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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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歪了,往左一點。」


 


「這樣?」我把尺子往左靠了一點。


 


「嗯,差不多。」


 


後來,我們都沒再說話,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抽出一本習題冊來刷題。


 


老舊的風扇發出咿呀咿呀的響聲,粉筆寫字咯吱咯吱的聲音,書頁翻飛哗哗啦啦的聲音,莫名地讓我感到很安心。


 


「庾璐。」快畫完的時候,他又叫我。


 


「怎麼了?」我站在凳子上回頭。


 


他坐在座位上,回頭看我。


 


白熾燈的光剛好落在他的頭頂,他眉眼彎彎,兩隻眼睛裡藏著許多顆星星。


 


仿佛時間靜止,我們都安靜了下來,隻有頭頂的風扇還在不知疲倦地轉呀轉。


 


「嘖嘖嘖,畫得真醜。」


 


良久,他恢復了戲謔的神情,嬉皮笑臉地嘲笑我。


 


何鈞:庾璐……庾璐……庾璐。


 


心口不一的小何同志。


 


6


 


日子不鹹不淡地過著。


 


何鈞確非善茬,尤其喜歡惡搞折騰我,但是人倒也不壞,明裡暗裡地幫了我不少。


 


比如,前後桌闲聊的時候故意 cue 我,好讓我插進去話。


 


再比如,班裡的一些硬骨頭看在他的面子上,從來沒有為難過我。


 


我逐漸摸到了規律。


 


對付他,要順毛撸,別硬剛。


 


他的話,聽一半就好,別太當真。


 


「欸,何鈞不會喜歡你吧?」


 


有次課間聊八卦,有個和他關系還不錯的女生笑言道。


 


「啊?怎麼說?」


 


「他平時對我們都客客氣氣的,獨獨喜歡欺負你,就在你面前嬉皮笑臉,沒個正形的。」


 


我: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怎麼可能?」我輕嗤了聲,「他就是單純看我不爽。」


 


「好吧。」她攤攤手,無奈地笑了笑,這個話題也就沒再繼續。


 


……


 


「何鈞,告訴你一個秘密。」等何鈞打球回來,我趴在桌上,小聲叫他。


 


「嗯。」他扯了扯領口,用衣領扇著風,語氣平淡。


 


「李莉可能喜歡你。」李莉就是剛剛帶頭八卦的女生。


 


「李莉?」他勾勾唇角,挑了下眉,凌厲張狂,好看得讓人挪不開眼。


 


「是……是啊,今天她還一個勁兒地在我們面前說你,不是喜歡是什麼?」


 


「好吧。」他拖長聲音,嘆了口氣。


 


「也不用這麼自戀吧。」我白了他一眼。


 


「……」


 


7


 


高二上快結束的時候,

又轉來一個插班生。


 


是個瘦瘦小小的男孩子,生得白淨俊美,精致得像個瓷娃娃。


 


「他真的好乖啊。」


 


自習課,小家伙趴著睡熟了,睫毛卷翹,嘴唇嫣紅。


 


「乖?乖個屁。」何鈞扯了扯嘴角,沒好氣地懟我。


 


「哼。你就是嫉妒人家比你好看。」我小聲嘟囔。


 


「他比我好看?」他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庾璐,你眼神沒問題吧?這個小白臉哪兒比我好看?」


 


我懶得理他,徑自推了推前面的男孩子,「謝澄,十五分鍾到了。」


 


剛剛謝澄睡前囑咐我十五分鍾後叫醒他。


 


「哦哦哦好,謝謝璐姐。」小男生揉了揉眼睛,睡意蒙眬地轉頭道謝。


 


一雙眼水光潋滟,唇紅齒白,當真是眉眼如畫。


 


「欸,你是沒有同桌嗎?

