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據說老舊的平房區裡住著的大多數是貧困孤寡老人。
有人說窮山惡水出刁民，會不會也很難搞。
可很快，我就為這個想法而感到羞愧。
同事帶著我一一拜訪了那些人。
有的骨瘦如柴，有的滿頭白發，卻對我們笑臉相迎。
工作幾天，我驚訝地發現，手機幾乎沒怎麼響過，再也沒了之前的奪命連環call。
我感到慶幸，慢慢融入這個群體。
8
休息日放假，前同事小蔣約我出去吃飯。
整頓飯下來，她一直在吐槽。
原來小伙子接手我工作沒多久，就被投訴。
投訴原因更是奇葩：晚上不接電話，隻顧談戀愛。
甚至李曉英還帶著一群老人圍著他罵了好久，
爛菜葉子臭雞蛋一頓招呼。
“她們怎麼知道人家談戀愛的事？”
“嗨，別提了，李曉英見人家小伙子長得帥，想介紹離了婚的閨女給他，被拒絕了。”
“我的天，她閨女都三十好幾了，比小伙子大十來歲呢。”
“就是嘛，李曉英女兒竟然也看上人家了，天天二十四小時給人打電話，還讓李曉英跟蹤人家，後來他休息日跟女朋友約會時，被老太太撞見了，就鬧起來了。”
“聽說打了人家女朋友，小伙子急了，當場報警，讓她賠償。”
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李曉英這是男女都不放過啊。
當初我在時，她說有個侄子三十多了還沒對象，
要給我介紹。
我無奈，隻能說自己有病，不能生育，這才作罷。
在崗期間，受了委屈隻能往肚子裡咽。
可人家是血氣方剛的小伙子，絕對不會慣著她們的。
當小蔣說出領導勸小伙子息事寧人的時候，我一點也不奇怪。
“也不知道這個領導是怎麼當上去的，真想去舉報，天天和稀泥，哎，我也不想幹了。”
我沉默了一會，問：“你知道李曉英買理財的事嗎？”
“聽說了。”
“那她沒被騙？”
“沒有啊，她不僅自己買，還帶著那群老太太們一起買，聽說這個月確實拿到了幾百塊的返現。”
果然不出我所料。
這種騙局，第一個月都能看見回頭錢的，第二個月嘛……，不好說。
我拭目以待。
“對了，小伙子走了之後，給安排人了嗎？”
“哎，別提了。”
在那之後，領導怕又鬧事，找了個性格軟弱，好欺負的小姑娘去伺候他們。
結果上任第一天被罵哭了。
說是有個老頭讓她給抬一百斤大米上樓。
她抬不動，老頭指著她的鼻子足足罵了半小時。
不出意外的，領導那邊又接到了投訴。
之後又連續換了好幾個，要麼給老人漏買藥，要麼就是脾氣大，直接跟老人對罵。
領導頭疼，隻能不停催人事部門招人。
聽見這些，
我心裡說不開心那是假的。
也確實應該讓這幫老人們知道年輕人不好惹，也不是可以肆意凌辱的。
9
我的工作很順利。
社會裡有位羅奶奶，是在福利院長大的，結婚後剛生下孩子，老公就去世了。
好不容易將孩子拉扯大，卻遭遇車禍，S了。
她白發人送黑發人，眼睛都快哭瞎了。
前不久自己又確診癌症。
每次見到她，我總想落淚。
出於同情幾乎將所有休息時間都用來陪她，就怕她孤單，或有什麼要幫忙的。
可她總是笑著讓我別來。
“你年紀輕輕的，有時間抓緊找對象，要麼回家多陪陪父母也行，不要老陪著我這個老婆子。”
我鼻子一酸，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好，那您有任何事情，一定要及時打電話，我二十四小時開機。”
可她一次都沒打過。
不僅僅是她，就連其他幾戶老人也都如此。
每次去時，他們不是給我拿吃的，就是送點小玩意，雖不值錢，可全是心意。
“小張是個好孩子，人美心善，能遇到這樣的志願者，是我們的福氣。”
原來，我的付出是會得到回報的。
10
沒過多久，小蔣又開始跟我吐槽了。
他們那邊已經出名了，應聘之人一聽說是那幾戶老人，紛紛拒絕入職。
李曉英天天帶著人去鬧，就差拿石頭砸玻璃了。
領導怕這幫人將事情鬧大，影響不好，直接從別的地方調來一個成熟穩重經驗豐富的中年婦女。
這人確實穩住了所有老人情緒，因為她太懂得投其所好。
