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小就喜歡。
「一直喜歡。」
16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我一陣心慌。
卻遠處可躲。
陳遠是個內斂的人，很少這般直白地表達愛意。
此刻的他，更像一個害怕失去心愛娃娃的孩子。
眼裡滿是擔憂和急切。
他迫不及待地低下頭，想親吻我。
溫熱的呼吸噴在臉上，激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我已經伸手推開了他。
又急又猛，幾乎將他掀翻在地。
無聲的尷尬在空氣中漫延。
「對不起。」
許久，我才嗫嚅著道歉。
我們是未婚夫妻，我卻不能接受任何的親密行為。
這是我的問題。
他沒起來，順勢坐在地上，無力地掩面，淚水順著指縫流出。
「沈叢心，我是不是又要失去你了？」
17
我決定回學校一趟。
我要查清楚。
被陳遠和父母諱忌莫深的高中三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周末的學校空蕩蕩的，卻不能隨意出入。
在我和門衛再三交涉時，有人從身後喊了我的名字。
「沈叢心，你是沈叢心嗎？」
我抬頭，看到一張有些熟悉的臉。
「方嫻？」
是我的高中同學。
「是我，我現在是語文老師，帶高一的小朋友。」
她笑得爽朗大氣。
以前頂著S馬特造型的小太妹，竟回母校任職了。
「我也沒想到自己會走上這條路。
」
她和門衛打過招呼，我終於邁進了學校的大門。
「幸好我今天值班，不然你可就進不來了。」
她帶我去了以前的教室。
這麼多年過去，桌椅早已翻新了。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卻也尋不到什麼痕跡。
「方嫻。」
我猶豫一下，還是開口詢問：「你能跟我說一說宋琳嗎？」
「宋琳？」
方嫻疑惑地望著我：「你們高中同桌三年，她的事情，你不是應該比我更清楚嗎？」
18
我的心一片茫然。
高中和我同桌三年的，不是陳遠嗎？
「那幫我補數理的人……」
「宋琳啊。」
「不是陳遠？」
「你腦子秀逗啦~」
方嫻笑得方言都出來了：「陳遠自己數理都不及格，
能教你什麼？」
為什麼一切，跟我記憶裡都不一樣了？
我捂著頭，紛雜的畫面在腦海中翻湧，讓我分不清，到底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說到當年，我還挺抱歉的，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做了不少錯事……」
方嫻說話的聲音，似乎越來越遠。
在她的驚叫聲中，我昏了過去。
19
我夢到了高中時期。
夢裡有方嫻。
她和幾個女生圍在巷子裡，正揪著一個人的衣領大聲叫罵著。
「喂，你們再不住手，我要告訴老師了。」
夢裡的我一點也不害怕這種場合，依靠在巷口看熱鬧。
「好學生，我勸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方嫻嘴裡叼著棒棒糖，
一副吊兒郎當的小混混模樣。
「如果她非要管呢？」
陳遠從我身後探出身來。
方嫻顯然是害怕陳遠的，她咬牙切齒，隻手上恨恨把人往牆上一推，就撞開我，頭也不回地帶人離去。
我撿起散落的課本，湊到那人面前。
言語間滿是調笑：「喂，你長的那麼不好惹。
「怎麼是個慫包子呀。
「以後，我罩著你。」
她抬起頭看我，丹鳳眼，五官細長，眼下有一顆漂亮的淚痣。
她接過書，並不理會我。
我毫不在意地跟在她身後：「宋琳同學，我是跟你同班的沈叢心，下次排座位，我們坐同桌吧。」
她走路的腳步一頓，沒有回頭，隻回了輕飄飄的兩個字：「隨你。」
陳遠急了：「你跟她坐同桌，
那我怎麼辦？」
「笨！」我敲了一下他的頭。
「宋琳可是理數第一考進咱們學校的。
