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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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司白想來扶我,被我無視了。


他的手僵硬地懸在半空,我伸手捧住沈推的臉,心疼地左右看了看。


 


他眼淚汪汪地望著我,清俊的臉上青紅傷痕遍布。


 


「痛嗎?」我問。


 


他點點頭,看了陸司白一眼,似乎欲言又止。


 


陸司白的臉色已經鐵青了。


 


「嗯。」


 


我扶著沈推站起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


 


「乖,在這等我,我們等會回家。」


 


沈推的眼神隻迷惘了一瞬,就倏然綻放出巨大的光彩。


 


我這句話等於是在告訴他,我已經恢復記憶。


 


沈推眼眶湿潤,笑得比哭還難看:「好。」


 


我終於看向陸司白。


 


從剛剛開始,他的目光就一直像瀝青一樣黏在我身上。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溫聲說:「我們談談。」


 


17


 


陸司白沉默地跟著我走進屋。


 


走進屋這短短幾步路,我想了很多。


 


我幾乎把我們這些年來經歷的所有事全部想了一遍。


 


然而,即便如此,我依然找不到他這樣做的原因。


 


我停下來,手指滑過淺褐色的橡木餐桌。


 


這個房子是他還和我在一起的時候買的,但我並沒有等到搬進來那一天。


 


盡管這樣,陸司白卻還是固執地把這間房子裝修成了我會喜歡的風格。


 


我之前沒有來過這裡,從來不知道。


 


大概三年以前,我們已經開始頻繁吵架。


 


明明是青梅竹馬的感情,卻逐漸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這些年,陸司白變了很多。


 


在通過經營股票賺了不少錢後,

他完全像換了一個人。


 


他幾乎全盤否定了自己的過去。


 


他變得精明、冷血,變得看不起普通人,忘記自己也曾是他們的一員。


 


變得沒那麼在乎我。


 


變得很掃興。


 


天氣好的時候,我讓他陪我出門走走,他頭也不抬。


 


「你有那個功夫,不如多寫幾章稿子賺錢。」


 


一起喜歡看的動漫番劇再也沒打開過。


 


約好要玩的《雙人成行》一直等到快出第二部也沒玩上。


 


任何事情、任何時候,他總是執著於需求、意義、利益。


 


明明以前,他可以陪我在沙灘邊坐一個下午,僅僅是為了吹吹海風。


 


我很愛他,也做過很多努力。


 


隻是我越努力,就越絕望地發現,我和他真的不合適了。


 


愛情不信天道酬勤。


 


愛情隻要沒有第三者就夠了嗎?


 


我覺得不是。


 


分手那天,我和陸司白鬧得很難看。


 


我很平靜地和陸司白提分手,而他緊盯著我很久,很疲倦地掐了掐眉心。


 


「我明天陪你去逛街行了吧。別鬧了。」


 


我忽然發現,自己連對他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是的,陸司白,」我回答,「我是認真的。」


 


陸司白沒有再追問。


 


他拉開旁邊的抽屜,唐突地將一個戒指盒摔在桌上。


 


「那我們結婚。」


 


我覺得很荒謬:「陸司白,你真的有在聽我講話嗎?」


 


「你不就是想結婚嗎?」他依舊很冷淡,「婚禮按照你的喜好來,你不是一直想去俄羅斯玩嗎,蜜月就去那裡,這樣可以了嗎?」


 


「不可以,

」我說,「我說得很清楚,我要和你分手。我是通知你,不是在徵求你的意見。」


 


他問:「為什麼?」


 


「沒什麼,」我垂下眼,「累了。」


 


他怒極反笑,無端地諷刺:「累了?你是外面有人了吧?」


 


那時候,我和沈推僅僅是一般關系,所有的聊天記錄全部敞開,隨便陸司白翻閱。


 


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不夠。


 


他變本加厲,在家裡裝滿攝像頭,和我綁定位置共享,甚至監聽我的手機。


 


我刪了沈推。


 


陸司白卻看著我的小說連載頁面,冷靜地說:「要不你封筆吧。我不喜歡這麼多人看著你。」


 


我說:「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有什麼不好的呢?」他麻木地道,「我們現在有錢了,你沒有必要再那麼辛苦,我會養你。


 


我冷笑:「養我,還是名正言順地控制我?」


 


他深深地望著我,忽然說:「我還是喜歡二十歲的你,季Ţũ̂₅憶。」


 


仿佛被一把尖刀斜著插進心髒,我忍著那陣疼,看著他的眼睛,毫不畏懼。


 


