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原來,是他放下劍的聲音。
阿難劍現在隻是劍魂,落地便散於空中。星星點點的藍光籠罩在夏青周圍,天下第一劍承於天地,在他身上出現細碎溫柔的光暈來,山河日月的星輝交映,夏青的眼睫被淚水沾湿,手指輕輕摩挲著他的眼,他想要笑,可是實在是太難過了,唇角一牽動就讓他五髒六腑生疼。
珠璣被劍意折磨,痛不欲生,她撕心裂肺怒吼:“夏青!你瘋了!你在幹什麼!”
他在幹什麼。
破了太上忘情第三式,他與阿難劍早就彼此相融。
夏青眼中都是淚水,卻一下子笑了出來。
神的恨太沉重了啊……
血洗蒼生也不能平息。
他不想因果再次輪回,也不想他痛。
系在腕上的紅繩斷裂,舍利子滾落地上。
夏青的身體不斷變虛,變透明。風起雲湧。阿難劍的清輝浩瀚,
滲入他靈魂深處,劍光漫過天地,那橫於皇城上方的萬千黑障這一刻像是飢餓百年終於找到發泄口,洶湧澎湃、化成惡龍,一條條匯入夏青體內。“滾!”
樓觀雪眼眸赤紅,伸出手想要扯斷那些黑障,可是他手指穿過的隻有虛無。
在珠璣被兩種毀天滅地的力量相繼折磨,活生生再一次體會了生前粉身碎骨的感覺,發出尖叫。
隻是夏青這一刻耳邊什麼都聽不見,他神魂在變輕,在消散,散為光塵,散為粒子,就像當初他在牆頭安慰樓觀雪所說的,人死後會歸於天地,歸於黃土,所以不必遺憾。
可他望著樓觀雪猩紅迷茫逐漸浮上霧氣的眼,卻一句蒼白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那條縹碧色發帶也消散於廢墟,由嬰兒的臍帶制成,最初和最後的羈絆毀滅。
他終究要成神。
阿難劍魂和神的怨恨用他身體為戰場,撕咬糾纏,此消彼長,互相吞噬。
按理說他應該很痛,可夏青像是感覺不到。他能感覺到自己意識在消散。
魂飛魄散前夕,他恍惚了片刻想起了很多事。深海之底的第一眼,荒冢之上的萬千靈薇花。摘星樓內春雷乍動,還有那個炊煙嫋嫋的山村午後,殘陽如血,梳妝鏡前,轉身一個桂花油味的吻。牽一發而動全身。
夏青眼中還蘊著淚,卻像是自言自語,輕輕說:“樓觀雪,你從來都不是我的萬劫不復。”
“你是我看不破的自我,是我的道心所向。”
是我。
苦海心甘情願自招的業孽。
*
“衛念笙!”
衛念笙往下墜的時候,哭都來不及哭,心裡隻有恐懼。那些鮫人恨她,雖然不知道他們恨她什麼,可是她知道她落入鮫群,一定會被他們撕咬成碎片,她哽咽著大喊:“顧修遠,救我!”
隻是她的顧郎根本不在陵光。
她隻有一個一點都不靠譜的哥哥。
薛扶光抬眸,剛打算出手救下那個人類貴族少女。
誰料忽然天地轟隆一聲下起傾盆大雨來,浩浩蕩蕩,像是要洗刷一切罪孽因果。
每個人鮫人都像是被雨水燙傷,皮膚泛出一縷又一縷的白煙來。
他們已經沒了理智,眼睛充血,嘶吼著,盯著從牆頭落下的少女,所有恨似乎都要發泄到她身上!
