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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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進了考場。


 


二年級的學生狐疑地打量我。


 


當著紀老師的面,卻都沒敢吱聲。


 


考場裡還有一位其他學校來的監考老師。


 


她非常負責,一直來回巡視。


 


中途,我偶然抬頭,看見一年級的妹妹提前交了卷,站在教室門口張望。


 


紀老師沒當一回事。


 


監考老師卻走了出去。


 


很快,她回來了,徑直走到我旁邊,用看小偷的眼神,上下打量我一番。


 


她板著臉,語氣強硬:「你叫什麼名字?」


 


我瞥見紀老師貼著牆根溜走了,心中生起一股無名火。


 


外校老師冷笑著,追問道:「說啊,你叫什麼名字?


 


「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不成?」


 


我不願意說自己是李小花。


 


也不想說我是陳荷。


 


最終,我把手上寫著李小花名字的數學試卷遞給她,迎著她的目光,抿著嘴,一語不發。


 


卷子才寫了一半。


 


她嘆口氣,收走了。


 


回家路上,妹妹鬼鬼祟祟地跟在我後面。


 


她說:「姐姐,老師有沒有打你?


 


「不是我說的,是二年級的沈紅說的,我都看見了。


 


「她就是不希望李小花考第一。姐姐你替她考,她一定會是第一的。


 


「那個白痴,憑什麼呀?」


 


我停住腳,問她:「你很希望我被打嗎?」


 


她愣住了。


 


回到家,爸興奮地問我事情進行得如何。


 


我說:「被別的學生舉報,當場抓住了。」


 


爸氣得破口大罵,罵那告密的學生狼心狗肺,多管闲事。


 


他說,

若他是紀老師,一定狠狠揍那多嘴的學生一頓。


 


妹妹害怕得縮了縮脖子,討好地看著我。


 


我移開了目光。


 


7


 


冒名頂替的事,沒有引起太大的風波。


 


不久,紀老師離開學校,據說是去外地做生意了。


 


我在放學路上,遇見那位外校的監考老師。


 


她迎面而來,看見我就下了車。


 


我像隻刺蝟一般,立刻發動全身警戒。


 


她卻神情柔和,鄭重地說:「陳荷同學,你好,我叫周素蘭,是鎮上中心小學的老師。


 


「陳荷,我向你道歉。」


 


我沒料到這一句。


 


很吃驚,眼淚立刻衝到眼眶。


 


前世早早輟學踏入社會,嘗遍了世態炎涼。


 


重生以來,清晰地看到長輩的無恥,

以為世間全是這樣的人。


 


強者欺負弱者。


 


弱者逮到機會,暗暗地欺負更弱者。


 


可這位周素蘭老師說,她向我道歉。


 


世間還有這樣的人?


 


周老師默默掏了一方手絹給我。


 


我擦了眼淚。


 


她推著自行車,跟我一路走。


 


她說:「陳荷,我看了你自己的卷子,雙百分。


 


「這次統考卷子難,三年級全鄉隻有一個雙百分。


 


「那件事,我搞清楚了。是大人的錯,不是你的錯。


 


「我不該那麼浮躁,當面質問你。」


 


她看著我,又道:「我去看了李小花。


 


「小花說,人人都欺負她,隻有你對她好,總護著她。


 


「陳荷,你不但成績好,人品也很好。


 


「往後有什麼事,

盡管來中心小學找我。」


 


自那以後,我時常在路上遇見周老師。


 


她會放慢車速,笑著朝我揚手,身後是碧藍長空,燦燦雲霞。


 


有時,她停下來跟我說幾句話,送一些中心小學自印的資料給我。


 


資料是手寫蠟紙油印的,常蹭得我手肘墨黑。


 


可那油墨的氣味,非常親切。


 


前世的陰影漸漸被我拋開了。


 


8


 


轉眼,我上了六年級。


 


有天下午,一輛面包車開進校園。


 


老師們從車上搬下許多紙箱,箱子裡是成套的文具。


 


村小規模不大,一個年級僅一個班。


 


那些東西,給每個學生發一套還有餘裕。


 


