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直言我是她最討厭的角色。
因為她的怨念我產生了自己意識。
我不懂，因為我，她衣食無憂，富貴一世。
她卻親口和我說如果不是形勢所迫，她根本不會寫下我。
可是後來回到從前，她還是寫下了我，並不是為了錢。
1
再次有意識的那天，我發現我的身體有的被壓在桌子下面，有的被關在布滿灰塵的書櫃裡，有的封在塑料袋裡從未拆開過。
“我天，我要喘不過氣了，我在網絡小說界風光無限，現實裡居然被親媽用來墊桌腳。”
其他時候我偶爾會醒來一些時候，知道我是一本非常爆火的文，全網奉為經典，叫什麼虐文鼻祖。
我隻好把自己移到別人畫的周邊上，
以緩解一下痛苦。
我倒在櫃子裡，隻能感覺到周遭黑漆漆的一片，仿佛能聞到書本打印的濃厚味道。
“誰在說話？”一個很溫柔清亮的女聲響起。
這書房裡根本沒人存在。
“你是誰？”
“我是江清月。”
這名字很耳熟，應該也是我媽某一本書的主角名。
“書名呢？”我又問。
“《明月皎皎》。”
我想起來了，是媽媽的第一本書。
“你呢？”
“我……”這很尷尬，我沒有那麼文藝的可以說出口的名字。
我隻有個很中二又爛俗的文名——《替身舔狗的逆襲之路》。
我隻好說：“我叫作林雨。”
連主角名字都那麼敷衍，林雨淋雨，聽起來就很痛苦。
江清月不同，她甚至和江落一個姓氏，好像一個她真正寵愛的孩子。
“我知道你！”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
“是媽媽最火的那本書的主角，出書都出了好多個版本！”
這本書俗套狗血到看文名就知道，一個身世悽慘的小姑娘，也就是我，爹家暴娘嫁人跟著奶奶生活。盡管被男主霸凌過，依舊兢兢業業地舔了男主多年，被當作替身也不放手，男主渣得沒話說，各種虐，跟白月光有了孩子，又想起我的好。
那時候我才知道該跑了，
男主追妻追了幾個章節，然後我被感動，最後闔家幸福的美滿結局。
這是一本70%情節虐我的文。
我過得不好，當我知道我的一切痛苦和不幸都是我的創作者所給予的時候，我隻感到極度的怨恨與憎惡。
被這樣一股怨念催生，然後我覺醒了，我居然從書裡脫離出來。
我們簡單談了幾句，似乎隻有我們兩個覺醒了，其他好多個櫃子滿滿當當的書都沒有說話。
這時候傳來腳步聲和談話聲，有人推開了房門。
“好多周邊好多書，這裡是天堂嗎？”聽起來是一個年輕的小姑娘的聲音，十分歡喜。
“喜歡什麼可以自己拿。”另一個聲音比較沉穩，我認出來那是我媽的聲音。
“是誰啊？
”我問江清月。
“是媽媽的新助理，一個很可愛的女生。”
小助理的聲音響起：“江老師，是哪個助理把書用來墊桌腳啊？真可惡。我去找點東西解救它。”
感受到我的身體被解救的那一刻，我的意識又回到那裡，我被那個長相乖巧甜美的女生拿在手裡，用紙輕輕擦拭。
然後才看到了我媽的樣子。
我的意識隻能附在有關於我的書或者周邊上。
我也不知道多少年沒見過她，她總是很不待見我，所以就算偶爾有意識，我也隻是被鎖在櫃子裡，隻有櫃子打開才能看見她。
她看起來有些憔悴和消瘦，整個人周身都充斥著孤獨憂鬱的氣息。
“別擦了，太髒了，扔掉吧。”我努力想要看清她，
她隻是說了這樣絕情的話。
“這多可惜，還是特籤呢，好多人想賣都賣不到。我一直都蠻喜歡林雨的。”
江落沉默，不置可否。
那助理喋喋不休道：“不知道這本怎麼最近被罵成這樣？有些人就是跟風……”
很快被江落打斷：“你就熟悉熟悉就行，你的辦公室在隔壁，先去看看吧。”
江落似乎很不願意討論這樣的話題。
我被罵了？我前幾年可是備受歡迎的，這風向就變了？
好吧，其實也難怪的，自從我有意識的那一天，我就一點都不喜歡我的結局。
我也很討厭男主。
2
他們出去了，我被放在桌子上。
“嗨，可以看到我嗎？”
聲音從書桌上傳來，我看到一張畫得特別漂亮的周邊，一個清冷又倔強的白裙子女孩，大概就是人們所說的白月光的形象。
