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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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有工作要忙。」


「紀夫人那邊,我也提前打過招呼了。」


 


紀淮川冷笑,雨水順著他不羈的眉骨滑落到下颌線處:


 


「我媽對你那麼好,當然不會駁你的意。」


 


「她現在一個人在你房間哭。」


 


「之前酒吧的事情算我不對,我跟你道歉,行了吧。」


 


畫筆頓住,我敏銳捕捉到了紀淮川話裡的關鍵詞。


 


紀夫人在哭?


 


「那你過來讓我回去,她知道嗎?」


 


「不知道,她知道了的話,肯定不願意勉強你。」


 


似乎是為了印證紀淮川的話,蘇荷的電話打了過來:


 


「淮川哥哥,阿姨說了,薇薇姐不願意回來就算了,你別為難她。」


 


電話那頭,議論聲紛紛傳來。


 


「秋語啊,

你就是太善良了。」


 


「紀家好吃好喝地供著她,她倒好,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走了。」


 


「我看就是拿喬,還以為紀家真的非她不可了。」


 


「要我說,當年那個道士,說不定就是她奶奶請來騙人的。」


 


「是啊是啊,世上哪有那麼神乎的事情。」


 


「搞不好,當年紀少爺身體不好,也是那個老保姆搞的鬼。」


 


心如墜冰窖。


 


我愣在原地,身體不停顫抖,等待著紀夫人的回答。


 


過了好幾分鍾,人們的議論已經延伸到了我是不是會在半夜偷偷爬床的時候,紀夫人終於開口了。


 


她說:


 


「不管薇薇做了什麼,她在我心裡永遠是我的女兒。」


 


沒有替我辯解,也沒有阻止其他人惡意的猜測。


 


反而用這樣一句話,

坐實了那些荒唐的傳言。


 


一字一句,扎心徹骨。


 


心裡的最後一絲期待,終於在這一瞬間徹底熄滅。


 


我抬起頭,定定看著紀淮川:


 


「我跟你回去。」


 


8


 


黑色賓利內,紀淮川依舊表情冷漠。


 


見我沉默看著窗外,施舍般安慰了我一句:


 


「你現在回去認個錯,媽會原諒你的。」


 


「你和奶奶是什麼樣的人,紀家心裡有數。」


 


「其他人說的話,沒必要放在心上。」


 


一股無力感將我淹沒。


 


他總是這樣,在我瀕臨崩潰快要發瘋的時候,冷靜地說上一句「不用放在心上」。


 


就好像是我在無理取鬧。


 


可被汙蔑的人不是他紀淮川,他當然不用放在心上。


 


車輛穩穩停在紀家大門口。


 


我沒等紀淮川,大步流星地朝房間走去。


 


紀夫人還坐在我的床上流淚,身邊圍了一圈貴婦人在安慰。


 


砰!


 


房門撞在牆上。


 


紀夫人看見是我,眼裡有一閃而逝的慌亂。


 


「薇薇,你怎麼回來了?」


 


我把包往地上一甩,心裡一陣陣鈍痛:


 


「我回來了,您不高興嗎?」


 


她的好閨蜜立馬出頭:


 


「宋薇,你這是什麼態度?」


 


「你就這麼跟長輩說話?」


 


長輩?


 


我慘笑一聲:


 


「我是孤兒,隻有一個奶奶,幾年前也去世了,您說的長輩,是哪位?」


 


沈夫人愣在原地,氣得臉色通紅。


 


沒想到以前那個挨了罵隻會低頭賠笑的宋薇,

竟然會這麼對她說話。


 


但紀家總是不缺馬前卒的。


 


人群中有個年輕些的夫人開口:


 


「宋小姐,你吃穿用度,哪一項不是紀家給的。」


 


「一個保姆的孫女,要是沒有紀家,哪有錢學什麼設計。」


 


「你今天的一切都是紀家給的。」


 


「說紀夫人是你的再生父母也不為過。」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紀淮川就是這時候來的,看見我和紀夫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樣子,眼神冷得像冰:


 


