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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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是爽朗的笑聲,我隻能皮笑肉不笑地回應著。


 


我向我媽打聽了幾句,可以確定的是紀方禹今晚也會來。


喜歡一個人可以讓時間加速,這十三年跟不要錢似的走馬觀花就過去了。


 


但當喜歡慢慢淡去後,竟連一頓飯也覺得是漫長的折磨。


 


我拖拉了很久,以路上堵車為借口讓長輩們先吃著,估摸著吃到一半我才走進了那間不想邁進的包間。


 


推門而入,一眼看去隻有四個人——我爸媽和紀方禹的爸媽。


 


「平時慢慢吞吞也就算了,今天還這麼慢。」


 


我媽用一種爛泥扶不上牆的眼神看著我。


 


秦阿姨笑著向我招手:「別聽你媽媽說的,快來坐。」


 


我長舒了一口氣坐到了她身邊,幸好紀方禹沒有來。


 


「你愛吃的辣子雞。

」秦阿姨夾了一塊雞肉放進我碗裡,「你是不是聽那臭小子的混話又減肥了?怎麼瘦了這麼多?」


 


「沒有啦阿姨!」我喝了一口茶水潤嗓子,「是你太久沒回來,記不得我的樣子了。」


 


我媽酸不溜秋地說道:「哎喲,在你阿姨面前嘴還挺甜,啥時候能在我面前也這樣啊。」


 


我爸在旁邊應和:「她就是窩裡橫,胳膊肘往外拐。」


 


紀鳴哈哈大笑,「嫁進我們家不就不叫胳膊肘往外拐了嗎?」


 


不知真相的大人們聽到這句話笑得喜氣洋洋,我嘴裡的雞肉味同嚼蠟。


 


這時門開了,這散漫的腳步聲不用回頭我都知道是誰。


 


包間內的笑聲在一瞬之間消失,四人皆是震驚地看向我身後。


 


這是看見了什麼?


 


我費勁地咽下嘴裡的東西轉過頭去,紀方禹正牽著唐酥站在門口。


 


她柔柔一笑,「叔叔阿姨好。」


 


紀方禹拉著唐酥走到我身邊,「讓讓吧,這個位置不該你坐。」


 


「臭小子!」紀鳴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怎麼和小曳說話的,你拉著的那個女孩又是誰!」


 


紀方禹毫不在乎地聳肩,舉起了二人緊緊相握的手:「我女朋友。」


 


紀鳴臉憋得通紅,「那你趕人家小曳幹嗎,咱們家還沒窮到添不起一把椅子!」


 


紀方禹溫柔地將唐酥拉到了一張椅子上坐下。


 


「我在說什麼您應該能明白。」


 


紀鳴明白沒有呢?我反正是明白了。


 


不就是不要讓秦芳和紀鳴給他亂點鴛鴦譜嗎?


 


這個讓位可不是吃飯的位置,而是兒媳婦的位置。


 


「方禹……」


 


唐酥拉住他的手為難道:「我不該來這裡,

我還是走吧。」


 


紀方禹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別怕。」


 


紀鳴嘆了一口氣,撐著額頭不知道在想什麼,秦芳則眼含淚花地看著他們。


 


她是個溫柔的好老師好媽媽,在我的記憶中從來沒有發過火。


 


「你是不是為了故意氣媽媽所以隨便找了個女孩子,你不是最喜歡小曳了嗎?」


 


紀方禹的眉毛皺得厲害。


 


「不要把你以為的強加在我身上,我喜歡誰都不可能喜歡她。」


 


我爸媽倒吸一口冷氣在一旁偷偷觀察著我的表情。


 


我一直在強忍,要不是紀鳴和秦芳在這裡的話,我早就撕他了。


 


「阿姨,我對紀方禹的感情一直都是對鄰家哥哥的欣賞,早就不是喜歡了。」


 


秦阿姨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我夾了一筷子菜到她碗裡。


 


「他談女朋友是好事啊,今晚大家齊聚一堂就別吵架了。」


 


這頓飯吃得格外詭異。


 


我爸媽做賊似的多次用復雜的眼光審視著我。


 


紀鳴和秦芳周身圍繞著化不開的憂愁。


 


唐酥和紀方禹和和美美,濃情蜜意。


 


隻有我在認真吃飯,盛了一碗又一碗的飯,因為我是真的餓了。


 


按照以前的慣例,吃完飯我會和紀鳴、秦芳去散步。


 


今晚看來是不行了,他們一家三口應該會促膝長談一夜。


 


我也沒好到哪裡去,出了飯店我爸媽一個勁地拉著我問感受。


 


我的感受是:「愛過。」


 


最後留給我爸媽一個帥氣的背影瀟灑離去。


 


回到宿舍已是晚上十點,孫涵寫生結束連夜趕回學校,我一進宿舍她便握住了我的手。


 


「沒事吧你,怎麼和紀方禹鬧掰了?」


 


我的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她拿出手機劃拉出來了宿舍樓下的那個視頻舉到我面前。


 


「小可憐,你火了,現在人家都叫你純愛戰士。」


 


