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明珠，過了這麼久我才想通，我不想要別人，隻想要你。」
他握住我的手，聲音有些哽咽：「師父師娘也很想念你。」
提起他們，我眼上一熱：「我也很想他們……」
「那就和我——」
「可是謝塵，我不想和你過了。」
我抽回在他掌心裡的手，苦笑道：「那一個月裡，我覺得把我這輩子的委屈都受盡了。」
謝塵的臉色灰白：「明珠，我們都一起過了五年了，難道就因為這點小事你就不要我了嗎？
「隻要你和我回去，我也可以給你買一整套的頭面，你喜歡什麼我們就買什麼。」
謝塵從懷裡拿出一個盒子來，
打開是已經修補好的玉镯。
豆色的镯子上，斷痕處套著一圈精美的鏤空金環。
謝塵獻寶似的送到我面前，柔聲道：「明珠，我把它修好了，你看是不是比從前更漂亮？你最喜歡這個镯子了不是嗎？我以後還會給你買更漂亮的……」
我拿起那镯子，心中卻無半點漣漪。
那樣精致的金環套在渾濁的玉上，不僅算不得美麗，反而有些可笑。
我把它放回去。
輕聲道：「謝塵，不論是把我忘在雨中，還是你移情岑姑娘，或是那日說的那些話，其實都不是我想離開的主要原因。
「我從小就知道，阿爹不娶二色不續弦是因為深愛我娘，但不能要求每個男人都做到他那樣。
「你想納岑姑娘進門，我是有些吃醋，但還不至於阻攔，
反正人生很短，就這樣得過且過也沒什麼不好。
「可是……」
我忍不住蹭蹭眼角的淚水：「你為什麼要把別人不要的镯子換成便宜的送我呢？
「我們那時不是剛成婚嗎？」
夕陽漸落，天邊泛起霞光。
謝塵站在原地。
臉色慘白，如遭雷劈。
10
其實那天去修镯子時，玉匠說漏了嘴。
謝塵曾在他店裡買過昂貴的玉镯，要送給聶府的夫人，還好生包裝一番。
可沒過多久他又折了回來，說聶夫人不喜歡，他要換個樣式。
「謝夫子想要什麼樣的？我們這兒還有水頭更高的翡翠，或者看看瑪瑙……」
「不必了，給我換一個便宜的吧！
」
謝塵道：「最便宜的就行。」
成婚第一年，他送了我一個玉镯。
是別人不要後，特意換成便宜的才送給我。
如果不是聶夫人拒收後，提醒那天是我的生辰，謝塵應是忘了的。
所以再想到那時他抱著我說要給我更好的，我隻會感到好笑又可悲。
不是岑姑娘出現後，他才知道沒有首飾會丟面子。
而是從一開始就覺得我不配罷了。
……
謝塵暫時住在蘇州，每天都找機會堵我。
我和小林桃在巷裡踢毽子正高興，他便走過來把一堆禮物塞給我。
毽子掉在地上，小林桃不高興，大聲質問他為什麼一直纏著小姨。
「小林桃，我是你的小姨父……」
「小姨父就可以對小姨S纏爛打嗎？
她不想理你你看不見嗎！
「之前你不珍惜她，現在裝什麼大尾巴狼？！」
小孩子的話總是稚嫩而一針見血的。
不過我覺得最後一句她是從她娘那兒學來的。
我讓謝塵把和離書籤了，回到荥州好好教書。
聶夫人和聶先生年邁，膝下也無子女，他應該好好孝順他們的。
謝塵望著我許久，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
第二天卻繼續送東西過來。
我不出門，他就把東西送到我家。
被表姐扔出去後，仍然堅持不懈地送。
後來謝塵發現見不到我，就去陸家飯館找我。
每次都點那份筍幹素面。
爹問我要不要把他撵出去。
我想算了，反正付錢。
可這樣一直糾纏下去也不是辦法。
一天夜裡，爹問我：「珠兒，真心要跟謝塵和離嗎？」
「真心的。」
「絕不後悔？」
「不後悔。」
爹沒說什麼，當夜出了門。
第二日，我便收到了那張按著謝塵手印的和離書。
我不解地望向阿爹，想知道他是怎樣說服的謝塵。
阿爹卻笑：「傻孩子，你忘了？
「和離得有見證人在場啊！」
番外：
對於謝塵來說，陸明珠就像廚房裡那罐腌蘿卜。
不起眼卻很下飯。
無論今日的飯菜多麼豐盛，飯桌的角落都有腌蘿卜的影子。
所以當謝塵迷醉於舊情的重逢中時，也從沒想過這盤小菜有一天再也不會出現在他的桌上。
師娘生辰那天，
見陸明珠不在，便把他叫去屏風後詢問。
謝塵隻說和陸明珠吵了架，她過幾天就會回來。
「真的嗎？」聶夫人並不信。
「這麼多年，明珠來來回回地往府裡送東西，孝心是她的，名頭卻安在你身上。謝塵，你可不能欺負她啊！」
謝塵怔然，但還是嘴硬：「我沒欺負她，是她自己不可理喻。」
師娘端莊的面孔上浮出一絲無奈，最後隻和他說了一句話：
「別等失去才追悔莫及。」
宴會上，謝塵心不在焉，岑君言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他腦海裡一直回蕩著師娘的那句話。