「宋薇,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收回目光,明明已經放下了,可心髒還是不受控制地酸脹起來。


 


這就是我曾經以為的家人啊。


 


「沒什麼意思,就是大家對我好像有點誤解,我想澄清一下。」


 


紀淮川依舊皺著眉看我:


 


「宋薇,

他們說的有什麼問題嗎,你有哪一點要澄清?」


 


我沒有再看他,冷靜地開口:


 


「第一,我的學費和生活費,和紀家沒有半毛錢關系。」


 


有人笑出了聲:


 


「和紀家沒關系,難不成還是她自己掙的。」


 


紀夫人也一副痛心的樣子看我:


 


「薇薇,我知道你要面子。」


 


「但之前你和淮川有婚約,用他的錢交學費,沒人會說什麼的。」


 


她面色平靜,看向我的眼神裡卻暗含不滿。


 


至於不滿什麼,當然是不滿我不識相地跑回紀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在宴會上搗亂。


 


我面帶笑意看著紀淮川:


 


「紀總,您母親說我用您的錢交學費沒問題,您說呢?」


 


「當然沒問題……」


 


紀淮川下意識回答,

但話說到一半,他猛地抬頭:


 


「媽,薇薇上學的費用,不是您這邊在負責嗎?」


 


原來是這樣,母子倆都以為我從對方身上佔了便宜,怪不得,一個個對我都是頤指氣使的樣子。


 


其餘賓客也坐不住了,相互交換著眼色。


 


在座各位都是商場上的老狐狸,看紀家母子這個反應,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隻有紀夫人的閨蜜沈夫人還在衝鋒陷陣:


 


「學費和生活費都是小事。」


 


「你住在紀家這麼多年,吃穿用度、衣食住行,哪一項不是秋語在操心。」


 


我沒理會她的咄咄逼人,繼續說:


 


「第二,真要算起賬來,應該是紀家欠我的。」


 


「我十八歲之前,住在自己家裡。」


 


「十八歲奶奶去世後,住進了紀家。」


 


沈夫人像是抓住了把柄:


 


「那也有五六年了,

住的是 S 市最貴地段的別墅,吃的是每天從世界各地空運來的食材。」


 


「讓你見了多少世面不說,光是住宿和伙食費,就夠你還的,還有臉說是紀家欠你的。」


 


有人也附和:


 


「是啊,大學裡有宿舍,她還每天在學校和紀家往返,不就是嫌棄宿舍條件不好。」


 


紀夫人聽見這話,神色稍稍緩和了一些,而紀淮川盯著我的臉,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看向說話那人,微微一笑:


 


「我奶奶是紀淮川的保姆,但是她去世後,紀家再沒請新的保姆。」


 


「你猜猜從前她的工作,都是誰在做。」


 


「總不至於請個住家保姆,還要讓她付房租吧。」


 


房間裡寂靜無聲,有人也想起來我在紀家的過往。


 


「是啊,小姑娘蠻辛苦的,聽說紀家這個身體不好,

口味又挑,人家就天天五點起來熬粥。」


 


「我也聽我兒子說過,紀淮川在學校可是什麼雜事都不管的,都是宋薇在忙前忙後。」


 


「林秋語不是說把她當女兒嗎,她就這樣對自己女兒?」


 


紀夫人剛剛緩和的臉色,又沉了下去。


 


我撩了一下頭發,打算繼續說下去。


 


「第三……」


 


「夠了!」


 


從頭到尾都沉默不語的紀淮川,突然開口打破平靜:


 


「宋薇,你跟我過來。」


 


「我們好好談談。」


 


我坐在椅子上,心裡一陣陣刺痛。


 


談什麼呢?