「我這是給咱倆找免費家教呢。」
20
學生時代孤立他人的原因，總是很簡單。
簡單到近乎離譜。
比如宋琳，隻是因為個子高，短發，穿上統一的校服後，有些辨不出性別。
就能成為被霸凌的理由。
那天以後，我前前後後跟著宋琳，她再也沒有被欺負。
她從一開始的不理睬，到後面會刻意停下來等我，幫我拎書包，給我帶吃的。
「她們為什麼怕你？」
她很不解。
「因為我會找老師告狀啊！」
我答得理直氣壯。
我理數雖然差，語文成績卻是一頂一的好，
恰恰好，班主任正是語文老師。
「不是因為他？」
她眼神示意了一下陳遠。
「也有一點這個原因吧，她們打不過阿遠。」
我不情不願地承認：「但更多是我的功勞哦！」
她被我較真的模樣逗笑了。
「好，你最厲害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笑。
眉眼舒展，眸色閃亮如星。
很好看。
我也跟著開心地笑眯了眼。
21
我們的關系日漸親近。
從一開始，我跟著宋琳，阿遠跟著我。
到最後三人並行。
宋琳由於以前的陰影，走路經常弓腰駝背。
我就一次又一次地糾正她。
「不要管她們說什麼，我覺得你這樣很好，
個子長得高，多酷！
「不像我，都長不高。」
我氣惱地蹦噠幾下，惹得她直發笑。
她拍拍我的頭：「你這樣就很好。」
組織了半天語言，才憋出三個字：「很可愛。」
我莫名有點不好意思。
陳遠在旁邊拆臺：「女孩子的頭不能亂摸。
「摸了是要負責一輩子的。」
我是不許他摸我頭的。
他一直不願意，我跟宋琳的關系好得超過他。
宋琳衝他挑釁地挑眉，又摸了摸我的頭。
我哈哈大笑，抱著宋琳的手臂看陳遠：「宋琳就是要對我好一輩子的。」
「那我呢？」陳遠不高興了。
「你敢不對我好試試，我讓陳叔打S你！」
我一向沒心沒肺，自以為那是友情盛開的時候。
沒看到宋琳眼中幽暗翻湧的佔有欲，也沒察覺陳遠藏在守護下的喜歡。
22
高二文理分班，我在宋琳的輔導下，順利分到理科。
陳遠則去了文科班。
三人組更多的時候變成了兩人行。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荷爾蒙湧動。
班上好多人都收到情書，有了暗戳戳的小曖昧。
我卻從來沒有收到過。
「怎麼就沒人給我寫？我有那麼差嗎？」
想不通，我這麼可愛，居然沒人喜歡？
「是你太好，他們沒那個膽子追你。」
宋琳摸著我的腦袋，輕聲安慰。
「我覺得你說得有道理。」
我坦然接受她的說法。
年少的姑娘，對自己總有滿滿的自信。
從不會懷疑自己。
就這樣步入高三，為了方便，很多時候，我會借住在宋琳家，纏著她幫我復習。
我發現她很容易害羞。
從不當著我的面換衣服，在我換衣服的時候，也會下意識地轉過身去，不看我。
我覺得好玩，就故意湊到她面前，試圖去掀她衣服。
「沈叢心，不許胡鬧！」
她抓住我作亂的雙手，很用力。
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她高我很多，說話時，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額頭。
莫名的，讓我心漏跳了一拍。
我慌亂地撒開手，掩飾道：「不鬧就不鬧嘛，那麼生氣幹嘛。」
23
宋琳自然不會真生我的氣。
她還煮宵夜給我吃。
「你做飯太好吃了，
琳琳你就是大廚。」
美食帶來的幸福感讓我笑眯了眼，哐哐一頓彩虹屁輸出。
「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宋琳的父母很忙，她很多時候都是一個人生活，廚藝也是這麼練出來的。
吃完飯，我託腮看著她收拾。
「琳琳，我們大學一定要考同一個學校。
「然後不住校，租個房子。
「這樣我就能天天吃你做的飯了。」
她洗碗的動作頓住，笑話道：「你就是想要個免費的保姆吧。」
「才不是。」
我撲過去，從身後抱她。
臉在她背上磨蹭：「我就是喜歡和琳琳待在一起。