看著下面的熱評我沉默了。


 


「哥把你揣兜裡,你把哥踹溝裡。」


 


「這位美女為藝術生正名了,咱們藝術生可不是什麼渣男渣女!」


 


「我是知情人,這位小姐姐真的很痴情。」


 


我不停地劃著評論。


 


不得不說,互聯網真的很可怕,短短三個小時,我的生平履歷都被他們扒光了。


 


孫涵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別怕,沒有人罵你,他們都誇你呢。」


 


我釋然一笑。


 


「我既然敢在當時那種情況下和他撕破臉皮,

就不怕別人指指點點,你不用擔心我。」


 


孫涵摟住我的腰埋進了我懷裡,悶聲道:「有不開心的事一定要和我說,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我的眼睛熱熱的,「男人真不是東西,還是女孩子好。」


 


孫涵重重點頭:「那當然了!」


 


「要不我們搞基吧。」


 


孫涵冷漠地一把推開我。


 


「你可以滾了。」


 


15


 


周末我按照約定來到了段玉瀟的家。


 


開門的是他媽媽,像是在門口等了很久的樣子。


 


「阿姨好,身體好些了嗎?」


 


我把禮物遞給她,她不收,拉著我走到了客廳坐下。


 


「人來就行,還帶什麼禮物,阿姨我啊沒什麼問題。」


 


我不是一個能說會道的人,對上她那熾熱的眼神就發怵。


 


「段玉瀟呢,我去找他吧。」


 


她指著不遠處的房門道:「他在廚房做飯呢。」


 


「我去幫他!」


 


我逃似的站起身,卻被客廳牆上掛著的照片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張全家福,媽媽手裡牽著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女孩兒,爸爸手裡牽著剃著寸頭的男孩兒。


 


這兩個孩子,分明長得一模一樣。


 


注意到我詫異的表情,她順著我的眼神看向了牆壁上的那張相片。


 


「啊,那是我家先生和我的兩個孩子。」


 


我想起了她口中的那個女兒,但好像從始至終我都沒有見到過她的女兒。


 


「兩個?」


 


她點了點頭:「是雙胞胎。」


 


我了然地「啊」了一聲,可她接下來的話又讓我不知作何反應。


 


「她去世了。


 


這時段玉瀟端著一盤糖醋小排從廚房走了出來。


 


「媽,宋曳,吃飯了。」


 


他將菜放好後走到了我面前,我注意到他頭上別了個紅色蝴蝶結的發夾,露出了光潔的額頭。


 


「你們兩個在聊什麼呢?」


 


總不能說在聊他去世的姐姐吧,於是我摳了摳指甲低著頭沒吭聲。


 


阿姨取下了牆上的那張全家福,用手指細細摩挲著。


 


「她已經走這麼多年了。」


 


段玉瀟不解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是不明白為什麼我剛進門就把他媽媽弄感傷了,我急忙搖頭撇清關系。


 


「媽,咱們該吃飯了。」


 


段玉瀟哄小孩兒似的想把阿姨拉到飯桌上,但她卻走上前一步把相框取了下來。


 


「你說這些年是不是已經夠了?」


 


我在這微妙的氛圍中察覺到了什麼,

這個缺少成員的家庭似乎不太幸福。


 


阿姨轉過頭看著我:「你覺得呢?」


 


我沒有接過話茬。


 


段玉瀟深吸了一口氣,「我媽媽今天的狀態不是很好,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


 


說著他打開了門,我跟在他身後,剛邁出一步卻突然不想就這麼離開了。


 


從第一次見面,到醫院的病房,以及今天,她的眼神都是如此悲傷,我能感受到,她一直活在過去。


 


「阿姨,S亡不是生命的終點,遺忘才是。」


 


「我知道您有遺憾,但是我想說,S亡不是生的對立面,而是生命的一部分。」


 


「您的記憶,也是對她生命的延續。」


 


段玉瀟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對著我小聲道:「你知道我們的事?」


 


我很坦誠:「不知道。」


 


我是猜的。


 


段玉瀟好像還沒反應過來,阿姨率先開口:


 


「唉,這些年我一直都活在愧疚中。曳曳說得對,其實我都明白,人生都是自己寫的,別人又如何能替她負責,替她活著呢?」


 


餘光中,我看到一滴淚從段玉瀟的臉頰滑下,他迅速地轉過頭去。


 


阿姨緩慢地又將相框擦了擦,端著它朝臥室走去,段玉瀟默默跟在後面。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隻覺著眼眶微熱。


 


不知過了多久,段玉瀟抱了一大堆女孩子的衣裙出來了,最上面有一隻紅色的發夾。


 


在阿姨平靜的注視下,他帶著我離開了家。


 


「去哪兒?」


 


他抱著一個大大的紙箱,從兜裡掏出一把車鑰匙衝我搖了搖:「把過去燒掉,宋曳同學,和我一起吧。」


 


16


 


把過去燒掉……


 


我鬼使神差地坐上了他的車,

冷冽的冬風與溫柔的車載音樂相碰撞,讓我混沌的大腦一下子清醒了。


 