」何鈞皮笑肉不笑地接過話。


 


「我……」小家伙臉上泛起紅暈。


 


「哎,差不多行了。」我看不過去,瞪了何鈞一眼,又轉頭摸摸小家伙的頭發:「他開玩笑呢,不是針對你哈。」


 


「我知道的。」小家伙小心翼翼地瞥了何鈞一眼。


 


……


 


「璐姐,這道題怎麼寫?」


 


「璐姐,這個單詞是什麼意思?」


 


「璐姐,老師來了能叫下我嗎?」


 


謝澄似乎總愛圍著我問這問那。


 


我也確實喜歡這個軟乎乎的小弟弟,所以還蠻願意耐著性子幫他解決一些小問題。


 


「哎,他幹嘛總問你題啊?」有次何鈞問。


 


「不然呢?問你?」


 


「不行嗎?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成績也不差吧。」


 


「可是你兇啊。」我支著下巴,偏頭笑著看他吃癟。


 


「哪有你兇?」他也笑,一雙深邃的眼睛隨之蕩漾。


 


8


 


「欸,知道嗎?謝澄昨天又被打了。」


 


期末考試的前幾天。


 


跑操的時候,偶然聽見李莉在我身後和其他幾個女生交頭接耳。


 


「啊?為什麼事?」


 


「不知道,我就是昨晚撞見幾個混混在小樹林揍他了。」


 


「大概幾天前吧,我也撞見了。」


 


「他不像是會惹事的性格啊。」


 


「誰知道呢?」


 


聽得我後背一陣發涼。


 


難怪今天他又沒來上課。


 


謝澄身體好像不太好,經常請假去醫院,我也就沒往那上面想。


 


「你聽說了吧?」跑操回班的時候,我跟在何鈞身後。


 


「什麼?」他帶笑回頭,眉眼彎彎,心情很好的樣子。


 


「謝澄被打了。」


 


「哦,他啊。」他轉過了頭。


 


「好像被打得很重。」


 


「哦。」


 


「他……」


 


「關我什麼事?」何鈞語氣冷淡,不耐煩地打斷我。


 


「你認識的人多,能不能和他們說……」


 


「庾璐,我不是做慈善的吧。」他沒好氣地回過頭,盯著我的眼睛。


 


「可……他是你同學啊。」


 


「我同學多了去了,每一個出事了我都要管?」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

渾身上下透著不容接近的冷硬氣息。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何鈞。


 


他和我打鬧的時候,也會生氣,也會怨懟,但從來都不是這樣,讓人如墜冰窟的渾身一寒。


 


「我……」我好半晌才緩過神來,訥訥道:「不幫就不幫唄,兇什麼。」


 


「庾璐,我勸你少管闲事。」他睨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


 


我終究是看不過去,趁著送作業的機會,把事情和班主任說了。


 


「嗯,我知道了。」他隻是應著,並沒有什麼表示。


 


「老師,聽說謝澄被那些混混盯上了,被欺負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謝澄長得好看,又柔弱內向,我擔心事情向更糟糕的方向發展,所以有些著急。


 


「我知道了。

」老班語氣敷衍,像是應付一件輕飄飄的小事,讓我更加不安。


 


期末考結束了。


 


吃完晚飯,收拾東西的時候,我突然想起把筆袋落在了考場,所以回學校去拿。


 


拐進學校的巷口,隱隱約約聽見棍棒抡背的聲音和男人低低的悶哼聲。


 


那是我這輩子也不會忘記的場景。


 


幾個十七八歲的男生,染著五顏六色的頭發,劉海都快要遮住眼睛,戴著花裡胡哨的耳釘,嘴裡叼著煙,手裡拿著磚頭、鐵棍。


 


一個男生被揪住頭發,一群人嘴裡不幹淨地對他又是踹又是扇。


 


血肉模糊。


 


我幾乎認不出謝澄來,他的臉已經被扇腫了,又紅又紫,甚至破潰了流出血來。


 


裸露的地方幾乎沒有一塊好皮。


 


南方的冬天雖不至於滴水成冰,但也風大天寒。


 


他們扒了他的棉服,讓他隻穿一件薄薄的衛衣和牛仔褲。


 


白色衛衣已經髒得不成樣子,上面糊的一塊塊不知道是泥還是血。


 


牛仔褲已經磨破,露出破了皮翻出肉的膝蓋骨。


 


謝澄垂著頭,一副心如S灰、任人宰割的模樣,隻偶爾發出幾聲輕哼。


 


我自問不是愛管闲事的人,但也絕不是可以冷眼相看,袖手旁觀的性格。


 


「住手!」我叫住他們。


 


「你是庾璐?」其中有個人認出我來。


 


「是……又怎樣?」


 


「是就滾一邊去。」他呵斥我,「老子不打女人。」


 


「那就可以多打一,欺負人家人少?」我逐漸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被我嗆了一下,

又梗著脖子叫囂道:「那又怎樣?這小子就是欠教訓。」


 