 


我和紀淮川認識了十四年,我有無數次想和他好好談談。


 


可他隻留給我一個又一個冷漠的背影。


 


現在他倒是想談。


 


隻可惜,沒機會了。


 


我自顧自說了下去:


 


「第三,揣測我奶奶是故意騙婚的人,可以省省了。」


 


「昨天我就和紀夫人說過。」


 


「我和紀淮川的婚事,就此作罷。」


 


「紀夫人,你說是不是?」


 


紀夫人臉色蒼白,一向端莊高貴的臉上,現在卻透露著幾分狼狽。


 


屋內一片寂靜,賓客也在沈夫人的眼色下三三兩兩離開了。


 


房間裡隻剩下我們三人。


 


紀淮川臉色蒼白,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薇薇,你剛剛說的,都是氣話是不是……」


 


我沒有回答,瞥了他一眼,轉身走向門口。


 


司機早就在外面等著了,我快步走去,把紀淮川的呼喊聲遠遠拋在後面。


 


「師傅,

走吧。」


 


「薇薇,別走!」


 


關門的一瞬間,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擠了進來。


 


車外傳來一聲低沉的悶哼。


 


「你瘋了嗎!」


 


我下意識松開手。


 


紀淮川的手掌中間一片青紫,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依舊SS按住車門。


 


見我盯著他的手,紀淮川勾起一抹苦澀的笑,眼神裡是病態的執著:


 


「薇薇,我這樣,你有沒有消一點氣。」


 


回答他的是車門關上的巨響。


 


後視鏡裡,紀淮川的笑容僵在臉上,身影越來越小。


 


他沒有追上來,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雨水衝刷著的雕像。


 


9


 


加州的生活遠比我想得愜意。


 


我和林依然一起開了個服裝設計工作室。


 


夕陽的餘暉下,

我們躺在沙灘上,欣賞著八塊腹肌的帥哥,美其名曰熟悉人體結構。


 


隻是我沒想到,紀淮川還會找過來。


 


工作室門口,一身黑色西裝的男人斜靠在牆上,面容清冷,惹得不少女生頻頻回頭。


 


看見我的身影,急忙把手裡的煙熄滅,聲音沙啞:


 


「薇薇,好久不見。」


 


其實也沒有多久,距我們上次見面,才過了一個月而已。


 


我沒有回答,徑直從他身旁走過。


 


紀淮川伸手抓住我的肩膀,眼神裡滿是焦急和懊悔:


 


「薇薇,你給我一個機會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很好奇,紀淮川會給我一個什麼樣的解釋。


 


……


 


工作室裡,紀淮川四下打量著我的作品,表情復雜:


 


「薇薇,

這都是你設計的嗎,我能不能……」


 


我開口打斷:


 


「說正事。」


 


紀淮川有些窘迫,但看我不耐煩的神色,也不敢再說別的。


 


過了好半晌,才緩緩開口:


 


「薇薇,那天在酒吧,確實是我不對。」


 


「但那是因為蘇荷在場。」


 


「你也知道,我父親當年的車禍很蹊蹺。」


 


「之前就一度有傳言是蘇家做的,但因為沒有證據,最後隻能按交通意外處理。」


 


「我接近蘇荷,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從她身上下手……」


 


紀淮川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從和蘇荷第一次見面,到如何拿到證據整垮蘇家,再到他為了保護我而不告訴我事情真相。


 


但漸漸地,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因為他發現,我的臉上,沒有半分動容。


 


「薇薇,你,你怎麼了?」


 


我面色平靜,說出來的話卻像在紀淮川耳邊投下驚雷。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10


 


我不是傻子,在紀家待了那麼多年,有些事情我甚至比紀淮川本人還要了解。


 


我知道紀淮川多年來念念不忘的心結。


 


我看得見他和蘇荷在一起時陰鬱的眼神。


 


我自始至終都明白,紀淮川會和蘇家,不S不休。


 


不明白的人,是紀淮川。


 


他SS盯著我,瞳孔微微收縮,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到的:


 


「薇薇,你說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不願意回憶那些痛苦的時光。


 


「紀淮川,讓我想要離開的人,

不是蘇荷。」


 


「是你。」


 


「我是喜歡過你。」


 


「但你給我的隻有日復一日的冷漠。」


 


「我也想過,你沒有拒絕,那就說明我的愛意可能總有一天會打動你。」


 


「但在酒吧的那一天,你讓我認清了一個事實。」


 


「哪怕我們真的結了婚,我也不會幸福。」


 


「因為我們之間最大的問題不是你不愛我,而是——」


 


「你根本就不尊重我。」


 


「不是這樣的!」


 


紀淮川臉色變得蒼白,無力地反駁:


 


「薇薇,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我隻是,我隻是不懂,該怎麼去愛一個人。」


 


「是不懂怎麼愛一個人,還是不懂,怎麼愛一個身份低微,會讓你愛她這件事變得羞恥的一個人?