老師在講臺上說:「這次的文具,是咱們鄉優秀企業家陳文凱先生捐贈的。


 


「同學們一定要心懷感恩,努力學習。」


 


正說著,他的視線飄向窗外。


 


外面下著大雨。


 


迷蒙雨霧中,遠遠地能看見泥濘的河堤上,有個人拄著竹竿,走得跌跌撞撞。


 


老師露出苦澀的神情。


 


他別過臉,沉吟片刻,又道:「我聽說班上有同學捉弄陳老七,看不起他是個瞎子。


 


「其實,我和陳文凱,和陳老七,是一起長大的。


 


「他是最聰明的一個。如果不是忽然失明,一定比任何人都有出息。


 


「他已經很可憐了,你們不要欺負他。」


 


老師把孩子們想得太單純了。


 


那些兇蠻的孩子,隻對拳頭服氣,決不會因為一個人可憐就同情他。


 


第二天,我在放學路上遇見了七叔。


 


他是終日在鄉間行走的。


 


有個學生揮著他的拐杖,叫著:「噢噢噢,打狗棒,噢噢噢,瞎子是丐幫幫主。」


 


小跟班貼著臉問:「陳老七,陳老七,你什麼時候給我們捐文具呀,你不是比人家還聰明麼?」


 


七叔垂著手,站在人群中,一語不發。


 


臉色如同S人一般僵硬。


 


李小花也在,怯怯地躲在他身後。


 


七叔脾氣古怪,卻一向對她很好。


 


村裡人都說:「傻丫頭一看見瞎子來,就跑前跑後替他趕狗。


 


「瞎子得了點好吃的,也揣在懷裡帶給傻子吃。


 


「哎呦呦,李大頭,你這女兒不愁嫁了。


 


「瞎子雖然老,瞎子有錢哦,算一次命收幾十呢,怎麼當不了你的女婿?」


 


李小花的爹聽了這些話,不敢回罵,隻敢回家打女兒,罵她賤種。


 


女兒挨了打,下一次,還是衝過去替瞎子趕狗。


 


我本無心幫忙。


 


但一走過去,男孩們便哄散了。


 


他們喊著:「陳荷來了,母老虎來了,快跑啊。」


 


我並不是什麼母老虎。


 


隻是因為常考第一,當著班長,手裡拿著管紀律的簿子,他們便想出這麼個外號,以為是一種羞辱。


 


竹竿被扔在了河溝裡。


 


剛下過雨,水漲得很深。


 


李小花趴在地上,一隻手拽著巴根草,伸長胳膊去夠,險些掉下去。


 


我叫她讓開,用傘柄把竹竿撈了上來。


 


9


 


一年後,我考上了縣裡的中學。


 


周老師開心得不得了,騎車飛奔到我家。


 


我給她倒了茶。


 


她一邊扇著風,

一邊笑道:「以後可以考市裡的高中。一步步地,你就走出去了。」


 


爸媽扛著噴霧器回來,問我:「晚飯做好了沒?」


 


我說做好了。


 


爸大咧咧地叉開腿,正對著周老師坐下,也不吭聲,掏出煙抽了起來。


 


周老師訕訕起身,對我說:「陳荷,我回去了。」


 


我把她送到路口。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才轉身回家。


 


一進院子,爸便朝我冷笑:「周素蘭又說什麼?


 


「哼,就她會撺掇。


 


「一個老姑娘,不結婚,盡管別人家的闲事。」


 


他拍著桌子,大聲道:「初中就在鎮上念。


 


「是金子在哪裡都發光。


 


「好不容易存的一點錢,不是給你拿去城裡瞎造的。」


 


我正要反駁,盧大叔忽然上門來。


 


媽忙笑道:「大哥吃了沒?


