顧辰還是不肯相信我患病的事實。或者說,是不肯相信我不再喜歡他。
每次趁林竟羽不注意,他就要偷偷跑來醫院見我。
每一次都會看我發病才悻悻離開。
「元元……你真的不認識我了嗎?我是你未婚夫,我們以後要結婚的啊!」
我聽不進去他的話,隻是面露驚懼,
S命攥著林竟羽和護士的袖口不肯放。
「這位先生,你屢次來打擾病人,已經嚴重違反我們醫院的規章條例了,你再出現在病人面前,我們就要和你走法律程序。」
林竟羽則是更直接,直接將顧辰拎出去摔到走廊裡。
「之前已經說得夠清楚。你要是還有良心,就別再來折磨她。」
不知是顧辰良心發現,還是醫生和林竟羽的威脅起了作用。
往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有再來醫院擾亂我的生活。
林竟羽坐在我身側給我剝桔子,看了我一眼,自顧自開口。
「其實,我很早就見過你。在你還不認識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了。」
我歪頭,疑惑看他。
「提前招錄的時候,你來我們學校考試,我當時就站在門外看你。」
「後來做了你的學長,
又和你做朋友,我始終不敢邁出那一步。因為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你應該有更好的。可沒想到……」
他語氣低落,我低頭將橘子瓣兒一個一個塞嘴裡,不知道說些什麼。
我像一個感官缺失的機器,無法給予別人相應的情感需求。
正沉默,熟悉的聲音從電視裡傳來。
韓萱妝容精致,眼眶微紅,面對鏡頭接受採訪。
「這項榮譽對我來說,愧不敢當。這個位置本該有一位女生與我一同競爭,可她因為我失去了機會,所以我沒法心安理得接受。」
「感謝我的老師對我一路栽培,但我自動放棄首席舞者的頭銜。」
她一字一句斬釘截鐵,我心頭觸動,張了張唇去看林竟羽。
他握住我的手拍了拍:「這件事韓萱跟我提過,她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不隻是為你,也為她自己,你不用愧疚。」
林竟羽一向知道我的想法,我點點頭,聽他告訴我一會兒韓萱就來醫院陪我。
13
林竟羽出去買飯,我等得無聊,自己推著輪椅在走廊裡亂晃。
好巧不巧,在盡頭拐角處遇到了韓萱和顧辰。
我下意識躲回到牆角,很不道德地偷聽兩人談話。
「我費盡心思幫你拿到首席,你說不要就不要了?」
韓萱冷笑:「如果你的心思是建立在別人痛苦之上,那我勸你還是趕緊S了心思。」
「顧辰,我不需要你的任何好意。而且這麼多年,你一直把我們兩個分手的原因歸結於你家裡,真的是這樣嗎?」
「當初你媽撞見我們兩個在一起,是你一聲不吭把我推了出去。她指責我單相思勾引你,你一句話也沒反駁,
不是嗎?」
顧辰不吭聲,韓萱嘆了口氣,從包裡掏出一張折得板板正正的信紙。
「我去了你們學校,在程元的舞蹈室找到了這個。」
「顧辰,這輩子有兩個人真心實意喜歡過你,可兩個人都被你辜負,你真該S。」
顧辰託著那一方小小的信紙,最上方的字十分顯眼。
【等奪冠後,講給我的未來丈夫聽。】
我對那封信依稀有點印象,我記得當時自己斟酌了好久,寫廢了好幾版才定下這一稿,想當作獲獎感言的。
信裡感謝了我的老師,還濃墨重彩感謝了顧辰。
我想對他說,謝謝他這麼多年的關照,餘生還請他多多指教。
「程元是真的把你當共度一生的人來看待,結果你把她害成這個樣子!顧辰,你真讓我覺得惡心。」
我面無表情聽著拐角處男生壓抑的哭音,
垂眼轉動輪椅回了房。
14
聽說顧辰在社交媒體上大篇幅承認了自己所做的那些事,然後選擇了自首。
視頻裡,他聲淚俱下地懺悔,說對不起韓萱,更對不起我。
林竟羽沒打算跟我說,這些都是我自己偷聽來的。