江清月，這樣美的名字，那些畫也很符合她的形象。
“你的故事是什麼？”
我印象中似乎江落很多文都非常狗血，有時候總是被罵得狗血淋頭。
“是一個從母愛的泥沼裡逃出的女孩，墜入愛河之後又被戀人背叛，毅然選擇分手重啟人生找到自我的故事。”
聽起來非常……正常。
我知道這是江落最喜歡的一本書。
畢竟是第一本，第一本嘛，總是意義重大的，銘記在心的。
夜幕降臨，書房裡漆黑一片。
江落推門進來，打開燈，又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我看到已經晚上九點。
她打開了寫作的賬號，私信很多，大部分都是罵《逆襲》這書，順帶罵江落三觀不正的，也有不少安慰的。
社交賬號裡的評論區也是罵聲一片，罵江落偽人，罵這本書垃圾狗血，罵我賤男主渣。
江落皺著眉，劃著評論看了很久，我都有點累了，她依舊在看，好像在心裡把每一條都讀了一遍。
時間過了很久，她轉頭的時候視線落在了我身上，我不知道她的表情算不算得上是厭惡，總之不是什麼正面的情緒。
我等著她把我扔進狹窄黑暗的衣櫃，或者直接憤恨地丟進垃圾桶。
但是沒有。
我有些慶幸小助理把我擦幹淨了。
我看著她發了一條動態。
“關於《逆襲》的評論我都看過了，能夠引起大家的討論我深感榮幸。
實話說這是我最討厭的一篇小說，林雨軟弱膽怯，她的性格我也很討厭，確實也寫得挺垃圾的。
當時寫的時候也的確不成熟，大家的批評我都接受。
如大家所言，這是世俗意義上我的唯一一本he的書，但其實這並不是一個皆大歡喜的故事。
任何有雜質的愛都是虛假的，錯誤並不值得原諒，希望大家都不要像林雨一樣。
希望大家都可以勇敢堅韌地活著，而不是麻木地接受一切。”
她隻發了這樣短短幾行字，我卻如墜冰窟。
隻要與我有關，她提到的都是最討厭，膽怯軟弱這樣的詞眼。
她太過冷靜，坦然又理智，就好像我不是她花費了大量心血寫出來的人物。
就好像曾經無數個深夜裡對著電腦落淚，隻是寫一下林雨這名字就痛哭流涕的人不是她。
作為一個故事的創作者，她並不維護筆下的角色。
這書爭議的確很大，我並不抱有她維護的我的幻想，可是這樣直接與他人為伍，站在我的對立面，對我口誅筆伐，我依舊感到痛苦。
我甚至可以接受她沉默。
我不該承受這樣的謾罵，我隻是依據她的想法寫下來的一個故事中的人物而已。
是她自己有所圖，是她順應了時代潮流寫下來狗血俗套的虐文，有爭議的作品自然更有火的潛力，黑紅怎麼不是一種紅？
我為她收獲名與利，讓她逃離窒息的家庭和逼仄的出租屋，讓她衣食無憂富貴一世。
可是我的人生隻有一個潦草的結尾，作為男主的附屬品失掉自我斷送一生，
作為一種勸誡粉絲的工具人而存在。
背負罵名的是我，我就像是一個野孩子。
評論區很快多了很多評論，大家的評論溫和許多。
“太太，林雨的一生實在太悲慘了，可以寫一寫甜甜的番外嗎？”
這是熱度第一的評論。
“我不會再為這本書寫一個字，如果想看續集，超話有很多作者寫的同人文都很好呢。”
她這次回復得非常快。
我不會再為這本書寫一個字。
這樣決絕的一句話，像是把我永遠地拋棄了。
我隻是一個紙片人，隻有命定的結局，如果作者也熟視無睹，我便隻能這樣痛苦地在劇情裡掙扎。
3
她關閉了社交軟件，打開了寫作軟件。
她今天似乎很煩躁，噼裡啪啦敲著鍵盤，很快又全部刪掉。
重復多次，電腦上依舊隻有短短幾行字，那時候已經接近零點。
她最後把那幾行字也全部刪掉，又請了假，關上了電腦。
她坐在書桌上，靜靜地看著窗外濃厚的夜色。
半晌，她又拿起了那本書——《明月皎皎》，精致而細節滿滿的封面。
沒有吸睛的名字，文藝而平淡。
她的動作非常小心，翻頁的力度非常小，就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她大概是太過疲倦，並沒有翻幾頁，就趴在書上睡了過去。
“媽媽哭了。”
