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當時你整張臉都紅了,這件事直到現在還經常被我爸媽拿來說笑呢。」
「沒關系呀沈星識,你早就是我們的家人了。」
「所以,你要快點醒來啊,我爸媽都很想你。」
「沈星識,你是哭了嗎?」
這是他成為植物人的第四年。
身邊的人已經漸漸從悲痛中走了出來,朋友們偶爾來探視,也會從理性的角度勸告她放棄,畢竟植物人的蘇醒率隻有 10%-15%。
她什麼也沒有說,笑著送走他們。
「沈星識,他們都說你不會醒了。」
嗯。
「但是我知道,你是可以聽到我說話的對不對?隻是沒有辦法回應。」
嗯。
「這樣的世界太孤獨了,所以我才要陪著你呀。」
笨蛋。
這是他成為植物人的第五年。
「你知道嗎?陸遇白回來找我了。他啊,還是那麼仙風道骨的,看上去很厲害的樣子。」
是嗎。
「我問他你什麼時候會醒,他也答不上來。」
廢話,他又不是神仙。
「他這次回來變得有點奇怪,竟然說他喜歡我。」
其實我早就猜到了,但因為抱有私心,所以沒有點明。
「他還說,他想娶我為妻。」
陸遇白,是個很好的人呢。
如果是他的話,我會安心很多。
「但是沈星識,我已經是你的妻子了。」
……笨蛋。
這是他成為植物人的第六年。
桑渝抖了抖身上的雪,哆哆嗦嗦的坐在他床前,往凍得通紅的雙手上哈著氣。
「今年的雪好大啊,到處都是白茫茫的,好冷哦。你呢?會不會覺得冷?」
笨蛋,我不會冷的,我沒有知覺。
「隔壁小女孩的狗跑丟了,被發現的時候已經凍S了,大人們怕她傷心都瞞著沒有告訴她。真可憐啊,她還不知道,她養的小狗再也不會回來了。」
是啊桑渝,所以你什麼時候才能相信,我不會再醒過來了。
這是他成為植物人的第七年。
桑渝生了病,幾天都沒有來看他。
再出現時,人消瘦了不少,臉色也有些憔悴。
「沈星識,你知道嗎?
我昨天晚上夢見你醒過來了,你走到床邊親了親我的臉,然後走到廚房給我做早飯。」
「我睜開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你的背影,呆呆的走到你的面前確認了好幾次,才敢相信你是真的醒了。」
「那一瞬間我真的是……熱淚盈眶,傻乎乎的問你真的好了嗎?你輕輕應了一聲,很溫柔的抱住我,在我頸邊說阿渝,這麼多年,你一個人很辛苦吧。」
她聲音裡有了一絲哽咽,但很快又壓抑住了。
「再後來啊,我就醒了。」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我想,這個夢真的很美好。」
「但是這樣的夢,隻做這一次就好了。」
「因為醒來,真的很難過。」
我從未如此刻一般希望,自己能夠徹底葬身在那場車禍中。
這是他成為植物人的第八年。
「沈星識,據說今晚有百年難遇的流星雨呢。」
她依舊含笑,仿若時光從不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如果可以許願的話,你的心願又會是什麼呢?」
傻瓜。
我現在的心願是,你可以忘記我。
和其他人一樣,在得知希望渺茫之後,理性的放棄我。
你的青春和人生,不該因為我而停滯不前,更不該因我而狼藉不堪。
這是他成為植物人的第九年
「沈星識,我找到你藏起來的信了。」
她說的信,是他在車禍前寫下的。
少時的他們曾有過約定,每隔十年就給未來的對方寫一封信。
「我挖出了你十四歲那年埋下的時間膠囊,你在紙條上寫著,現在家長和學校不讓早戀,
有點擔心十年後的我老婆是不是你。
我在下面寫下了回答:笨蛋,我們快結婚了。
所以老婆,十年後的我們又會是什麼樣呢?
大概也會和現在差不多,一日三餐,一年四季,日子平淡卻也溫馨。我的工作應該也沒有現在那麼忙了,可以有很多時間陪你,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看你想看的風景。
也許我們已經有了孩子,最好是個女兒,再長得像你一些,這樣她調皮的時候我就不會那麼生氣。
阿渝,期待我們的下一個十年。」
可十年後的他們,卻被一張病床牢牢阻隔著。
她明明是笑著的,可聲音聽起來卻那樣悲傷。
「我寫了很多回信,我念給你聽好不好?」
……
「十年前的沈星識,
你好。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十年後的我們還好好的在一起呢。
現在的你,正在替生理期的我揉小腹。
今天的天氣真好,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你的臉上,暖暖的,讓人的心情也變得很好。
揉著揉著,我忍不住抱著你親了一口。
你猜的沒錯。
我現在是你的老婆。
2034 年 7 月 14 日」
……
「對了。
2023 年 9 月 25 日,這天我拿熱水壺泡茶的時候不小心滑倒,雖然你眼疾手快扶住了我,但是水壺已經打翻了,我的胳膊和肩膀被燙的很嚴重,你也同樣被燙傷了手。
這一次,你要記得制止我。」
……
「沈星識,
我討厭看海,也討厭奶茶。
尤其是荔枝味的奶茶。
答應我。
一定,一定不要給我買。」
……
「我知道,現在的你時常感到焦慮和迷茫,也常常會質疑自己的選擇。
但無論如何,未來的我們都一起撐過來了。
悄悄告訴你,我們的女兒很像你,笑起來臉頰上會有一個甜甜的梨渦。
她叫爾爾,莞爾一笑的爾。」
……
一封封的回信中,她描繪出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結局。
「至少這樣,在另一個時空中的我們還是幸福的。」
這是他成為植物人的第十年。
桑渝已經許久都沒有來看過他了。
有時他會想,是不是她終於想通了,決定放下他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比起失落,他心頭更多的是欣慰。
她終於不再活在過去,終於奔向了自己的未來。
至少在下一個十年,他的阿渝不會再是滿面風霜。
桑渝的媽媽來了,她神色悲慟,粗糙的手輕輕撫過他的臉,嗓音也有些發顫。
「星識,我知道你一直在等,但是阿渝她不會來了……」
「她因為過度疲勞,在來醫院時昏倒,心梗去世了。」
「星識,你怎麼了……醫生!醫生!」
這一年,他蘇醒了,所有人都說這是奇跡。
可她卻再也看不到了。
桑渝S後的第三年,
父母嘆息著離開,門合上的剎那,這座屋子又恢復了幽暗和S寂。
這一次,換成他們勸慰他放下桑渝。
原來她那時是這樣的心情嗎?