可他們還沒行動,忽然聞到了一股奇怪的香,冷冽深冷,帶著大海荒蕪的潮湿。
“薛姐姐,你看!”靈犀一下子瞪大眼,呆呆地往前看。
隻見空氣中,浮起無數白色的粒子,細不可見,但匯聚在一起時,卻如道道流光。它們白茫茫覆蓋曠野,把牆上牆下兩個世界的界限模糊,在黑天大雨中凝聚、化形,成了一朵朵冰藍的靈薇花。那些死於十六洲,不得安息的鮫人魂魄,在神蘇醒的一刻,重新落得了歸宿。
“靈薇……”薛扶光喃喃。
天地寂靜。
衛流光趴在牆垛上愣住了。衛念笙摔在地上,紅著眼眶也忘了說話。可看著這一切,鮫人們突然痛苦地嗚咽一聲,匍匐在地,絕望哀傷地痛哭起來。
哭聲傳遍曠野。
百年恩怨,隻剩大雨茫茫。
第65章 鮫人化妖
風煙散盡,夏青的魂魄消於指間。
樓觀雪跪坐血泊中,墨發披散,眼眸看著前方。
仇恨所化的黑障被阿難劍魂吞噬,現在隻剩漫天記憶,血氣沉沉將他籠罩。白茫茫一片大雨落下來,打湿他蒼白的臉。他身邊是屍山血海,是鮮血染就的伏妖大陣。天呼地嘯,雷鳴作響,大地盡頭傳來鮫人崩潰的哭嚎。
可這一刻樓觀雪耳邊什麼聲音都沒有,空寂荒蕪,像身處大海的最深處。
很久,他聽到自己問道。
“夏青,你是在幹什麼呢。”
那顆青色的舍利子珠滾到身前。
樓觀雪睫毛上沾了血,唇角幾不可見地勾起,
手指顫抖地撿起了它,饒有趣味地說。“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放了他們嗎。”
他的聲音輕如飛雪,滿是譏諷和嘲弄。
“你想一個人承擔我的恨?”
可他語氣顫抖得厲害,情緒潰不成軍。說完這句,隻有讓人窒息的沉默。
黑色玄袍的少年帝王緩慢抬起頭,眼眸中的血色殺戮褪去,顯露出一種極深的茫然。就像當初他五歲的那個夜晚,面對瑤珂哭喊出的一聲又一聲“對不起”,傷痕累累站在原地,卻張嘴說不出話。他那時還小,太無助也太無措了。沒想到,兜兜轉轉,時隔多年居然又體會到了這樣的心情。
他感覺自己現在像是分裂成了兩個人。
一個無悲無喜冷漠麻木地看著這一切,一個茫然四望不知所措。
他的眼睛本來是極致的黑,如今被血浸染,眼白紅得鮮明,交染出一種觸目驚心的詭豔來。
“……我的恨?”
樓觀雪極輕極緩地笑了下,
俯身,黑發盡落廢墟,從發尾開始寸寸變白。他的視線早就變成一片血色,看不清晰,隻能用冰涼的手指一點一點在地上摸索。
夏青什麼都沒留下,他本來就是降臨這個世上的魂魄。
唯一與塵世的羈絆是他強行給他系上的紅繩,如今紅繩也斷了。
樓觀雪的手指被尖銳的石塊劃到,破開一道很深的傷痕,可他恍若未察覺,終於如願以償在地上重新撿起了那條紅繩。
“你知道我恨的是什麼嗎?”
他鮮血淋漓的手握緊紅繩,好像是在和夏青對話,嗓音沙啞淡漠,冷靜到詭異。
“我之前恨過很多人。”
“我恨瑤珂,恨她把我的出生當成算計,讓我所有的努力和掙扎都像笑話一場。”
“我恨神,恨祂連我活下去的權利都要剝奪,使我日日夜夜心驚膽戰不得入眠。”
“我恨燕蘭渝,恨她帶給我的所有屈辱折磨。”
“恨鮫族,
恨他們一族造的孽憑什麼我來背負。”樓觀雪說到最後,眼睛已經血紅,唇齒顫抖,輕輕地笑起來。
“所以夏青,你真的覺得我得到這個答案,是慶幸的嗎?”
“我該慶幸什麼呢?”
他低著頭,低笑一聲。
“——慶幸我這十五年的人生,荒唐到可笑?!”