知道有人喜歡聊八卦，她就四處打聽每戶人家的事情，聊得她們心花怒放。
還有愛貪小便宜的，她就帶著人跑老遠去買東西，就為了便宜那一塊錢。
她自己闲著，卻指使其他志願者為她做事，時間長了，有人不樂意，拒絕被安排。
無奈隻能自己幫給老人買藥，沒想卻買錯了。
老人吃了之後，立刻病情加重，沒搶救過來。
這件事引起了很大的輿論風波，女人被抓起來直接判刑，作為她的領導也連帶責任下臺。
我問她：“現在換誰負責那片區域了？”
“沒人願意去，亂著呢，上頭也為這事兒頭疼，想強制安排人上崗，人家一聽立即辭職不幹。
”
不作S，就不會S。天天折騰個沒完，臭名昭著的名聲也打出去了。
此事過後沒幾日 ，李曉英女兒打電話給我。
她態度囂張無比，用命令的語氣說：“張琳，你回來吧。”
我冷笑：“你算那根蒜，憑什麼聽你的。”
她愣了下，咬牙切齒：“小姑娘怎麼說話呢，讓你回來是看得起你，再說了，我媽和其他幾個老人的情況你最了解，回來繼續照顧他們是應該的。”
“呵，恕難從命，你找別人吧。”
說完，我直接掛電話。
10
最近網上突然出現好幾個老年人被騙錢的案例。
我帶著同事們立即給片區所有老人進行普法講座。
結束之後，有個老人握著我的手萬分感激：“多虧了你們，前兩天就有人找我買黃金，我還尋思能掙點錢給兒子娶媳婦用，把棺材本都拿出來了，今天那人過來拿錢，聽你們講完，才知道是騙子。”
“爺爺，您趕緊將錢收好，那人要是再聯系您，就給我打電話，立馬報警。”
“好人吶，非常感謝。”
正當我為又拯救了一個老人錢包而感到欣慰時，小蔣突然給我打電話。
她激動地說：“琳琳，李曉英的錢全被人騙光了，跟她一起買理財的老太太個個傾家蕩產。”
我不由好奇：“當初不是說那人是她遠房親戚嗎，不可能被騙的。”
“是假冒的，
李曉英和親戚幾十年不見，根本不知道長啥樣，人家隻說了個名字，就傻呼呼信了。”
她還說，李桂英氣的病倒了，臥床不起。
志願者們也懶得搭理他們。
這段時間沒人照顧，各個坐在樓下花園裡唉聲嘆氣。
如果當初聽我的話，就不會有今日之禍，可惜沒有如果。
我輕咳兩聲：“小蔣，小點聲笑，讓別人聽見多不好。”
“哈哈，忘了說，我辭職了，這幫奶奶我是真伺候不了。”
我笑笑，走了也好，免得影響心情，日日不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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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過後沒幾日，李曉英女兒帶著一群老太太將我堵在家門口，淚眼婆娑地跟我道歉。
“張琳啊，
之前是姐說話不好聽，原諒我一次好嗎，你回來吧，我媽那邊不能沒有你。”
“小張，是我們不對，不該投訴你，自你走後，我們日子不好過。”
“今天除了不能走的，全部親自過來給你道歉了，跟我們回去吧。”
所有人苦苦哀求，眼裡全是祈求。
他們似乎忘了，當初曾對我破口大罵，恨不得我去S。
“不好意思，沒法回去，在這裡工作，我挺開心的。”
老太太聞言，哭了。
“我們真的知道錯了，求你原諒。”一邊說一邊來拉我的手。
我後退一步，避免觸碰，被碰瓷可不好，到時上那說理去。
王老太一把鼻涕一把淚，
雙手作揖。
“小張啊，當初都是我們心眼歪，誤會你了，我們現在沒你不行啊，就我吃的那個藥，要跑老遠去買，沒人買我就得等S啊。”
“我媽現在臥床不起，天天念叨著你，後悔沒聽你的。”
“我腿腳不方便，沒人願意推輪椅帶我下樓，天天憋在家裡，求你回來吧，就當可憐可憐我。”
見我不為所動，李曉英女兒從人群裡走出來，拿出厚厚的紅包往我手裡塞。
我連連後退，冷著臉：“請不要再制造無謂的事端，我可不想再背上什麼莫須有的罪名。”
“張琳妹妹，你誤會了，我們知道你現在的工作工資比原來高，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隻要辭職，我們承諾每月都給你紅包，