 


這麼多年來,我在紀淮川的冷漠裡活得忐忑不安。


 


但每每想要放棄的時候,卻又在他施舍的一絲愛意裡動搖,陷入更深的自我懷疑。


 


直到那一天,站在酒吧裡,嘗到淚水鹹湿的時候,我才恍然大悟。


 


他是真的愛我。


 


他在大庭廣眾之下,為自己居然愛著我這樣的人而感到憤怒。


 


11


 


我和林依然照舊白天工作,黃昏時分去海邊學習。


 


紀淮川在附近住了下來,每天守在工作室門口,不敢進來,隻在我和林依然出門的時候,遠遠跟在身後。


 


有時候看我們聊得開心了,會試探著幹巴巴地插兩句話。


 


看見我一下子冷淡下來的面色,就又沉默地退到一邊。


 


沙灘上,潮水一波一波湧來。


 


遠處的聖莫尼卡碼頭亮起來星星點點的燈光,

林依然挑眉示意:


 


「薇薇,你看他這樣子,真可憐。」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紀淮川一個人坐在臺階上,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單薄,注意到我的視線,臉上扯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是挺可憐的。


 


可跟我這些年受的冷待和白眼比起來,又能算得了什麼呢。


 


突然,他的笑容僵住,瞳孔猛地收縮。


 


「砰!」


 


一陣尖銳的槍聲劃破寧靜。


 


人群開始騷動。


 


「薇薇!」


 


熟悉的聲音撕裂了空氣,我茫然地轉過頭,看見紀淮川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向我跑來。


 


重重地壓在了我身上。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傳來,溫熱的液體浸透了我的襯衣。


 


「紀淮川。」


 


我想起身查看他的傷勢,

卻被他按住:


 


「別動……」


 


他的聲音很輕,手上的力氣卻大得驚人:


 


「薇薇,你別起來……」


 


「現在還不安全……」


 


12


 


醫院的消毒水味道刺鼻,我看著躺在病床上的紀淮川,心情復雜。


 


「喝點東西吧。」


 


林依然遞給我一杯咖啡,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有些猶豫:


 


「薇薇。」


 


「你和紀淮川,要不要再好好談談?」


 


我低頭看著鞋尖,海灘上的場景又浮現在眼前。


 


「依然,你知道嗎?」


 


「紀淮川撲過來的時候。」


 


「我有感激、有害怕、有詫異。」


 


我深吸一口氣:


 


「但是唯獨沒有心疼。


 


「以前別說中槍了,他就是打球擦破了手,我都心疼得厲害。」


 


「依然,我和他,是真的回不去了……」


 


話音未落,病房裡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昏暗的燈光下,蘇荷靠在紀淮川的懷裡,撒著嬌喂酒。


 


「(我」他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說些什麼,但是隻發出了一聲哽咽。


 


「淮川……」


 


我開口,卻不知道是應該先謝謝他,還是告訴他我們已經不可能了。


 


紀淮川抬手制止了我,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宋薇,答應我一件事。」


 


「結婚的時候。」


 


「別給我送請柬。」


 


病房裡安靜得可怕,隻有儀器的滴答聲在回響。


 


紀淮川別過頭看向窗外,過了很久,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宋薇,我們兩清了。」


 


「紀家的人很快就到,你走吧。」


 


我看著他蒼白的臉色,愣了一下:


 


「你的傷,不管怎麼樣,你救了我……」


 


「走吧。」


 


紀淮川打斷我,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我最後再看了他一眼,推開門,大步向著前方走去,沒有再回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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