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齊雲子不知為何總往獄裡送吃食，我娘也不怕有毒，照吃不誤。
處斬前夜，齊雲子還是來了。
“師妹你知道的，我一貫喜歡你。”
“那日我是昏了頭了，以為你莫名要害我，所以才……”
“師妹，我真不知道那是你的孩子，要是早知道，唉……”
他突然有點人樣了，我覺得他應該是吃錯藥了。
我娘：“若是早知道，你就會換一個孩子打生樁，是嗎？”
齊雲子點頭。
“當然，鄉親們說你相公早S，寧兒是你的孩子，我自然愛屋及烏。”
我娘冷笑一聲。
“師兄，你這個人，總是缺了些什麼的。”
齊雲子不明白。
“缺什麼？”
我娘閉口不言，背過身去。
“我這輩子最在乎的就是寧兒，如果你覺得虧欠，便幫我把寧兒挖出來好生安葬了吧。”
齊雲子喉頭微動：“其實你若願意，我大可以救你出來……”
我娘將頭埋到膝蓋，示意他走。
齊雲子眼眶微紅，嘴巴動了動，站了好久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最近靈體越來越透明，我想，我可能要走了。
我飄到我娘身邊，輕輕抱住她。
“娘不怕，寧兒陪您，
不過寧兒可能快堅持不住了，但是寧兒會努力的。”
11
我娘被反綁跪在菜市口，身後的劊子手兇神惡煞。
菜市口圍觀的人很多，我瞧見有些鄉親也在裡頭，面色凝重。
監斬官一聲令下：“午時已到——斬！”
我娘閉上眼睛，劊子手高高舉起大刀。
我忙捂住我娘的耳朵，怕她被刀刃吵得心煩。
前方馬蹄漸起，齊雲子騎著高頭大馬滿頭大汗地趕了過來。
“等等！等一等！別！”
劊子手立刻收住刀，咚的一聲對齊雲子跪了下來。
“拜見丞相。”
齊雲子直接跨過劊子手的頭，
扶起我娘。
我娘不起，隻是閉眼默默落淚：“你還來做什麼。”
齊雲子一怔。
“師妹，你從未哭過。”
他聲音有些哽咽。
“我來，我來是想問問你，寧兒她……身上的胎記是怎麼回事，怎麼和我的一樣……”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紅著眼睛仿佛做錯了事的小孩。
我娘雙眼含淚，盯著齊雲子苦笑。
“你還敢問！齊雲子，你好狠的心吶！為了討好皇帝竟用自己的女兒打生樁！你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生！”
齊雲子心中的猜想終於被我娘說了出來，他顫抖地愣在原地。
“是我給你下藥那晚……”
我娘閉上眼，不情願地點了點頭，眼淚瞬間如同斷線的珠子般咕嚕嚕往下掉。
“齊雲子！你作孽太多！你害S了寧兒！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齊雲子雙目通紅，拳頭捏得發白，一句都不反駁。
半晌後，他崩潰的蹲在原地，痛苦地抓著自己的腦袋，自言自語：
“師父說，師父說學我們這行的，五弊三缺總得佔一個。我喜歡孩子，我喜歡啊，可是我的小妾們怎麼都生不出來。我知道，這是報應。可，可是老天！你為什麼這麼對我！我作孽，你報應我啊！為什麼要讓我親手S了我的寧兒！為什麼啊！為什麼……”
我冷眼瞧著瘋癲的齊雲子，
哈哈大笑。
我身上才不是什麼胎記，那是我娘不小心燙的！
齊雲子在菜市口蹲著哭了半個時辰，最後神情恍惚地帶走了我娘，說要進宮翻案。
監斬官也不敢攔，隻能哆哆嗦嗦跪送。
12
很明顯，齊雲子不是去翻案的。
他叫囂著。
“都是你這個狗皇帝害S寧兒！我要你償命！”
然後一劍砍下了皇帝的頭，放到我棺材裡。
我惡心壞了。