我的生活又恢復成了一潭平靜的水。
來年春天時,我在林竟羽和韓萱的陪同下出了院。
經過近半年的治療,我的身體和精神都恢復得差不多了,雖然確實無法再跳舞。
剛確定的時候,我在病床上哭得日夜顛倒,哭到睡,醒了又哭。
林竟羽心疼地抱著我開導,直到我終於慢慢接受這個事實。
我也曾想過一了百了,都已經爬上了天臺,但轉念一想,錯的不是我。
他們兩人送我回了家,路上還買了點食材,
準備了一個小型的出院儀式。
韓萱指了指面前的火鍋,醉醺醺地碰了碰我的酒杯。
「你知道的哦,我今天舍體重陪君子。」
「程元,好好的。」
她不止一次和我說過這話,我笑著點頭,一飲而盡。
林竟羽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卻什麼都沒說,隻是跟著陪了一杯。
我們三個成了好朋友,時不時就會出來小聚,偶爾我還會拜託林竟羽帶我去看韓萱比賽。
我坐在觀眾席上看她體態輕盈,輕易就能做出我這輩子再也沒辦法做到的動作,心中不免還是有些鈍痛。
那是我人生的轉折點,是我一生的理想,從骨血裡生剖出去,怎麼會不痛不恨。
但總要等,等下一個熱愛出現。
我含淚看臺上漆黑一片,韓萱在單一的一束聚光燈下優雅謝幕,
為她鼓掌鼓到手心都痛。
就好像,在看曾經的、陽光下的我自己。
番外:林竟羽視角
學校新飛來一隻小天鵝,文靜愛笑,臉邊有一個淺淺的梨渦。
我第一次見她時,她就在舞蹈教室裡參加考試,和我一窗之隔。
我看不懂她跳的曲目,隻記得她太漂亮,漂亮得晃眼。
後來我在新生大會上見到她,那時候才知道,她是以第一名的成績被錄取,是在考試前就被老師爭著搶著要的好苗子。
我的目光總是被她所吸引,但始終不敢往前,隻敢藏下心思去和她做最單純的朋友。
畢竟一隻普通的灰鴨子怎麼配和天鵝站在一起。
後來,我一手促成了她和顧辰的戀愛,是我的自卑讓我親手把她推向了別人。
顧辰牽著她出現的那天,
天空灰蒙蒙下了雪,不知道是學校還是我的世界。
我想,如果他能對她一直好,我沒有什麼不願意,我也沒有什麼資格不願意。
可他沒有。
顧辰仗著程元對他的喜歡,給了她最沉痛的一擊,我看到她被鎖在地下室的時候,心都碎了。
那隻天鵝再也飛不起來了,而這一切全都怪我。
她尖叫崩潰的時候,像把我的心髒也攥在手裡掐,我痛到窒息,恨自己保護不好她。
可他不急,反而抬手撫上我的臉頰,一寸一寸摸過我的眉眼。
「所我」我在醫院整日整夜陪著她,像個守衛擋在她身前。
可她臉上始終彌漫著淡淡的愁雲,連睡夢中也皺著眉。
如果掐S我能換程元健健康康,也挺劃算的。
後來我私下去找人調查了她的童年,
知道真相的那天,我無法形容自己的感覺。
被N待欺辱的十幾年,她是怎麼一次又一次在毀滅崩潰中重建的。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隻能無微不至照顧她,帶她一點點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好在她自己後來也找回了活下去的希望。
有韓萱陪她逗她玩,她慢慢開朗穩定了許多。
甚至會跟我開玩笑,還會大大方方表達她的願望。
我的小天鵝,又有了振翅的趨勢。
她逐漸恢復成了以前的樣子,我知道,她和自己作鬥爭的過程一定很辛苦。
她每次去看韓萱演出,那投在舞臺上豔羨的眼神,我無論何時回想起都覺得像剜心。
再後來,我也陪她走過了很多地方,但絕口不提那句「喜歡你」。
程元和顧辰在一起時的眼神我見過,
她看向我的目光裡,不摻雜那種情感。
我不敢搏,我隻怕最後朋友都做不成。
所以就這樣吧,就在天鵝身邊,當一隻不出彩卻永遠忠誠的灰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