他未必不知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的道理。
可當所有人都在往前,他怎麼舍得丟下她。
S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
他將輪椅推進書房,午後的陽光卷著浮塵,透過窗簾縫隙灑落在書桌抽屜中的那些信件上。
他一封一封的看過去,即使在這三年裡,這些信已經被他反反復復不知翻看過多少遍。
桑渝在車禍中傷了右手,寫字也受了些影響,有些地方的字跡模糊,像是被水暈染過。
他無數次的想,她在寫下這些信的時候,到底懷揣著怎樣的心情呢。
每思及此,心髒就泛起一股密密匝匝的疼,
深重的悲傷如洪水一般積蓄在胸口,拽著他不斷往下沉,也許就是這樣吧。
也許就和他現在的感受一樣。
在看到最後一封時,信紙背面漸漸浮現出了一段文字。
——這是什麼新式惡作劇嗎?
筆跡熟悉到他的手隱隱顫抖。
也許是命運的眷顧,這些信件真的回到了十年前的沈星識手中。
他看著十年前的自己一次次回信,從起初的不可思議,到後來逐漸開始相信。
2023 年 9 月 26 日的回信中,沈星識說。
「如你所說,我提前替你泡好了茶,可像是宿命一般,後來的你仍然打翻了鍋裡的熱油,好在我出現的及時,你沒有受傷。
也許是我強行改變未來的懲罰吧,這一次,我倒是傷的更重了,就好像你的傷通通轉移到了我身上。
」
他心口猝然一動,腦海中飛速閃過某個念頭,讓他渾身的肌肉都緊繃起來。
也就是說……就算提前預知了未來,依然阻止不了被燙傷的結局。
隻是這一次,傷勢從桑渝的身上轉嫁到了自己身上。
這也許就是強行改變未來的代價。
如果傷勢可以轉嫁,那麼,S亡也一樣。
他的結局也許無法改變了,但是桑渝的可以。
至此,他與十年前的自己謀劃了一場跨越時空的騙局。
他察覺到桑渝已經發現了信件的存在,故意讓她有機會看完那些信,再通過種種暗示讓她以為信件中的女人不是自己,他早知道陸遇白會為了她回來,也一早就得知他對她的心思。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誰可以讓桑渝忘卻他帶來的傷害,
還有誰可以讓桑渝全心託付毫無戒備,那隻有陸遇白。
隻有陸遇白,他可以放心離開。
這是世上最為徹底的欺騙,直接阻斷了他們之間的所有可能,再沒有什麼比直接知曉故事的結尾更能讓人S心的。
隻是這場騙局,到底傷人傷己。
十年前的沈星識終究是親手斷送了他最憧憬的未來。
桑渝視角結局
馬上就是新年了。
我回到家,爾爾快步迎過來挽起我的胳膊,一臉開心的說,「媽媽快來,爸爸做了你愛吃的油爆蝦。」
揉著揉著,我忍不住抱著你親了一口。
「完煙」察覺到我來,他盛了碗湯,轉頭看向我,「去桌上等著吧,馬上就開飯了。」
視線觸及到我的臉,他蹙了蹙眉,「哭過?
」
我搖搖頭,彎起唇,「陸遇白,你相信平行時空嗎?」
這一時空的沈星識因為強行改變了未來,他本可以在成為植物人的第十年醒來,現在卻徹底S在了那場車禍當中。
但是我的結局被改變了。
這一時空的我,沒有因為過度疲勞引發腦溢血而猝S,也沒有度過那鬱痛難解的十年。
他凝視我片刻,輕聲道,「或許吧。」
爾爾把頭埋進我脖子裡,「媽媽,你是不是看了什麼時空題材的電影啊?眼睛都哭紅了。」
「……嗯,是啊。」
她拉著我走向客廳,「不要難過不要難過,看部綜藝緩一緩,我跟你說,這個綜藝超好笑的……」
夜晚的天空綻放出絢爛的煙花,一朵一朵連綿不絕,
爾爾雀躍的喊出聲,急急忙忙拉著我和她爸爸走到陽臺,舉起相機對著夜空不斷按下快門。
一聲聲爆竹聲中,陸遇白攬住我的肩,輕柔的吻落在我發間,「阿渝,新年快樂。」
我抬起頭,迎著晚風望向璀璨的夜空。
沈星識,你瞧。
煙火向星辰,所願皆成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