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僅供回憶的過去，唯有臥在我身邊的小明證明著那段時光曾真實存在，而非我的幻想。
9.
付修明畢業了。
畢業了，就要找房子，找工作。
他的實習工作不錯正準備轉正，我住的房子去他公司距離也合適，更何況家裡還有說好一起養但實際隻有我一個人在照顧的貓咪小明。
雙方都是成年人，我很自然地說搬來我這裡住吧，我送你輛車，通勤也更方便一點。
他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瘋狂搖頭，十分抗拒。
拒絕，卻說不出原因。
我就笑了：「你是gay，來騙錢騙婚的，所以碰不了女人？」
他瞪大了眼睛瘋狂搖頭：「怎麼可能！
我當然不是！」
我又道：「那你是自尊心太強，怕別人說你小白臉上位？」
他眼睛瞪得更大了：「我所有朋友你都認識，我跟他們每個人都說過你是我女朋友！」
我便也沉默下來，半晌才垂下眼簾，笑了一聲。
「嗯，那就隻能是因為……你隻是想跟我玩玩，沒打算認真。」
我拍了拍他肩膀，依舊是雲淡風輕的口吻：「沒事，放輕松，姐姐不會纏著你要你負責，你隨時可以喊停離開。」
付修明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他SS拽著我的手腕，眼眶通紅卻不說話。
上一次在酒吧他這樣握著我時我沒有掙扎，這次我卻笑著將他手拉開，起身獨自回家了。
我與上次的反應不同，付修明也與上次的表現不一樣。
我原以為他隻是沒想明白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然而從那之後，他經常出現在我家樓下，可憐巴巴的，像隻被主人遺棄的小狗。
倒春寒時節的夜裡還有些冷，穿著單衣的小男孩坐在樓棟門前的臺階上，一看到我回來就立刻起身跑過來，卻又在我面前兩三步的距離停下，像是不敢靠近。
他紅著眼眶眼巴巴地問我，我們不分手，好不好？
我說那你是打算跟我分居一輩子？還是打算找到下家再跟我分手？
他隻一個勁兒地搖頭卻不說話，通紅著眼眶，終於像是哭了出來。
……弄得倒像是我渣了他似的。
我也忍不住有些煩躁，越過他就要回家，誰知他衝上來拽我手腕，兩人就這麼在樓道間拉拉扯扯。
他嘴裡說著什麼不想分手卻又不給我理由，我也是實在鬧不明白小孩子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為了掙脫不禁推了他一把，他沒站穩，摔下了樓梯。
其實也不高，隻有兩三層臺階。
但因為是仰倒後腦著地，一時間站不起來，也把我嚇得瞬間臉都白了。
我急忙下樓梯去問他怎麼樣，他勉強笑著說沒事。
隻是手掌從後腦挪開，掌心裡滿是鮮血。
這下他的嘴唇都白了，掙扎著站起身就要走。
就說我實在是弄不明白小孩子腦袋裡究竟在想什麼，頭上嗑出血，我要送他去醫院，反倒是他不樂意了，要自己走。
但是這種時候我怎麼都不會放他獨自離開，硬是拽著他上車我送他去醫院。
一路血都沒止住，我不知道是不是頭部出血就是這樣很難止血，但肉眼可見的，血液浸湿了副駕駛座椅，他越來越虛弱。
「去第六醫院吧。
」
他忽地開口，我扭頭看他。六院離我這裡更遠一些，最近的醫院並不是六院。
他隻是閉著眼，像是終於做了什麼決定，又像是認命了，面色煞白繼續道：「六院有我的病例。」
病例？他有什麼病例？
什麼病嚴重到這種時候也要去同一家醫院看？
我的手忽然就開始抑制不住地顫抖，像是預示著什麼事情的到來。
10.