「我也是。」


 


18


 


當一個人鐵了心懷疑你的時候,你的一切自證都會變得蒼白。


 


沒有必要再繼續。


 


我站起來,拉上行李箱。


 


「隨你怎麼想吧。」


 


「你以為我非你不可嗎,」陸司白對著我的背影道,「季憶,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


 


我隻是笑笑,沒有半點波動。


 


我就這樣離開了陸司白。


 


這幾年通過自己的努力,我好歹也有一些積蓄。


 


雖然比不上陸司白,

但讓自己過得輕松舒適完全沒問題。


 


除了陸司白,我的世界還有很多珍貴燦爛的東西。


 


我出去旅行,放空自己,走走停停。


 


前不久經過慎重考慮,才答應跟沈推在一起,並在朋友圈官宣。


 


然後就出了那次意外。


 


我在失憶的情況下錯打電話給陸司白,被他接回家中,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以戀人身份陪他過了兩天。


 


昨晚的一切歷歷在目,他擁抱我、親吻我,仿佛依然愛我。


 


我問:「為什麼?」


 


19


 


陸司白反問:「你問的是什麼為什麼?」


 


「這樣拙劣的謊言,就算我不恢復記憶,也很快會被拆穿,」我看著他,感覺無比困惑,「你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


 


「我也想知道為什麼。


 


我一怔:「什麼?」


 


「我說,我也想知道為什麼。」


 


陸司白立在門前,神情虛無得仿佛正在沉入一片滿是藻荇的河流。


 


「那天我接到你的電話,知道你失憶,我的腦子裡就隻剩下一句話。我要把你帶回來、關起來,瞞著你,騙下去,」他眼裡的光越來越暗,「這樣,我們就能像以前一樣了。」


 


「那是不可能的。」


 


「是啊,不可能的,」他喃喃,「但那又怎麼樣呢?」


 


陸司白說:「就多一天也好,多一分鍾也好,我多做一點夢,有什麼不可以呢?」


 


「你騙了我。」


 


「因為我知道你不會選我,」陸司白朝我靠近了一點,語氣像沼澤一樣黏膩,「你再也不會選我了,對不對?」


 


屋裡沒有開燈,盡管有天光,依然很暗。


 


音響依舊播放著《溫蒂公主的侍衛》。


 


——「親愛的」


 


——「或許我們不會永遠」


 


——「永遠陪伴在彼此身邊」


 


……


 


我問:「所以,這裡的網絡到底怎麼回事?」


 


陸司白說:「我弄斷的。」


 


「我的東西呢?」


 


「我叫人從你家搬過來的。通過手機,讓他們在我們到家前把東西的位置都擺放好。衣服太少了,我買了一些新的,混進去了。」


 


「你怎麼知道我家在哪?」


 


「我找人調查的,密碼我也知道,你的就那幾個,試一試就打開了。」


 


自始至終,陸司白答得坦然又冷靜。


 


「我故意的。」


 


我揚手重重甩了他一巴掌。


 


「陸司白,」我氣得發抖,「你現在真是瘋了。」


 


陸司白沒有否認。


 


他搖晃著上前兩步,倏然伸手扣住我的下巴吻上來。


 


鹹湿的吻。


 


我推開他,又給了他一耳光。


 


他笑了。


 


「真好,」陸司白眉眼帶笑,眼底卻一片S氣,「你對我終於有除了平靜之外的情緒了。」


 


20


 


我不想再跟他計較什麼。


 


沈推還在等我。


 


他受了很大的委屈,我要快點帶他回家。


 


走到門前時,陸司白卻又冷不丁地出聲。


 


「我會改的。」


 


我腳步停頓。


 


陸司白接著道:「……你不喜歡我現在,

我都改回以前的樣子。這兩天我們不是過得很開心嗎?」


 


他走到我身後,從身後將我抱住。


 


「……最後一次。」


 


我在心裡想:可是我已經給過你很多次機會了,陸司白。


 


人不能隻有在失去的時候才學會珍惜。


 


分手就像在水缸上砸出一個洞,不管之後再怎麼往裡加水,也有一些水永遠地流失。


 


陸司白真的愛我嗎?