幸好在佛堂看守我屍身的大和尚看不下去，偷偷把皇帝的頭扔了，我這才舒坦一些。
齊雲子S了皇帝後，對外宣稱皇帝病重，暫不上朝。
他已經完全瘋了，背地裡還用皇帝的屍身做風水陣，說要用天下最尊貴的天子煉人樁，
隻要花上七七四十九天就能復活我。
我娘冷眼瞧著：“師兄你忘了，打生樁需要兩個人，橋頭埋一個，橋尾埋一個。這樣橋才穩固，萬年不倒啊。”
齊雲子清醒了片刻：“對對對，再S一個皇帝，再S一個。”
我娘來了一句。
“皇帝又如何，師兄你生來就是人中龍鳳，誰能比得過你尊貴。”
齊雲子神經質的眼睛放出精光：“是，是！寧兒別怕啊，爹幫你，爹幫你！”
他日日去佛堂擺邪陣，用自己的鮮血為我打生樁。大和尚嫌血腥氣重，隻得挪到外頭為我念經。
可七七四十九日過了，我卻還沒復活。
齊雲子發瘋砸了所有的法器，又小心翼翼撿起來。
“寧兒，你再等等爹，再等等！”
我娘突然失聲痛哭。
“齊雲子，都是你害的寧兒！你光用血有什麼用！你怎麼不用自己的肉啊！”
齊雲子一愣，眼睛沒有焦點的亂轉。
“是是，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這就割肉給寧兒吃，師妹別哭了，別哭……”
我娘立刻收起眼淚，冷漠地遞上一把刀。
齊雲子哈巴狗一樣開心接過，眼睛眨也不眨剜下一塊肉，投入了風水陣。
聞覺法師受不了這種場面，隻得搬離佛堂，挪進了冷宮。
在第八個七七十四九天的時候，齊雲子全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好肉。
冷熱不知的我，突然感覺到了一股暖意。
13
再次睜開眼，面前一片漆黑，四周還有咕嘟咕嘟的聲響。
我努力鑽出黑暗，卻見我娘敲開了聞覺和尚的門。
聞覺和尚坐定，給我娘把脈。
我娘神色緊張。
“如何？”
大和尚面色一喜，锃亮的光頭突然變出了許多頭發，連相貌都變英俊了。
我揉了揉眼睛，確信自己沒看錯。
我驚叫：“啊，大和尚你，你誰啊？”
聞覺開口，連聲音都變得年輕許多：“我是你爹。”
“啊？你在跟我說話嗎大和尚？你怎麼罵人呢！”
聞覺笑笑，
露出一口大白牙。
“師姐，寧兒已經在你肚子裡了。這丫頭是真調皮，平日話多就算了，現下也不闲著，正跑出來和我說話呢，就在你左手邊。”
我娘捂著嘴輕笑。
“是調皮，畢竟女兒隨爹。寧兒，寧兒你在嗎？”
我震驚極了。
“娘，我在，我一直在！”
“大和尚，你一直能聽到我說話嗎？！之前為什麼不理我！”
“你真是我爹啊？我爹長這麼好看的嗎！”
“那前幾年你跑去哪兒了？怎麼把我娘丟在那裡！有沒有人性！”
聞覺隨手敲了下木魚，喊了聲“籲”。
我瞬間臉憋得通紅。
“寧兒，不是我要拋下你們，是不得已。”
大和尚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14
我叫聞玉，是燕國太子，天生擁有陰陽眼。
劉揾道人雲遊至燕國時，收我為徒。
我的師兄叫齊雲子，師姐叫胡靈，他們都是師父在路上撿的棄嬰。
師父教師兄風水，教師姐算命，教我幻術。
我們三個一起長大。
不過師兄有點變態，總撺掇著我去看師姐洗澡。
我雖然很喜歡師姐，但我可是君子，我才不去！
每次師姐洗澡我就守在外頭，不讓師兄接近。
不過我千防萬防，師兄還是偷看到了一次。我氣急敗壞，將師兄痛打了一頓。
師父雲遊回來知道了，
便將師兄逐出了師門。
我覺得師父是個好人。
果不其然，沒幾年他老人家就白日飛升了，我在地面驚呆了。
師父走時給我們留了三個字。
“去黎國。”
師姐算了一卦，也不告訴我為啥，就讓我去廟裡待著。