我送他去了六院掛了急診，一位護士剛開始還很正常的給他包扎止血，還問傷了多久怎麼血流還是這麼大。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旁錄入信息的護士就開始發出尖銳爆鳴。
「你有白血病還不小心點？！你不住院你的主治大夫沒跟你說過你不能受傷流血嗎？！」
我愣在原地，像是忽然就聽不懂中文。
醫院兵荒馬亂，擔架直接將他架去了病房，我木然地為他繳費辦理手續。
他的主治大夫匆匆趕來，一邊給他止血一邊罵他，知道我是他女朋友後連帶著我一起教訓。
好不容易止住了血，他腦袋包著紗布坐靠在病床上，我坐在一旁看著他。
「所以你不願意和我同居……是因為這個，是麼？」
我聲音低啞地問他，半晌，他才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不知道我還能活多久。」
一切我曾不在意的小細節串聯在一起有了答案。
我想起他的脫發，原來並不是畢業季壓力太大，隻是化療的副作用；
我想起他去醫院也不要我陪同，明明跟我說隻是感冒開藥，卻接連兩三天聯系人都在醫院；
我想起他說我們一起養隻貓吧，這樣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就可以把它當成是我在陪著你。
原來他想說的並不是「他不在家」，而是「他不在了」。
生活總是這麼狗血，狗血得人想笑，笑完了又想哭。
這大概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泣，他有些手足無措，卻又仿佛有點開心，又看到了他姐姐不一樣的一面。
以前他不願意住院是怕我知道，現在我已經知道了，就強行讓他住了下來。
我給他請了護工，平時工作得了空就來醫院看他。
他的身體情況並不是很好，尤其是那一下摔得不輕，即使24小時住在醫院，也肉眼可見的憔悴了下去。
大夫說他必須盡快找到配型的骨髓做移植，否則怕是堅持不了多久。
隻是陌生人匹配的幾率太低太低了，
親屬是第一優先考慮。
我問他家裡人有沒有做配型檢查，他猶豫了一下，說都不合適。
時光像是一個輪回，曾經年幼的我因為沒有錢隻能看著母親勞累病S束手無策，而如今的我有錢了，卻依舊隻能看著自己的愛人，一日比一日憔悴。
仍是束手無策。
11.
後來他的父母終於也來看他了，隻是他說不想在這種時候讓我和他父母見面，我想了想，一是覺得也能理解，二是不想在這種時候還讓他因為這種事為難，便同意了。
於是我來看他的時間，都是他父母不在的時候。在他父母回來前，我都會提前離開。
意外之所以叫意外，就是因為人根本想不到，竟然會發生這樣的事。
就比如說我離開病房已經到了車邊，才發現車鑰匙忘在病房裡回去取鑰匙。
然後就意外地，在病房裡，他的床前，見到了那熟悉又陌生的面龐——我生理學上的父親，付正道。
「付招娣？你怎麼在這？」
付正道皺著眉頭問我，旋即又像是想明白了什麼，一雙渾濁的眼裡爆發出充滿希望的光芒。
他兩大步上前瞬間SS拽住我的手腕，話語裡都帶了顫抖。
「你知道你弟弟生病了是不是？對，還有你……還有你！我這就讓醫生安排檢測配型，你弟弟還年輕，你當姐姐的，你得救他！！」
我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眼前都有些發黑。
還在床上輸液的付修明不管不顧拽掉手上的輸液針，我不知道已經病得這麼瘦弱的他是怎麼有力氣一把能把他爸拽開的，他擋在我的面前，握著我的手微微顫抖。
「你別碰她！……我……是我不讓她配型的，我不會讓她給我捐骨髓的！跟她沒關系！」
他話音剛落付正道一個巴掌就落在了他臉上，將他打得一個趔趄。
「你給我閉嘴！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想活命隻有她了！！你找到她了為什麼不跟我們說？！你瘋了？！！」
我又木愣愣地去看付修明，又去看付正道，再去看背後那明顯已經蒼老了許多的女人，她早已沒有當年的光鮮亮麗。
他們父子倆在爭吵，我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倏然間，那女人直直朝我撲來，噗通一下就跪在了我面前，一如當年跪在我媽媽面前一樣。
當年的她抓著我媽媽的手痛哭流涕，而如今的她跪在我面前抓著我的手，依舊哭得涕淚恆流。
「招娣……招娣……阿姨求求你，當年是阿姨錯了，但修明是無辜的啊！他、他可是你親弟弟！……你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去S啊！！……」
我後退兩步試圖躲開她，心中隻覺荒謬。
付修明又衝上來阻止他媽媽，他背對著他父母將我和他們隔開，他像山一樣擋在我的面前。
我抬頭看他，他面如金紙，卻眼眶通紅。
他幹燥蒼白的嘴唇輕輕動了動，像是在說：姐姐，求你。
求我什麼呢？為什麼每個人都要求我呢？
「所以……你一開始就知道，是麼？」
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點了下頭。
世上果然沒有什麼巧合，
有的隻是蓄謀已久。
原來他不碰我不和我同居，不是什麼因為生病，不是他「行不行」，不是他「純情」，隻是單純的，他保留著為人最後的底線。
他慌亂地解釋說他一開始確實是想問我可不可以給他配型，但是聽我說完之後就開不了這個口了。
更何況後來……他現在不會，也不願意讓我再去配型，給他捐獻骨髓了。
他哽咽著說，我隻剩最後一點時間了，你就當不知道，我們還像以前那樣，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