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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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你的。」我笑罵了聲,把他的頭推開。


 


前段時間趕課題太累,閉上眼一睡就是幾個小時。


 


等我迷迷糊糊睜開眼,何鈞正被一個很漂亮的空姐搭訕。


 


「何先生,能加下您的微信嗎?」


 


小姑娘長得真美。兩隻圓圓的杏眼,尖尖的下巴,水嫩嫩的皮膚。


 


最重要的是勇敢和年輕。


 


二十來歲的女孩子,望向何鈞的眼裡全是崇拜和仰慕。


 


我淡淡地瞥了他們一眼,轉過頭去假寐。


 


「不好意思,我結婚了。」何鈞拉住我的手。


 


女孩子有點倉皇地踩著高跟鞋走遠了。


 


何鈞伸手把我摟在懷裡,「別生氣了。」


 


他哪隻眼睛見我生氣了?


 


我睨了他一眼。


 


「那就是吃醋了?」他撓了撓我的下巴,

小心翼翼地哄我。


 


其實也沒有。


 


我隻是在想,這麼些年,他身邊的蜂蜂蝶蝶似乎就沒停過。


 


以前自認為年輕美貌,似乎也沒怕過。


 


可是,歲月催人老啊。


 


男人邁過三十,越來越搶手,越來越有魅力。


 


可我的臉上卻會慢慢爬上細紋,皮膚也會逐漸黯淡失澤。


 


到那時候,我還有不在乎的勇氣和不難過的底氣嗎?


 


「好不公平啊。」我嘆了口氣。


 


「庾璐,你要相信。」他用力地抱了下我,答得莫名其妙。


 


「何鈞,我們真的要在一起一輩子嗎?」你真的想好了嗎?真的要捆綁住我嗎?


 


「那不然呢?」他笑著,下巴蹭了蹭我的肩膀,「看我市場這麼好,庾小姐這是害怕了?」


 


呵,害怕?

不存在的。


 


26


 


見家長的過程比我想象中還要順利許多。


 


還是高中時候租住的那套房。現在,我的繼父買下了它。


 


開門看見我和何鈞,我媽微愣了一下,旋即驚喜地把我們迎進去。


 


「璐璐,這是何鈞?你們這是……在路上碰到了?我剛剛還在說,何鈞好多年沒回來了,你現在還住樓上嗎?」


 


「媽,這是我男朋友,我們準備結婚了。」


 


我幫他買的禮品一起拎進來。


 


「啊?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S丫頭,瞞著也不告訴我。」


 


她嗔了一下,還想要再問什麼,那頭小孩子在房間哭鬧起來。


 


「媽,你去看看弟弟吧。」


 


「哎,好。」她忙不迭地小跑著過去。


 


「她從來沒有這樣哄過我。

」我低頭輕笑了一下。


 


房間裡傳來她低聲哄孩子的聲音,溫柔耐心,一句一句應著小孩子的童言胡語。


 


「不是有我哄你嗎?」何鈞輕輕彈了下我的額頭。


 


「你?別逗了。這麼多年氣哭我多少次。」我笑罵了句。


 


「哎,誇張了啊。不就哭過一次嗎?還是因為吃醋哭的。」他笑,眼角微微挑了一下。


 


……


 


研究生那會兒,何鈞和我的室友吳文都是學生會主席,所以交往頻繁了些。


 


我自問不是小氣的人,但也不算大方。


 


從來沒有組過所謂的三人局,盡管吳文暗示過很多次。


 


研二那會兒,吳文生日。


 


我有點事,所以到的晚了點,卻發現何鈞正被吳文和她的閨蜜圍在中間勸酒。


 


他笑著推拒,

她們勸得親熱,吳文的手有意無意地挨著他的大腿。


 


我懶得和這種人開撕,瞪了何鈞一眼,提著手包就走。


 


等何鈞從身後追上來,我已經淚流滿面。


 


「別哭啊。」他估計從來沒見過我這樣,手忙腳亂地翻紙巾。


 


「你他媽混蛋。」我推開他。


 


「她們開玩笑呢,都是同學,我也不好生氣不是,我一口酒都沒喝呢。」


 


他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手足無措的樣子。


 


「開玩笑?你家同學開玩笑手放男生腿上?你家同學開玩笑和有女朋友的男生勸酒調笑?你家同學開玩笑幾次三番地在我耳朵邊上提起我的男朋友?」


 


「我不是想著是你室友嗎?」他聲音越來越小,小心翼翼地要牽我的手。


 


「所以呢?是我室友就可以嗎?」我甩開他,吼得眼淚一顆一顆滾下來。


 


那天晚上,我從聚餐的地方邊哭邊往回走,邊哭邊回頭和何鈞吵。


 


哭到最後,嗓子喊不動了,腿也走不動了。


 


「我背你。」何鈞追過來,從身後環住我,「不會有下次了,我保證。」


 


「滾。」我淚眼婆娑地回頭罵,但沒再推開他。


 