師姐長得漂亮，她說什麼，一定有她的道理。
於是我在黎國寺用幻術易容成大和尚，敲了好多年的木魚。
唉，手抽筋啊！
師姐卻讓我多吃點骨頭補補。
我說：“和尚不能吃葷。”
師姐給了我一個毛慄子。
“你是演的。”
“哦。”
我倆的日子平平淡淡倒也開心，
直到師兄突然出現。
他一見到師姐就纏著不放，甚至下了合歡藥，要師姐從了他。
不過聰明的師姐早就算到了。
千萬條路中，她選擇吃下合歡藥，將計就計。
我用幻術讓齊雲子以為自己得逞。瞧他那個下流樣子，真是便宜他了，哼！
我抱著中了藥的師姐就要給她衝涼水澡。
她卻一把抱住我。
“你什麼時候娶我？”
“啊？”
師姐怎麼發現的，我悄悄準備提親禮這事沒人知道啊。
哦哦對了，師姐會算卦啊！我真是一遇到師姐就停止了思考。
我掏出師父留下的皇歷翻看良辰吉日。
“師姐，下月初八是個好日子，
我讓皇兄捎了好多金子……”
師姐卻突然堵住我的嘴，還扒光了我的衣服。
“阿玉，我喜歡你。”
我臉通紅：“我，我更喜歡你。”
下月初八，我們成了親。
然後，我們有了寧兒。
師姐本想墮胎。
“我們這行五弊三缺總得佔一個，倘若有了孩子，怕是要跟著我們吃苦。”
我點頭稱是，立刻翻閱古籍配了副傷身程度最小的墮胎藥，給師姐服下。
那天，師父連夜給我倆託夢。
他老人家二話不說揍了我和師姐一頓。
“寧兒是仙童，與你們有兩世緣分。別瞎喝藥，
傷身子！”
果然，喝了藥的師姐，第二天脈象反而更強健了。
於是師姐算了一卦。
算完緊皺眉頭，連夜寫了一本厚厚的計劃冊子，讓我熟讀並背誦全文。
“記好了，現在我要去南方演一個操心的農婦，你給我去宮裡演大和尚去。換張臉，別讓齊雲子認出來。”
我抱著師姐的腿痛哭。
“我不要，我不要離開你。”
然後被師姐打了一頓。
如師姐所料，寧兒6歲那年，還是被害S了。
我翻開計劃冊子。
師姐寫道：“如若寧兒沒能熬過6歲，翻到第81頁。”
……
我在師姐復活寧兒的關鍵時刻都有戲份。
比如齊雲子當街擄走師姐，我第一時間就趕到皇帝那裡打小報告。
比如皇帝中毒，其實是他來佛堂祈福時，我下在茶水裡的。
再比如齊雲子發瘋。他本來就有點神經，師姐一刺激就當場發病了，不過這還遠遠不夠。他每日來佛堂擺陣復活寧兒，我就在裡頭燃十倍的毒香。
瘋不S他丫的！
哦對了，還有那個小廝，也是我假扮的。
不過可惜柱子家了，就算師姐不去那個鎮子，柱子和柱子娘都會慘S，師姐隻能盡力讓他們娘倆活得久些。
至於俞嫔，我早就悄悄放她出了宮。那齊雲子折磨的，隻是我的幻術罷了。
15
黎國被皇帝折騰得水深火熱，我爹娘一合計，太後仁慈，由她治國再合適不過。
瘋了的齊雲子解開了讓太後病重的風水陣，
太後病愈，對我爹娘感恩戴德。她發誓與燕國結盟，從此燕黎兩國親如一家，不再有戰火，讓百姓安居樂業。
我爹捂著耳朵：“寧兒的魂又吵我了。”
我娘摸著肚子笑：“寧兒又說什麼了？”
我爹復述著我唱的歌：
“他在你肚子裡頭叭叭：爹爹爹，你是我爹。娘娘娘，她是我娘。請問爹，我啥時候能出生啊？”
我娘摸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
我爹則在前頭架著馬車，笑得很不值錢。
日出滄海，金波耀目。
一輛馬車徐徐駛入燕國邊境，空中出現一朵七彩祥雲，藏在裡面的白胡子老頭抹著眼淚，很是歡喜。
人群中，一個壯實的嬰兒止住啼哭，指著祥雲嘴巴一張一合。
我靜下心仔細一聽，他說得好像是。
“寧妹，寧妹，出去玩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