我真的扛不住了，平日哪有時間照顧老人。”
這是來搞笑的嗎？
為這些給我扣屎盆子的人，辭去舒心的工作，我腦子又沒被驢踢。
見我不為所動，李曉英女兒又換了套路。
“妹子啊，你可是志願者，有愛心有責任心，肯定不忍心看著老人們遭罪，你得為他們負起責任啊。”
我嗤笑，以前總認為真心能換真心，卻被打臉。
之前對他們好時，都當成理所當然，現在沒人管，又想起我了。
“您可別這麼說，我有什麼能力，當初跑斷腿找醫生給你們看病，不感激還說自己身體底子好，跟我可沒關系。”
一個老頭連忙賠笑：“是我嘴賤，要不是你幫著找醫生，身體哪能好這麼快。
”
說著，還給了自己一巴掌。
“看來您心裡有鬼啊，還以為都忘了，可我還貪汙你們買菜錢呢。”
“沒有的事！那家超市老調價，是我媽造謠生事，我已經嚴厲批評她了。”
我挑眉問：“為什麼李阿姨要造謠？”
李桂芬女兒面露羞赧：“還不是因為給你介紹對象那事兒沒成嘛，她覺得傷了面子。”
就為了那點破面子，不僅造謠投訴我，還妄圖毀我名聲，真是壞到了骨子裡。
滿心滿眼的都是算計別人，這下好了吧，被別人算計，活該！
“我現在的單位，不止待遇好，而且有自己的休息時間，下班和節假日可從來沒有人打電話騷擾我。
”
眾人聽了連忙附和：“我們保證不騷擾你，下班後你該幹嘛幹嘛，不會再打擾，就算要幫忙也會提前發微信問你有沒有空。”
“對對對，我們一定嚴格遵守你們的工作時間，絕不給你添麻煩，隻要你回來，什麼條件都答應。”
“可是我怕被投訴，耽誤評先進。”
“你放心！我們聯名給你送錦旗，永遠不再投訴，上次的事兒都是我們的錯。”
眾人退後一步，齊齊給我鞠了個躬。
這次，我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12
眾人見此，以為我同意了。
李曉英女兒更是上前一步將紅包遞過來。
我自然不要，
她喜上眉梢，笑著說：
“大家看啊，張琳妹妹多麼大公無私，不計較個人得失，還願意免費為咱們服務。”
我立刻打斷：“笑是因為接受了你們的道歉，這是欠我的，這麼好的工作怎麼可能辭呢。”
眾人尷尬地愣在原地，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過了一會，王老太怯生生地問：“你要是不回去，我們怎麼辦啊？”
“自己想辦法唄。”
“要不這樣，我們幾家單獨出費用，僱你一周照顧我們一天也行啊。”
我冷哼一聲：“真沒那闲工夫，各位請回吧，不要佔用我私人休息時間。”
說完，咣當一聲關上了門。
可他們仍不S心，一直敲門求我。
沒辦法，隻能喊來保安驅趕。
可還沒等保安上來，外面已經亂作了一團。
透著門鏡往外看著，隻聽有人說：
“都怪你媽！要不是她起頭趕走張琳，至於落到如此下場嗎？”
“你怎麼說話的，別以為歲數大，我就不敢打你，當初在群裡罵人家小姑娘時，你可是罵得最起勁。”
“還不都是你媽騙我們！一個離了婚的喪門星，天天作妖，肯定是你媽作孽太多！”
“王大姐說得對，都是因為你媽，那些被騙走的錢，我不會罷休的！”
“走，去她家要錢去！”
“我看你們誰敢！
”
李曉英女兒大喝一聲，伸手抓王老太頭發。
保安一見趕緊勸阻，可架不住人多。
吵到最後，李曉英女兒失手將王老太推下樓梯，瞬間撞得頭破血流。
眾人驚呆了，立刻停手。
保安第一時間報警，這場鬧劇才徹底結束。
後來，我出門時聽保安闲聊。
說王老太腦出血，送到醫院時人就不行了。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
人吶，與人為善，與己為善，對他人多一份理解，和睦相處，生活才會更美好。
春節過後，羅奶奶走了，走時很安詳。
我帶著小蔣幫她辦了個很體面的葬禮。
頭七那晚，我夢見羅奶奶帶著老公和兒子過來感謝我。
她說：“孩子，
好人會有好報，往後餘生願你平安喜樂，順遂無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