樓觀雪的頭發已經全部變白,銀白色,清冷不染纖塵,霧雨茫茫渡上一層微光。
他看著自己的手,眼眸猩紅如血:“多諷刺啊。我尋了半輩子的答案啊,就像個笑話,恨的盡頭居然是更深的恨。”
“你還跟我說‘真好’?哈哈哈!”
他站起來的片刻,忽然踉跄一步。
最後一道屬於神的記憶湧入他的眉心,痛苦卷動識海,鋪天蓋地,可是樓觀雪咬緊牙關,不為所動。
他身軀在顫抖,面對天地無情肆虐的大雨,咬牙笑了很久,銀發靜落,屬於神明的容顏這一刻扭曲頹豔更似妖魔。
“百年之前神宮,我被鮫族背棄、被人族冒犯。”
“蓬萊之靈壓住我的修為,讓我跪在地上,動彈不得。鮫族為求力量抽走我的骨,人類為求長生取走我的魂。”
“——現在,你要一個人承擔這些?”
他說到最後,呼吸都在顫抖,雨水靠近不了他半分,可是他的眼睫還是湿了。
樓觀雪一個人站在這天地間,他是這世間唯一的神,可是無論百年前百年後,命輪最後他都不是勝利者。
心間茫然劇烈的驟痛已經壓過屈辱和恨,牽扯他五髒六腑。四肢百骸都在發顫,竟然比當年抽魂拆骨更難以忍受。
他茫然地伸手摸上自己的眼睛,隻察覺一片冰涼。
鮫族的幻瞳繼承於神,眼淚自然也繼承於神。
樓觀雪耳邊沒有聲音,眼睛也失去視覺。
他這輩子都活得很清醒,唯一的一次瘋狂就為了夏青,沒想到這最深和最後的瘋狂,真的讓他萬劫不復。
那個人就徹底魂飛魄散在他面前,他抓不住,也留不住。
剩自己站在恨與愛的旋渦盡頭,獨自淪陷,無法掙脫。
“夏青……”
最後一絲回憶入腦。
樓觀雪瞳孔緊縮,一下子吐出一口血。
他捂住胸口,眼中一滴一滴的血淚往下落,大聲笑出聲來。
記憶裡是通天海的雨和火交纏不斷,海面上硝煙彌散、屍體飄浮,海面下海水奔湧、兵荒馬亂。
他看到那個人走了進來,踏過遍地的廢墟,黑衣在破碎的極光裡翻飛,指間沾滿了血。
少年殺了無數人,劍刃鋒冷,如同修羅。可走進神殿的一刻,麻木的臉上卻湧現出一種茫然來,深紅的眼眶像是蘊著淚。
他跪坐陣法間,冰藍色的眼眸一片漠然。
他其實記得他,他救過他,也無數次在遠處凝視她。在某年三月五靈薇發光的深海底,在無數個潮汐拍打的礁石上。
他心裡諷刺地想,
他又是來幹什麼的呢。卻沒想到少年體力不支,以劍撐地,和他跪在一起,呼吸輕緩,強顏歡笑說:“別怕,我帶你出去。”隻是來不及了。神宮早就因他的隕落而崩塌。一瞬間,大地碎裂、天壁傾頹。他聽見少年大喊。下一秒阿難劍落地的聲音響起,把一切混亂隔開在世外。
他抬眸,往後下墜的瞬間,被人握住了手。
鮮血粘稠在五指間,分不清是誰的。不解的,驚訝的,愣怔的,萬般心思湧上心頭,一念之間,破開他懵懵懂懂的神海。
魔淵之下是堆積滿白骨的荒冢,在靈薇花飄浮的深海,沒人知道,他其實當時想吻他。
“夏青,夏青,夏青……”樓觀雪笑著,一聲又一聲念著他的名字,視線模糊,再次吐出一口血來。
他抬袖,輕輕地擦掉嘴角的血,血淚冰冷劃過臉頰。
慢慢地,風聲、雨聲都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