他拉著我來到了一處廢棄工廠,將紙箱子扔在地上後拿出打火機一把點燃。


 


明黃的火焰霎時衝天高。


 


我伸出快凍得僵直的手取暖。


 


「你和你那個雙胞胎姐姐,到底怎麼回事。」


 


段玉瀟眯著眼睛看向那團火焰,告訴了我他的過去。


 


他原名段玉,姐姐名為段瀟。


 


初二那年段瀟與媽媽吵架,一氣之下偷偷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離家出走了。


 


那是一個暴雨天,他們一家三口跑遍了全城都沒有找到段瀟。


 


後來警察局全力搜索,終於在監控中發現了段瀟的身影。


 


她被人奸S了,歹徒用她行李箱中所有的衣服裹住了她的屍體,扔在下水道任由它發爛發臭。


 


媽媽時常精神紊亂,把他當成段瀟,給他買了很多女孩子穿的衣裙,甚至還給他改了名字。


 


從那以後他就是段瀟的替身。


 


媽媽從來不會叫他小玉,而是會叫他瀟瀟。


 


那是姐姐的小名。


 


她可能忘記了自己還有一個兒子叫段玉。


 


「那天她看見你一個人站在雨裡特別擔心,說是害怕你走丟。然後啊,我就讓她去扶你一把,沒想到她會大方地把姐姐的衣服給你披。」


 


那件衣服是給段瀟買的,結果還沒送到她手裡人就失蹤了。


 


怪不得段玉瀟說那件衣服對他媽媽來說特別重要。


 


「為什麼她不生氣我把衣服弄丟了呢?」


 


段玉瀟蹲了下來和我一起取暖,「因為我媽說這是姐姐自己想離開了,地下太冷,帶件衣服。」


 


「你有怪過段瀟嗎?


 


「有。」他毫不猶豫。


 


他厭惡媽媽每天「瀟瀟瀟瀟」地叫他,厭惡那滿屋子的粉裙子,厭惡活在段瀟的陰影下。


 


他也想過,如果S了,就不用做段瀟的替身了,可他走後媽媽又怎麼辦呢?


 


於是他心甘情願當段瀟的替身。


 


我無奈地笑了笑,「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給紙片人當了十三年的替身。」


 


紀方禹喜歡林黛玉,那我就向著林黛玉的方向靠,不知不覺中林黛玉居然成了我心中那個不可被撼動的原則。


 


段玉瀟低聲說了句:「我知道的。」


 


「我這麼火嗎,你連這都知道?」


 


互聯網不會發達到連我小時候的事兒都扒出來了吧。


 


我有點擔心,畢竟我是那種上午出道,下午就能因為黑料過多而被迫退圈的人。


 


「你想啥呢?

」他白了我一眼,「唐酥之前是我同學,聽說她有個特別喜歡的男孩子,還為了那男的減肥整容了。」


 


我失聲道:「整、整容!」


 


段玉瀟聳了聳肩,「我倒是很好奇究竟什麼樣的男生能讓她付出那麼多,直到那日在食堂偶遇了她的心上人。」


 


說著他便轉頭看向了我:「當然,她的心上人屁股後面跟了一個你。」


 


我表情一哂,他接著道:「不過那都是大一剛開學的事了,對於她能追愛成功我還是替她開心的。」


 


我拿著木棍一下一下地攪著火堆,思緒早就飄到了十萬八千裡。


 


唐酥為了追到紀方禹,居然去整容了。


 


如果說我學了林黛玉的神,那麼她就是學了林黛玉的形。


 


這樣真的值得嗎?


 


我仿佛看見了曾經的自己在往火堆裡撲。


 


「喂。

」段玉瀟伸出手在我面前揮了兩下,「你還好吧?」


 


我收回思緒,火堆已經燃沒了。


 


「我還好,回家吧。」


 


「我先給你看個東西。」


 


得知唐酥的事情後我已經丟了魂,神色恹恹地跟在段玉瀟身後和他一起走到了車的後備箱。


 


他拿出了一堆我看不懂的玻璃瓶搗鼓著,看著他將一個玻璃瓶放進水裡後我沒忍住問了一句:


 


「你這是在幹嗎啊?」


 


他濃密的眉毛抬了抬,「排水法收集氧氣,初中的內容,還記得嗎?」


 


我可不記得,化學從來就沒學懂過。


 


他拿出一根細長的鐵皮彎成螺旋狀,在末端綁上了木棍。


 


「那麼現在,宋曳同學,一起慶祝吧。」


 


在我懵懂的眼神中,他點燃了末端的木棍將鐵絲放進了氧氣瓶裡。


 


眨眼間,鐵絲與木棍的貼合處便迸發出了晶亮的火星,煙火在小小的氧氣瓶中炸開,猶如璀璨星河般炫目迷人。


 


「這朵煙花,慶祝我們終於結束了替身的日子。」


 


我見過無數朵絢麗的煙花,但卻覺著段玉瀟手中被隨意點燃的這朵格外奪目。


 


「祝賀你,段玉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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