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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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輕咬了一口,誇道:「好吃,很好吃。」


臨走前,他欲言又止,我恭送他:「郎君,會好起來的。」


 


那時,我不知哪來的信念,可我總這樣告訴自己。


 


總有一日,他會好起來的。


 


4


 


從偏院到老夫人的壽安堂,是一條曲折幽深似望不到盡頭的路。


 


我第一次來時,連第三道門都踏不過去,隻能遠遠地望著燈火通明的院落,一遍遍磕頭求求能做主的人,為大郎君請個大夫救救命。


 


而這一次隔得遠遠的,老夫人身旁的大丫鬟就笑盈盈地朝我走來:「阿蕎姑娘來了?大郎君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喚你來,已在堂屋等姑娘多時了。」


 


臨到門口,她示意我等候,轉身前去通稟。


 


這時,虛掩的門傳來交談的聲音,我原想移腳,背過身去。


 


可下一瞬,

我看著那丫鬟的背影,猛然意識到了,這也許並非巧合,有些話可能是該要我聽的。


 


老夫人的聲音仍舊中氣十足,多了幾分喜悅:「臨之,你這次立了大功,聖上降詔起復,國公府興榮重系於你一人身上。」


 


「這三年……你心中可怪罪祖母?」


 


「孫兒不敢。」


 


她笑道:「倒是多虧了那丫頭,隻是你不在這幾日,府上的傳聞倒是不少。我怎麼聽說,你將你母親留下的镯子,送與了她?」


 


「雖說她於你有大恩,但你身為國公府嫡長子,來日婚事自有章法。一個丫鬟,再貼心,也上不得臺面。」


 


半晌,江玄宴清冷的聲音響起:「不過是痴傻時做的糊塗事,算不得數。」


 


我低下頭,摸了摸心口,明明是預料之中的結果,為何還會覺得如此神傷。


 


心口處像住了一隻惡犬,撕扯著,叫囂著,要奔騰而出。


 


到了時間,我被人引著進了屋。


 


我未曾看一眼江玄宴,匆忙一瞥下,隻有他端坐的身影。


 


本該是這樣,我與他之間,從來都是他高坐於明堂,我伏拜於地不敢抬頭望。


 


頭上傳來一道沉穩有力的聲音:「你便是那丫頭?抬起頭來我看看。」


 


我抬起頭,才發現屋裡竟有如此多的人,連二房三房的人都到齊了。


 


半月未見,江玄宴身上的服飾早已不是那件舊衣裳,而是換成了一件天青色杭綢長衫,衣衫之上,以銀線繡著淡雅蘭草。


 


江玄宴低垂著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神情令人捉摸不透。


 


我避開江玄宴的目光:「奴婢阿蕎,見過老夫人。」


 


她右手倚著憑幾,

神色淡淡地問:「你有功,可有什麼想要的賞賜?」


 


我仍垂著頭,雙手置於膝上:「奴婢……要什麼賞賜都可以嗎?」


 


眾人看了一眼江玄宴,他薄唇輕抿,卻不見絲毫笑意:「除了妻位,其他皆可。」


 


我下意識伸手拉了拉衣袖,盡力蓋住手上的镯子,免得它露出來,讓人看了笑話。


 


我剛要開口時,身後有人大步走來,聲音宏亮。


 


「兄長,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阿蕎姑娘這恩情,說是兄長的再生父母都不為過,區區一個妻位又算得了什麼呢?」


 


我轉頭看去,來人身著一身絳紅色錦袍,腳踩一雙踏月靴,高大威猛,身姿挺拔,利落的長馬尾隨著手臂的擺動高高甩起。


 


二房的四郎君江玄鳴,他朝著我眨了下右眼,混不吝地繼續開口:「依我看,

阿蕎姑娘品性高潔,心地善良像仙女,誰娶了做妻子那簡直是天大的福分。既然兄長嫌棄,恰好弟弟很是敬佩阿蕎姑娘,不如由弟弟來替兄長報恩,娶了阿蕎姑娘如何?」


 


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如此胡言亂語,我瞪了他一眼,轉過身來,卻直直地撞進了江玄宴的眼中。


 