我覺得意識模糊，也要睡過去的時候，突然聽到江清月的聲音。
這時候我才看到她眼角流下的淚水，
不知道是怎樣可怖的噩夢，這樣使她痛苦。
“這麼多人罵她，所以才會哭吧。”我回答。
“不是的，以前每本書都有被罵的時候，她都沒有哭過。”
江明月這樣的話好像是在說她有多在乎這本書和我，但我知道不是這樣的。
她在書房睡了一夜。
我跟著她醒來，看到她又在刷評論。
她的目光長久地停在一條評論上。
“《逆襲》除了結尾寫得都挺好的，倒是《明月皎皎》那時候剛開始寫，文字挺矯情的，人物也是。”
那條沒有贊，我不知道她在一萬加的評論裡刷了多久才看到了那條評論。
“我覺得你挺沒有素質的。”她這樣回復。
那是一個鑽粉的評論，還算客觀的評價，並沒有什麼過激的言論，她卻這樣言辭激烈。
在遭到原主的反駁和眾人的謾罵後，她把那個人拉黑了。
她打了個電話。
“你今天的主要任務是把評論裡關於《明月》不好的言論全部刪掉，把用戶拉黑。”
書房很靜，我能聽到小助理驚訝的聲音：“老師，這樣會損害你的形象。”
她冷笑了一聲，無所謂道：“我哪有什麼好形象？”
她當然有好形象啊，坦然接受別人批評，和罵我的人站在一起討伐我的時候。
那樣的寬容大度，溫和謙遜。
“對了，還有軟件裡，《明月》這本不能有任何負面評價，
你每天都要看一遍。”
她這樣交代助理。
我有個很惡毒的想法，隻有《明月》是她寫的，說不定我是被偷來的孩子。
我的親生母親呢？
我的正大光明的偏袒呢？
4
我漸漸地明白，我是怨恨姜落而覺醒的意識，江清月則相反，她是因為有溢出來的愛。
“你醒了多久了？”
“大概五年了吧。”
江落寫作才第八年。
“她寫了幾本書了？”
“十二本吧。這兩年寫得少了。”
我是第四本，江落寫了兩年才漸漸有了名氣。
“最火的還是我這本吧。
”
她聲音好溫柔，“對的，是你。”
這時候我才算是出了點氣，莫名生出來一種聊以自慰的滿足感。
就算我總是被扔在暗無天日的角落，就算我總是受江落冷眼和厭惡，但她每天在各個軟件，一上網看到的跟她的名字綁在一起的，還是我的名字。
我聽助理說江落最近在準備籤售會，忘得焦頭爛額的。
我聽到他們的對話。
“粉絲一直在建議籤售會加上《逆襲》。”
“籤售的書早定好了，這時候建議有什麼用？他們這麼喜歡讓他們自己去籤。”
“還蠻多粉絲喜歡《逆襲》的，反正時間也挺充足的，這樣應該會多很多人……”
“我現在不是為了賺錢，
來多少人都無所謂。”她眉頭緊蹙，仿佛聽到這本書就惡心。
助理見她心情不佳，沒說什麼就出去了。
書桌上東西太多，她放了杯咖啡在我身上，她一邊打字一邊倒咖啡的時候，動作不穩，咖啡就倒在我身上。
她急忙把桌子擦幹淨，然後抬來垃圾桶，我渾身湿透被她連同擦水的紙一同扔進了垃圾桶。
我被苦澀的咖啡浸透。
被她綁定在一起的滿足與安慰蕩然無存，我心中名為恨的樹苗立刻長成了參天大樹。
幾架子的書，她依舊隻把《明月》裝進了隨身包裡。
“別太難過小雨，媽媽隻是有潔癖，沒有別的意思。”
江清月親昵地喊我小雨，她這樣安慰我，我卻默不作聲，反復咀嚼她的話隻覺得她是在炫耀。
她跟著江落出門了。
助理進來收拾東西的時候，想著把垃圾帶出去扔了，就看到了垃圾桶裡的我。
就像是自虐，我的意識明明可以飛躍在任何有關我的東西身上，但我還是在垃圾桶裡待了很久。
她把我撿起來，很認真地把我擦幹，又把我攤開放在陽臺晾曬。
“可憐的孩子。”她這樣呢喃出聲。
我像是受到某種召喚，我感到一瞬間的憐愛，然後再次回過神來，我就在助理葉蓁身上了。
5
我打量了半天這個身體，不知道是怨念太深還是怎麼了，居然能附在人身上。
下一秒我又很欣喜，被江落貼身帶著算什麼，我還可以變成真的人呢。
“謝謝你葉蓁，我會做好你的工作的。”我這樣自言自語，不知道葉蓁能不能聽到我說話。
“葉蓁，磨蹭什麼？出門了。”江落在外頭催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