他怎麼會失去陸明珠呢？
那可是陸明珠啊。
那個不會掩飾自己，把任何心事都宣於表面的陸明珠。
謝塵至今都記得，
那個滿目淫辭的下午，他是如何迫使自己沉心靜氣，絞盡腦汁把曾看過的典故講出來給陸明珠聽。
他知道陸明珠沒聽進去，因為那充滿愛意的目光過於直白地停在他的臉上。
他也知道自己不知所雲，因為眼前的每一個詞都和旁邊的少女對上了號。
其實謝塵完全可以告訴陸明珠那是什麼樣的書。
可是看著她清澈如一汪湖水的眼睛，謝塵就無法開口了。
那種心情謝塵從沒有過，時至今日也回想不起來。
後來陸家飯館的老板把他叫去內室談話。
開口第一句就是：「小子，你覺得我家明珠怎麼樣？」
當時的謝塵滿腦子都是那些豔詞。
許久後才憋紅了臉道：「她……很善良，做飯很好吃。」
「那你想娶她嗎？
」
陸老板看出女兒喜歡謝塵。於他而言，女婿的家境如何並不重要，隻要女兒喜歡，且人品不錯,他就願意把女兒託付給他。
原本是覺得謝塵骨氣不多，後來發現他拿著淫詞給陸明珠講的卻是孔融讓梨的故事,陸老板便覺得此人偶爾犯軸，但是個好人。
「我願意娶明珠。」
那是謝塵經過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我會一輩子對她好,也隻對她好。」
謝塵信誓旦旦。
陸老板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他隻對謝塵說了一句話：
「若哪日你厭棄了明珠，就把她送回來,不準打罵,也不準讓她受委屈。」
謝塵那時候想,自己一定不會做出任何對不起明珠的事。
可承諾給陸老板的竟然一件都沒做到。
明珠在受盡委屈後自己回去了。
壽宴結束後的幾天，謝塵一直沒去找明珠。
他覺得明珠肯定不會棄他而去，他隻要在這裡等著,等她消氣就會回來。
苦等總是令人心煩。
謝塵拿著斷玉去了翠玉齋，想著若是把镯子修補好,明珠回來看到一定會很開心。
誰知觸碰斷口時卻被劃破了指尖。
謝塵看著那滴血珠，忍不住猜想。
玉镯斷掉時,明珠也有被傷到嗎？
可既然她沒說，那應是沒有傷到的。
他走出翠玉齋，老遠看到一抹熟悉的藕荷色身影。
岑君言和荥州富商家的顧二公子正有說有笑地進了銀樓。
顧二公子也去了師娘的壽宴。
好像那時就暗暗打聽她來著。
回家後謝塵憤怒地質問岑君言，換來的卻是她的冷嘲熱諷。
「給你當妾？真是做夢！
「你連你老婆都能侮辱,我還指望你日後會待我多好嗎？」
岑君言一改往日的溫柔，毫不掩飾地挖苦：「也就陸明珠那個傻女人能被你一個劣質镯子哄得眉開眼笑,像我這樣的女子,豈是你一套頭面就得手的？」
「表哥,是你說過的,我是金枝玉葉,受不來給你做羹湯的苦。」
她扔下這些話,第二日就收拾包袱跟顧二公子走了。
顧二公子家中妻妾成群，但岑君言不在乎。
她隻要優越的生活。
身為教書先生的謝塵可給不了，所以她果斷放棄了他。
謝塵萎靡不振許久,每天都盼著陸明珠能回來。
期待她會一邊提著菜籃,一邊高高興興走進家門對他笑：「阿塵，我買來了新鮮的竹筍，今晚做清炒筍片好不好？
」
可惜他再也吃不到了。
謝塵於蘇州再見陸明珠，她比在他身邊時開心多了。
仿佛又回到婚前還是小姑娘的樣子。
他想補償,想求得她的原諒。
可是明珠已經被他傷得太深,不願意再回頭看他。
陸明珠戳破玉镯之事，謝塵看著她難過的樣子心都要碎了。
她不理解他為何要特意去換了禮物,難道是因為她不配嗎？
不是的明珠，我從沒覺得你不配。
我隻是……
借口找到最後，連謝塵也看不起自己了。
他隻是覺得,既然是明珠,那麼便宜一點也沒關系。
……
謝塵還是同意和離了。
因為陸老板找上了他。
有吳二家昨日挖的筍，雙喜娘今早磨的豆腐，還有從河裡剛撈上來的河蝦。
「（從」謝塵沒忘,當然也沒做到。
陸老板把和離書放到他面前，謝塵起初還不願意籤。
直到陸老板從帶來的食盒裡端一碗筍幹素面出來。
「你不是想知道為什麼店裡的面和明珠當年給你做的味道不一樣嗎？」
陸老板說：「嘗嘗這個就知道了。」
謝塵吃了幾口，和他這些天在店裡吃的沒什麼不同。
陸老板卻告訴他,這碗是明珠做的。
「怎麼可能,明珠做的味道要更醇厚，要更——」
更符合他的口味。
謝塵愣住了。
那碗面，是在他的一次次評價下不斷改良的。
換句話說,
那是明珠專門為他調制的面。
但是現在，明珠已經不願意再做了。
那碗筍幹素面和著眼淚被吞入腹中。
從此，他連糾纏明珠的資格都沒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