「他怎麼了?」


 


「怎麼了?小三的種,婊子養的狗東西。」有人上前啐了一口,「真 TM 惡心人。」


 


「那,那也不是他的錯。」


 


「不是他的錯?小妹妹,我勸你小心點,這小雜種壞著呢。」


 


為首的那個男生又踢了謝澄一腳,「散了吧。」


 


一伙人總算罵罵咧咧地走遠了。


 


……


 


我上前扶住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想問什麼就問吧。」他勉強笑了笑,嘴角破了一大塊皮。


 


「去醫院吧,給你處理一下。」無非就是那點破事,又有什麼可問的。


 


「沒事兒。」他愣了愣,眼神清明了不少,拂開我的手,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習慣了。」


 


校園暴力這種事,說大也不大,在小地方比比皆是,老師家長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也沒了法子。


 


「你……真不去醫院?」


 


「醫院……」他回頭衝我慘笑了一下,面色蒼白,目光晦澀,「怎麼和醫生說呢?」


 


「要不去我家?我家離得很近,我媽就是有點……潑辣,但是人不壞。」


 


「……謝謝。」


 


9


 


「進來吧,家裡有點亂,不好意思。」


 


推開門,我媽不在家,估計又出去打麻將了。


 


「給你添麻煩了。」謝澄低頭小聲道歉。


 


「不會不會。」我蹲在電視櫃前,

翻箱倒櫃地找碘伏和棉球。


 


回頭見他站在沙發前,一副躊躇不安的樣子,「你坐啊。」


 


他終於小心翼翼地坐下,眼睛低垂。


 


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真不知道我媽把碘伏放在哪了。


 


「不好意思,你看會兒電視吧,我再找找。」


 


正說著,樓上傳來「啪」一聲脆響。


 


謝澄被嚇得一陣哆嗦,估計是又想起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那個……」我猶豫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我這個人,挺沒用的。」他自嘲地笑了笑。


 


「說實話,我真羨慕何鈞,活得那麼瀟灑,那麼恣意。」


 


「其實沒必要去羨慕誰,關起門來,沒有誰容易。」


 


沉默半晌,我拍了拍他的肩。


 


何鈞又有什麼可羨慕的呢?


 


生活在烏煙瘴氣的環境裡,哪裡就真如看上去那般光鮮得意?


 


終於在犄角旮旯的角落,翻出來碘酒和棉籤,「沒找著棉球,你將就著用吧。」


 


「謝謝璐姐。」他雙手接過,乖巧地道謝。


 


「你自己塗著,我去給你做晚飯。」


 


……


 


冰箱裡還有幾個雞蛋和一把青菜。


 


把青菜洗淨切碎,攪了幾個雞蛋。


 


油剛下鍋,就響起敲門聲。


 


「誰啊?」我扯著嗓子喊。


 


「是我,你媽。」


 


趕忙把灶火關了,跑過去開門。


 


「S丫頭,又趁我不在,偷開小灶是吧?晚上不是剛吃過?」


 


我媽點著我的腦門奚落我。


 


她身後,何某人努力憋著笑,

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神情。


 


「我來還醫藥箱。」他揚了揚手裡的東西。


 


原來如此,我說怎麼就是找不到呢。


 


「在做什麼好吃的?」何鈞自來熟地把東西放在玄關,搶先一步闖進廚房。


 


……


 


「媽,和你說個事。」我攔住老媽,把謝澄的事情大致和她說了。


 


「你呀你呀,一天到晚的,淨給我找事。」她瞪了我一眼,又嘆了口氣:「人呢?」


 


「在這呢。」我引著她到客廳。


 


才這麼一會兒工夫,小家伙就睡著了。


 


蜷成小小的一團,縮在沙發上,一張小臉皺得緊巴巴,身上青一塊紫一塊也沒處理。


 


「嘖嘖嘖,你怎麼給人家用過期的藥啊。」我媽拿起茶幾上的碘酒,皺著眉頭,仔細瞅了瞅,

「你在哪兒翻出來的?」


 


「去把藥箱拿來。」她抬起謝澄的膝蓋,避免傷口被沙發墊蹭到。


 


又回頭叮囑我,「輕點聲。」


 


去取了藥箱,趁著我媽在處理小家伙的傷口,我溜進了廚房。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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