「小姑娘啊。」他蹭了蹭我的眼淚,蹲下把我背起來,「別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哭得眼睛全腫,敷了幾天冰袋,估計他也是印象深刻。


 


自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參加過任何女性朋友的私人聚會,即使有,也必然帶我同時參加。


 


反而是我過意不去。


 


「去唄,我又不是那種兇悍的人,你這樣搞得我名聲都壞了。」


 


「還是算了吧,」他低頭輕笑了聲,「我怕你又哭。


 


……


 


S去的記憶重新攻擊我。


 


「可笑。吃醋?我那是恨鐵不成鋼,氣你連綠茶都不會鑑別。」


 


我梗著脖子硬槓。


 


「綠茶?那我辦公室可多的是。不僅綠茶,紅茶、白茶、黑茶應有盡有。」他勾勾唇,故意逗我。


 


等小孩子哄睡著,我媽才得空出來。


 


「那你們準備在哪辦呢?怎麼辦呢?」她站在我和何鈞面前,雙手緊握,微微仰著頭。


 


「我們就領個證,不辦婚禮。」我搶著回答,「您和叔叔也說一聲。」


 


「嗯。」何鈞看了我一眼,很自然地接過話,「主要是我家的情況比較特殊……」


 


「哦,行。」我媽嘆了一聲,輕輕緩緩地吐出幾句話,「你們長大了,

自己拿主意吧。」


 


婚事就這麼敲定了下來。


 


出門的時候,她跟在我們身後,突然拉住我。


 


「璐璐,收著。」一個厚厚的紅包。


 


「媽,我有。」我推脫不要。


 


「媽媽的一點心意,沒多少錢,讓你拿你就收著!」她硬塞給我。


 


幾番推脫,她語氣強硬,態度果斷,似乎又變成了好多年前那個潑辣兇悍的小婦人。


 


「收下吧。」何鈞扯了扯我的衣角,替我接下,「謝謝媽。」


 


「哎,好。」她拍拍何鈞的肩,背過身去,慢慢地抹了抹眼睛。


 


「我媽老了。」看她輕輕地把門帶上,我轉頭和何鈞說。


 


我以前沒什麼感覺。


 


但是今天看她微微駝著背,眼眶深陷,皮膚蠟黃,眼神滯緩。


 


我突然意識到,

她也是快五十歲的人了。


 


「別想了,回家吧。」何鈞摟住我的肩。


 


……


 


領證的那天,天氣很好。


 


天藍得透明,陽光柔軟明媚。


 


因為是工作日,我請了假,在民政局門口等何鈞。


 


不多時,他從車上下來,穿著早上出門的那件黑西裝,懷裡抱著一小束紅玫瑰的捧花。


 


「璐姐,璐姐,」他的實習生趴在駕駛室的車窗上,露出一張稚氣的笑臉,「花美吧?何律特意繞路去買的。」


 


「就你小子話多。」何鈞回頭笑罵,有點不好意思地把花塞給我手上,「他們小年輕說,登記的時候要帶束捧花。」


 


都是快三十歲的人了,還搞那套抖音上的土浪漫。


 


「都是商家的營銷手段,何律連這都不知道?

」我接過,笑嘻嘻地嘲笑他。


 


「知道。但某人喜歡啊。」他彎腰,揉了揉我的頭發。


 


「虐狗啊虐狗。」小年輕捂著眼叫喚著。


 


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27


 


「都說三年之痒,你們結婚五年了吧,嘖嘖嘖,感情還這麼好。」


 


挽著手參加高中同學聚會,接受所有人的羨慕和祝福。


 


「害,過日子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唄。」我笑了笑,挽著何鈞的手收緊了些,「謝澄呢?他怎麼沒來?」


 


「呵,你倒是關心他。」何鈞輕嗤了聲。


 


「人家現在是大明星了,我們這些人配不上咯。」有人半真半假地開玩笑。


 


我聽著不舒服,撇了撇嘴,一聲不吭。


 


「不好意思,我還有點急事,先走了。」略坐了一會兒,我匆匆告辭。


 


「我送你。」何鈞放下酒杯,拿起外套,跟著起身。


 


身後自然是一片豔羨的聲音。


 


……


 


「庾璐,你最近怎麼了?陰陽怪氣的,垮著張臉給誰看?」開車回去,何鈞冷下了臉。


 


我偏頭看了看他,心如刀割。


 


我隻是不明白,在一起這麼多年,從讀書到工作,從一無所有到什麼也不缺,為什麼我們走到了這一步。


 


真悲哀。


 


當初把我捧在手心裡的男孩子,終於開始了對我的挑剔。


 


「何鈞,你還記得剛工作那年,每晚騎電動車載我回家嗎?那時候我們還住在城東的老小區。」


 


他怔了一下,目光柔軟了很多,「當然記得。」


 


我默了默,「嗯,可你做不到了。」


 


「當然,

時間不會倒流啊。庾璐,你怎麼越活越回去?」他皺了皺眉,有點不耐煩地打斷我。


 


「不是我越活越回去,是你還記得自己的初心嗎?」


 


……


 


前幾天,陳倩倩約我見面。


 


「璐姐,你還是這麼漂亮。」


 


她迎上來,熟稔地挽住我的手,輕輕淺淺地笑。


 


當初,我們在一個辯論隊,我是隊長,她是副隊長。


 


大三的時候她出國了,之後我們也沒什麼來往。


 


「你也很美。」我淡淡地瞟了她一眼,還是白裙翩翩,黑發紅唇的打扮,魅力不減當年。


 


她歪歪頭,輕笑了聲,「謝謝璐姐。」


 


吃完飯,她主動加了我的微信,狀似無意地問了句,「璐姐,我聽鈞哥說,你們吵架了?」


 


「嗯?