那雲淡風輕的面容上竟浮現了一抹慍色,他SS地盯著我,下颌緊繃著,漆黑的眼眸中翻滾著莫名的濃烈情緒。


 


5


 


江玄鳴話落,背後被人砰地拍了重重一掌。


 


他父親恨鐵不成鋼:「哇呀,你個小子,腦子被驢踢了嗎,宴哥兒的人輪得到你肖想?母親莫聽他胡言亂語,這丫頭是凌霄院的,該怎麼安置也是大房的事,我們二房絕不摻和。」


 


說是不敢,實則是不屑,即便腦子純粹如江玄鳴也聽得出言外之意。


 


他囔了起來:「不是胡話,

我真心的!我……」


 


我借著遮掩,回頭遞了個眼色,制止了江玄鳴的話語。


 


他半道勒馬,一口氣堵得面色通紅。


 


視線中,江玄宴面色平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唯獨皺得不成樣的袖口透露出了幾分心思。


 


一場本就是圖個好名聲的傳喚賞賜,被江玄鳴一攪和,頓時失了規矩。


 


座上的老婦人,若有所思地向我投來一瞥,隻說乏了,這些小事由江玄宴自己拿主意就是。


 


一大堆人烏泱泱地陸續離去,江玄鳴被他父親趕著走了。


 


最後,屋內隻剩下端坐著的江玄宴和仍跪於地的我。


 


頭頂有移動的聲響,下一瞬,一隻如玉般的手攤開在眼下:「起來,還要跪多久?」


 


我抬頭看去,江玄宴半蹲著朝我伸手。


 


昏暗的堂屋內,

他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神色平靜得宛如一泓不見波瀾的深潭,仍舊是那副清冷如玉的模樣。


 


我下意識地伸出手,途中衣袖垂落,露出了質地溫潤的羊脂玉镯,看著镯子我不加思索地開口:「郎君真的不能娶我嗎?」


 


他的手指蜷縮了一下,語氣清冷:「不能。」


 


他被驅逐時,什麼都不記得帶走,唯獨這隻母親留下的镯子,珍之重之地扣在懷裡。


 


當年他送我時,我也隻當是玩笑,小心地裹著收了起來。


 


後來好幾次,他總往我手上瞥,終於忍不住問:「為什麼不戴郎君送的镯子,阿蕎不喜歡嗎?」


 


他不大會吵鬧,盼望著要我戴上镯子,也隻是眨巴著湿漉漉的眼睛央求,自那次,這镯子就沒再脫下過。


 


我收了手,衣袖重新蓋住手腕,提著裙子,輕巧地站了起來。


 


江玄宴望著空蕩的手,

半晌後才起身,又下意識彎腰替我拍了拍膝處的灰塵。


 


拍到一半,他才頓了頓,意識到這顯然不合規矩,便緩緩收了手。


 


我後退了一步,問他:「我聽聞你有意娶王家娘子,她也傾心於你。隻是你……若她真喜歡你,為何三年來不曾看望過你一次,即便看望不了,卻連託人慰問一句也不曾……」


 


「你想說什麼?」他側首問道。


 


我想了想:「她並不是真心喜歡你,若你有更好的選擇,可以……」


 


「不重要。」他打斷我的話,神色淡淡:「我不需要誰的喜歡,國公府看中的姻親,我隻需要她能執掌中饋,協理內外,出身名門,其餘的都不重要。」


 


我隔著衣袖,磨蹭了幾下玉镯,心下了然,

他本就是冷心冷情的人,讀聖賢書,守規章禮儀,前程大業最重,誰的喜歡對他來說,都不值一提。


 


「如果沒有意外,原本我這一生隻會有妻子,絕無納妾的可能,那於我來說,太過費事。」


 


他背對著我,看不見神色,繼續說著:「但你若真想嫁我,我可以破例。王氏溫婉,他日入門,也不至於薄待你……」


 


江玄宴向來是個話不多的人,此刻卻自顧自地絮叨。


 


我低頭,用力將镯子拽了下來,放在手裡看了幾眼。


 


「這個還你。」我打斷他的話,拉著他轉過身來。


 


6


 