「超喜歡。」
懷裡的人身體一僵，哗哗的水流聲中，我聽到她放柔了聲音，應道：「好，那就一直在一起。
」
24
時間到了高考前的春天。
我幾乎常住在宋琳家。
有天晚上，她去洗澡，我發現她一直上鎖的床頭櫃忘記關。
想到她每次遮遮掩掩的樣子，我忍不住好奇，想打開看看。
又擔心她會生氣。
猶豫再三後，我對著浴室喊了一聲：「琳琳，我看一下你抽屜哦。」
權當是跟她打過招呼。
浴室裡一陣嘰哩咣啷。
等宋琳裹著浴袍衝出來，我已經拉開抽屜了。
裡面是一沓五顏六色的信封。
一看就是情書。
我皺眉。
這家伙，這麼受人歡迎的嗎？
「沈叢心，不許看。」
宋琳的樣子很緊張。
「幹嗎啊，
我又不會嫉妒你。」
我不在意地抽出一封。
卻見上面寫的是：「沈叢心（收）」。
再看宋琳，就見她咬著嘴唇，臉色煞白。
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25
情書全是我的。
有些是別人託她轉交，被她藏了起來，更多的則是她從我書桌拿走的。
「為什麼這麼做？」
我故意繃著臉。
本意是想逗逗她，卻沒料到她瞬間紅了眼眶。
「對不起。」
認認真真對我道歉。
我從沒見過她這個樣子，一下子慌了。
「我沒生氣，不就是情書嗎？我不在意的。
「我們還要考同一所大學，我沒打算談戀愛的。」
我捧住她的臉，好聲好氣地安撫。
「真的，我沒生氣。」
「那……」
她突然伸手，按住我貼在她臉頰的手掌。
眼睛盯著我，眼眸深處像有火苗在跳躍燃燒。
我突然有些緊張，控制不住咽了口口水。
就這樣對視幾秒後，宋琳垂下眼睑，松開了手。
「沒生氣就好。」
心髒控制不住地狂跳。
我隱約覺得，宋琳剛剛想說的，並不是這句話。
26
睡覺前，我纏著宋琳一起拆情書。
她不願意。
「既然不想答應，就不要看。」
「我好奇嘛。
「怎麼也是別人的一番心意。」
我揮著情書在她眼前犯賤。
「你該不會是因為沒有收過情書，
所以嫉妒我吧？」
她對著我咬牙切齒。
「對！就是嫉妒，行了吧。」
她恨恨地關燈。
「睡覺！」
光源被切斷。
都說人類的感知在黑夜會被放大。
我在這一刻福至心靈，突然懂了什麼。
「宋琳，你是嫉妒有人給我寫情書？」
我湊近她，放輕了聲音。
「還是嫉妒，別人可以給我寫情書？」
黑暗中，她的身影一動不動，好似緊張得不敢呼吸。
我側過身，試探著伸手，摟住她的腰。
她更僵硬了。
「宋琳，你也給我寫封情書吧。」
我湊到她耳邊，呢喃著說。
半晌，等到我心都慌了，才聽到她的回應：「好。等我們畢業那天。
」
27
耳邊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
我艱難地睜開雙眼，一時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你怎麼能放她一個人出門？」
媽媽在連聲斥責陳遠：「她沒見程醫生你不知道，偷偷停藥你也沒發現。
「我把女兒交給你，你就是這麼看著她的？」
是啊，是看著。
不是照顧。
我沒忍住冷笑出聲。
他們都聽到了，齊齊轉過身來。
「心心，你怎麼樣？」
第一個衝過來的是陳遠。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冷淡地看著他：「陳遠，我要見宋琳。」
陳遠意識到什麼，臉色瞬間慘白。
比他反應更大的人，是我的爸爸媽媽。
「見什麼宋琳？
那種不男不女的人，見來做什麼？」
他們像被點燃了引線，瞬間爆炸。
「所以，你們根本就知道宋琳，也見過她。」
不然不會是這種態度，也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掙扎著坐了起來，一把扯掉手上的吊針。
血珠沿著手背滾落。
陳遠想阻止，卻被我側身躲開。
「心心，你都想起來了，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