 


「哎,我也就是隨口一問。鈞哥最近工作壓力大,你多體諒體諒他。」她撫了撫頭發。


 


「我們的事,我心裡有數。」我笑了笑。


 


……


 


最近,我和何鈞換了新房子,就家具和軟裝設計爆發了一輪又一輪的爭吵。


 


其實,牆上也不是非要掛那幅畫不可,書桌也不是非要那個顏色不可。


 


但似乎是為了說服什麼,證明什麼,總是沒人願意服軟。


 


「過不下去,大不了不過了!」有次吵到最後,我自暴自棄地吼了句。


 


他怔怔地看了我半晌,而後忿忿地來了句:「庾璐,你厲害。」


 


轉身摔門而去。


 


我沒有追他。


 


晚上,我一個人點著燈,坐在床上看書看到半夜,也不知道是在等誰。


 


直到天邊泛起蒙蒙亮,我才昏昏沉沉地睡著。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陳倩倩發了條朋友圈,定位在離我家不遠的一家酒吧。


 


配圖是兩隻酒杯,若有若無地露出何鈞的襯衣袖口和腕表。


 


翻開陳倩倩的朋友圈,我發現最近一段時間,我和何鈞吵架之後的很多個間隙,何鈞可能都和她呆在一起。


 


……


 


「離婚吧。」


 


快到家的時候,我開口:「房子一人一半,車子歸你,財產各管各的。」


 


「庾璐,別鬧了。我最近真的很累。」他嘆了口氣。


 


「誰不累?你當初怎麼答應我的?既然做不到又何必承諾?你和別的女人亂搞的時候有考慮我的感受嗎?」


 


我默默地拿起手提包,「停車吧。把我放在路邊。

我走了。過幾天辦手續吧。」


 


「我把你送回去。」他沒動,眼睛微微泛紅,語氣強硬:「我住酒店。」


 


28


 


我已經有一周沒見著何鈞了。


 


說起來也是可笑,自打我們十幾歲的時候認識,十幾年了,這是我們最長久的一次分開。


 


早晨,開車去檢察院上班。


 


等紅綠燈的間隙,看見路邊停著一輛賣早點的小推車。


 


兩三個穿著校服的中學生,手裡拿著高考古詩文的小冊子,邊背書邊排隊。


 


不知怎麼的,突然就想起了我和何鈞。


 


高中那會兒,我媽早晨起不來,常扔給我十塊錢,讓我在小區門口自己解決。


 


總是那麼巧,每次我一推開門,樓上就響起「嘭」的一聲,隨即樓梯上就會探出何鈞的腦袋。


 


「學委大人,

這麼早出門啊。等等我唄。」他笑著說。少年的臉,青澀陽光,勃勃生機。


 


「嘁,那還不快點。」我白了他一眼,自顧自地向樓下走。


 


他也不氣,笑嘻嘻地追上我。


 


有時候拽住我的書包帶,有時候扯扯我的後衣領,有時候什麼也不說,隻是笑眯眯地和我並肩走。


 


後來高考衝刺,路上我們也安靜了下來,帶著印著英語單詞、作文素材、文化常識的小冊子,各背各的。


 


他默背,從不出聲。


 


我小聲背誦,叨叨叨個沒完。


 


有次背古文,突然卡殼,反復念叨,就是不記得下一句。「盤盤焉,囷囷焉……」「盤盤焉,囷囷焉……」


 


「蜂房水渦,矗不知其幾千萬落。」他淡然接上,惡作劇地揚了揚嘴角。


 


「喂,你別講啊!」我氣得跳腳。背書被突然打斷,是真的煩。


 


「你這人,背不出來還不要人提醒。」他大笑,整張臉都跟著飛揚起來,「聽你背,我都學會了!真是笨。」


 


他拍拍我的頭,搖搖頭,故意背過手,踱著步子朝前走。


 


「裝什麼裝。」我跟在他身後憤憤不平。


 


這個時候,學校附近的早餐店總是擠滿了學生。


 


「喂,這裡,快過來。」何鈞眼尖,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雖然不忿他路上的嘲弄,但還是屈服於早餐店飄著香氣的白煙,我乖乖坐下。


 


「喲,生氣了?咱學委大人怎麼會笨呢,明明這麼聰慧過人啊。」


 


他端著託盤,小心地把我的粥端到我面前,略帶戲謔的哄人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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