 


「是不是要把字典拿回去?」


 


他擺擺手,道:「老三,我這趟來是要勸勸你。


 


「我們家盧凱說,那時候要是在鎮上念初中,恐怕考不上好高中,更別提好大學了。


 


「你別看都是初中,差別大著呢,用的資料都不一樣。


 


「難得陳荷這麼聰明,不能耽誤了。」


 


爸愣了一下,馬上訴起苦水。


 


他拍著腿,嘆道:「哥啊。你是不懂我的難處哦。


 


「我成天不是腰疼,就是背疼。


 


「難得天放了晴,一出門又犯著東西,弄得頭疼腦熱。


 


「土裡刨食,刨得一點錢,不是送了陳老七,就是送了衛生所。」


 


盧大叔勸了兩句。


 


爸拖著長腔,又念道:「我命不好哦。


 


「爹娘S得早,娶親,娶了個人家半途不要的童養媳,也沒有得力的老丈人給我靠。」


 


媽被他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還沒吃完,便放下碗出去幹活了。


 


盧大叔說:「你不要太信那些。


 


「有病自當看病,其餘的,都是你自己疑心,白花錢。


 


「像我就從來不信,小凱還不是順順當當的。


 


「省下來給孩子上學,才是正道哇。」


 


電燈忽然一齊滅了。


 


我爸埋怨道:「大哥,你看你,坐在我家裡亂說話。」


 


盧大叔憋著氣說:「是跳閘吧。」


 


他四處一望,都黑漆漆的。


 


爸仍在嘟囔著。


 


盧大叔覺得沒趣,背著手摸黑走了。


 


大道上,忽然傳來篤篤的竹竿聲。


 


這麼晚了,

也不知七叔過來做什麼。


 


媽取下櫃上一盞煤油燈,劃火柴點了起來。


 


七叔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白牆上。


 


上面已整齊地貼了三排獎狀。


 


煤油燈前,他主動提出為我算命,不收錢。


 


爸樂得佔個便宜。


 


七叔說:「這孩子,長大注定吃公家糧,睡公家床。


 


「三哥,把這個女兒培養出來,榮華富貴,你是享不盡的。」


 


10


 


爸不信老師的話,也不信盧大叔的話,卻偏偏相信一個算命的。


 


他拿著折子去銀行取錢,送我上了縣城中學。


 


學校每周放一次假。


 


每趟回來,媽都給我備好一罐鹹蘿卜幹。


 


周老師借著補習的名義,常喊我去家裡。


 


不是燉骨頭湯,就是做紅燒肉,

給我補充營養。


 


她說:「別頓頓吃鹹菜,學習是費腦子的事情。」


 


一邊說著,一邊塞錢給我。


 


錢我總是不肯要。


 


老師的母親病在床上,她經濟也緊張。


 


妹妹陳丹年紀越大越不著家,放假回去,我幾乎碰不見她。


 


沒了那個充滿希望的預言支撐,她比前世還懶得學習。


 


三年時光倏忽而過,我考上了市裡的重點高中。


 


因為成績好,縣裡獎勵了一筆錢。


 


高中那邊又免除了培養費。


 


周老師親自送我去上學。


 


九月清晨,我們並肩站在布告欄前,看分班表。


 


不時有家長拉著她問路。


 


她笑盈盈地指著我:「我不是這裡的老師,也是家長哩。」


 


高中的課業陡然難了起來。


 


特別是數理化。


 


一周學的東西,趕得上初中學一個月的。


 


每天吃過晚飯回到教室,座位上又堆了一疊作業紙。


 


慘白的白熾燈,照著一教室埋頭演算的人。


 


念書的苦,像在深水裡憋著氣,不知何時才有出頭之日。


 


我咬牙堅持下來。


 


高一結束,上了百名榜的末尾。


 


分科時選了理科。


 


妹妹則連中考都沒參加。


 


考試那幾天,有人在很遠的柳集碰見她。


 


她坐在人家自行車後座,一幫人大笑著過去了。


 


11


 


高三這年,本家有位姑奶奶去世。


 


我正好放假,跟著我媽去吃席。


 


七叔也來了。


 


他上了一千塊的禮。


 


眾人驚得大眼瞪小眼。


 


有個人酸溜溜地說:「瞎子真有錢哦。」


 


二奶奶點頭嘆道:「我這大姐在世的時候,看見老七就喊他喝水,問他吃了沒,叫他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給他洗洗,補補。


 


「老七這個人,記恩呢!」


 


席間,她們談起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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