 


或許是,但又或許,他後來給予的那種愛,並不被我稱之為愛。


 


他有過無數可以改變的時機。


 


過去每一次爭吵,每一次擁抱,每一次促膝長談,每一次淚流滿面,他都有機會走向我。


 


分手以後,在我漫無目的地旅行的時候,他有無數向我解釋的機會。


 


哪怕是失憶之後,

他都曾有無數時刻足夠向我袒露。


 


可他沒有。


 


偏偏是我和沈推在一起之後,偏偏是我失憶以後。


 


或許是因為,他連面對真正的我的勇氣都沒有。


 


他現在的愛,到底是因為舍不得我,還是因為不甘沈推和我在一起,我已經分不清了。


 


也不重要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轉過頭。


 


陸司白看著我,眼裡升起零星的希望。


 


但我說:「這裡屬於我的東西,麻煩你原樣送還到我家。」


 


他苦笑了一下。


 


我喊:「陸司白。」


 


「嗯。」


 


「我們分手了。」


 


「嗯。」


 


我注視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認真告訴他。


 


「我們已經分手很久了。記得嗎?」


 


陸司白望著我,

暗沉的雙眼裡倒映著我的影子。


 


他還是回:「嗯。」


 


陸司白愛曾經的我。


 


我又何嘗不愛曾經的陸司白呢?


 


真正的放下不是忘記,是帶著從上一任那裡學會的一切,開始新的生活。


 


「下次遇見喜歡的人,別再像對我一樣對她了,」我輕聲說,「再見。」


 


21


 


我走出門外,沈推還乖乖站在原地等著我。


 


他望著我,眼淚全部堆在眼裡,猶豫著不敢靠近,想抱又不敢抱。


 


我在失憶時推開他,讓他受傷了。


 


我沒說話,帶著他去了樓下的藥店,心平氣和地買完藥,坐在一旁的花壇邊給他上藥。


 


他仰著頭,淚水在眼眶打轉。


 


「不準哭,」我道,「藥水都洗沒了。」


 


不說還好,

一說,沈推的眼淚噼裡啪啦地砸下去。


 


他不管不顧地抱住我,把毛絨絨的頭頂往我手底下拱了拱。


 


「姐姐,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傻不傻,」我捏捏他的臉,「就這麼不相信我嗎?我處理好就會去找你的啊。」


 


「我相信你,但不相信那個傻 X。他要是一直騙你怎麼辦,一直關著你怎麼辦。」


 


「我又不傻。」我好笑地道,「不是隻有你聰明好不好,大作家。」


 


沈推是名新銳推理小說寫手,和我算得上同行。


 


早兩年在作者大會上見面後加了好友,他常常咨詢我一些寫作上的問題,也因此遭到陸司白記恨。


 


不過,即使今天沈推沒來,我也已經察覺到很多不對勁。


 


如果陸司白一直逃避,一定會被我逼問。


 


再不濟,

我也能用備用機報警。


 


總之,他關不住我。


 


給沈推上完藥,我用棉花輕輕在他臉上多按了一下。


 


「明明你先動的手,你還哭得最厲害。」


 


「我就哭,」他一副神氣的樣子,眼淚誠實地往下掉,像一邊搖著尾巴一邊發出委屈哼唧聲的金毛,「我有人心疼,他沒有。」


 


「是是是。」


 


我將藥收回去放好,忽然有點好奇:「那如果我一直想不起你,你怎麼辦?」


 


沈推剛消停點的眼淚又開始收不住,大有發展到傾盆大雨的架勢。


 


「我怎麼辦……我……我怎麼辦啊……」


 


唉。


 


我哭笑不得,伸手給他擦眼淚。


 


沈推卻順勢握住我的手。


 


「沒關系的,」他睫毛上掛著湿淋淋的水珠,看起來有種強忍痛楚的可憐,「如果真的那樣,我會盯著他,看你們過得好不好。如果好,我就不打擾了。」


 


「你有這麼乖?」


 


「嗯,」他說,「因為我喜歡你,希望你過得開心。你有自己選擇的權利,哪怕你選的不是我。」


 


沈推說得很真誠,我的心像是被糖水浸透的紙張,變得甜膩而透明。


 


燈火昏暗,我極快地親了親他的唇邊。


 


街道川流不息,行人來來去去,高樓鱗次栉比。


 


我忽然似有所感地抬起頭。


 


隔著遙遠的距離,模糊不清的窗,我卻總覺得,又聽到了那支曲子。


 


——「親愛的」


 


——「你會不會還記得曾有人為你唱歌」


 


——「一夜又一夜地唱」


 


沈推低頭牽起我的手,

又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茫然地問:「不回家嗎?」


 


歌聲消失了。


 


我反握住他的手。


 


「嗯,一起去吹吹海風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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