江玄宴低下頭,戴著肌膚餘溫的镯子,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就這樣被塞進他手掌中,像被丟棄的物件一樣。


 


他伸手往前推了推:「王氏還未入門,你可先……」


 


我搖了搖頭,

認真道:「我不要它,我能否用它向郎君換個東西?」


 


江玄宴五指握住镯子,隱約間似松了半口氣:「你說。」


 


「我想要回我的身契。」我遲疑著,想著出門還需要銀兩傍身:「若是郎君念著我照料有功,能否再予我二十兩黃金……」


 


見他神色變了變,我連忙改口:「不成的話,十兩也是可以的。」


 


又有些後悔,應當說白銀的,十兩黃金未免獅子大開口。


 


「阿蕎,你的身世和學識,勉強當高門主母隻會痛苦不堪,妾室隻需恭謹守禮,這於你來說不是難事,你一定要攀得那麼高,才肯低頭嗎?」


 


「還是說江玄鳴許你的正妻之位,讓你心動了?二房裡的情況,你不是不清楚……」


 


「江玄宴。」我頭一次這麼叫他,

鼓起勇氣道:「我要離開這裡,不要給你當妾,也不會嫁給江玄鳴,如果你覺得我太貪,那我隻要身契也可以。」


 


這時,外頭小廝跑著過來:「大郎君,聖上傳旨,要您速速進宮。」


 


江玄宴拉過我的手,將镯子重又塞進我手心裡,看了我一眼:「待在凌霄院,其他的等我回府再議。」


 


這镯子兜轉了一圈,最後又回到了我手上,隻是這次,我沒有將它戴上。


 


我沒有去凌霄院,仍舊回了偏院。


 


江玄宴自白日出門後,便沒有再回來。


 


到了夜間,僻靜的院子裡傳來一聲響動,我出門便看到江玄鳴身手利索地落地。


 


「你今日又瞎摻和什麼呢?」我站在門前,這是他頭一次進這個院子。


 


他不服氣:「我那是為你不平,你這三年為他吃了多少苦,他江玄宴是清醒了,

又不是失憶了,他是東陵才俊人人趨之若鹜,可你脖子上的那道疤,他低下頭就看到,他有什麼資格嫌棄你?」


 


我有些無奈:「大族之內,兄弟之間,為一女子起嫌隙。你可知你白日裡那樣,輕則落人口實,重則老夫人一旦不喜,我便會落得個勾引郎君,要杖責致S的下場。若不是她不願觸大郎君眉頭,我還能站在這?」


 


江玄鳴是二房庶出的郎君,生母誤食毒藥而S,他自小便在主母手下討生活,吃的苦不比下人少,卻仍舊心性單薄。


 


他撓了撓頭,面上閃過一絲內疚:「我,我沒想那麼多,我不是故意的……」


 


江玄宴白日問我,為何要與二房郎君勾連。


 


我反問他:「不然郎君以為,藥方裡昂貴的犀角我一個丫鬟如何能得來?郎君以為,黃嬤嬤和角門的人每月五次外出帶藥,

當真是幾兩銀子便能收買的嗎?」


 


「四郎君在你病重時,也是真心待你的,你不能計較他今日的失言。」


 


他面色有些發白,唇線僵直:「你為了,和他……了嗎?」


 


我搖了搖頭,江玄鳴不是那樣的人,我隻是在八歲那年,替他修補了他母親給他生前縫制的衣裳。


 


江玄鳴看了我一眼,踢了踢腳下的雜草:「你看不上我是不是?我比不上江玄宴,他會讀書又長得好,成了傻子都有人不離不棄。我隻是個武舉人,確實比不上他來日封侯拜相的能耐,可我不會讓你做妾。」


 


他再如何比不上江玄宴,也是世家大族的郎君,還是功名在身的舉人。


 


再怎麼樣,都輪不到我一個小丫鬟看不上,就如江玄宴,以他身之高位,隻會覺得給予的便都是恩賜。


 


我知道,

江玄宴大約不喜歡我。


 


因為愛意會使人盲目,使人小心翼翼,不知所措,不自覺地將自己與塵埃齊平。


 


而不是像他那樣,自始至終從容不迫。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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