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孩子哭啥？」我奶問我。
我大聲說：「沒啥！」
她也不知是聽到了還是沒聽到，走到周凡俊面前，用力擦掉他臉上的眼淚。
好熟悉的動作，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她也是這麼給我擦眼淚的。
我小時候很愛哭，但為什麼哭，我已經有點記不起來了。
我奶的手很粗糙，溝溝壑壑的，一隻手就能裝很多眼淚，所以三兩下就把周凡俊臉上的幾行貓尿擦幹淨，和他說：「桃子下午不是帶你出去玩兒了嗎，是嫌農村不好玩，想家了？你不哭，啊，明天讓桃子送你回去，不哭。」
然後她扶起周凡俊，顫巍巍地帶著他往家裡走。
我警惕地看著周凡俊，因為根據彈幕透露的信息，周凡俊這個鳥人，就像所有言情小說男主一樣，
毛病巨多，潔癖，怕黑，挑食，還特別不喜歡和別人肢體接觸。
我心想，他要是敢嫌棄我奶，我就把他扔到豬圈裡，讓豬把他拱S。
但也許是一下午的體力勞動，外加被豬拱消耗了他的全部體力，周凡俊就像個小雞仔似的，一點反抗也沒有，被我奶扶著，微微弓著背往前走。
一代男主落魄了。
我哼了一聲，跑到我奶右邊挨著她走。
走到村裡的小賣部，我奶停下，問老板要了兩包蝦條，兩包幹脆面，兩包果凍，兩包威化餅幹，兩包辣條，兩桶香辣味兒的泡面，還有兩根火腿腸。
然後她從兜裡掏出一個舊舊的塑料袋——是用過的味精袋子，也是她用了好久的錢包，又掏出裡面的零錢，仔細數出來幾張遞給老板。
「奶把飯做好了，你回去看看愛吃不，
要是不愛吃，這還有好吃的，你不哭啊。」她扭頭對周凡俊說。
爸媽還沒發財的時候，我和奶奶得省吃儉用過日子，辣條泡面對別人來說是垃圾食品，對我來說就是國宴，我一哭，我奶就買這些東西哄我。
估計她以為全世界的小孩都拿這些東西當寶貝。
周凡俊看著她裝錢的味精袋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含含糊糊地發出「嗯」的聲音。
我們仨回了家，飯菜在桌上擺著，呼呼冒著熱氣，依舊是香噴噴的燉菜、饅頭和粥。
周凡俊遲疑著拿起饅頭看了看，又看了我一眼。
我筷子已經抡得飛起，忙裡偷闲看他一眼，「看我幹啥，又不吃快碳了？那你自己燒水泡面去。」
周凡俊哼了一聲，「劣質碳水還不如快碳呢……」
哼完，
他咬了一大口饅頭，開始抡圓了筷子，大口吃菜。
我奶看周凡俊吃得這麼香，還挺高興，又去給我們炸了一盤油汪汪的土豆片。
周凡俊抻著脖子看土豆片，嘀嘀咕咕：「我最近還刷脂呢……」
然後一口幹掉了小半盤。
最後我們吃得東倒西歪，周凡俊撐得都要翻白眼了，還是堅持著把最後一口饅頭塞嘴裡。
我奶笑呵呵地問他：「好吃啊？」
周凡俊大聲說：「好吃！明天還吃饅頭！」
我奶問：「你明天不回家了？」
周凡俊尷尬地開始收拾飯桌，試圖轉移視線。
我倆把屋子收拾得差不多，我踢了踢周凡俊的小腿，說：「好寶。」
「你不要這麼叫我！」周凡俊立馬跳起來，指著我說：「我告訴你，
我現在對你根本就沒那個意思了，我根本就不可能和你這種心腸歹毒的女人在一起。」
「那你還吃我家這麼多饅頭，你啥意思麼？」
周凡俊怒吼：「我都讓豬拱了！吃倆饅頭怎麼了！」
我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周凡俊嘴角抽抽了一會兒，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我倆坐在門檻上吃辣條，吃得滿手滿嘴都是油。
「我就想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你和你那群粉絲說，讓她們不要再找我麻煩了，要不然我把你扔井裡淹S得了。」
「嘶——」周凡俊吃辣條吃得上頭，鬼迷日眼地說：「可以。」
我嘶嘶哈哈地說：「你知不知道你挺煩人的。」
周凡俊也嘶嘶哈哈地說：「知道。」
「嘶——那你為啥還這麼煩人。
」
「嘶——我想找點存在感。」
「啥？」
周凡俊拆開火腿腸咬了一口，嚼嚼嚼，嚼嚼嚼。
「我爸媽對我挺好的，我要什麼他們給我什麼，但是吧，他們總沒時間陪我，偶爾我生病了或者闖禍了，他們才能抽空來關心關心我，我可能有點缺愛吧，總想吸引別人注意。」
「你真有病。」我評價。
周凡俊面不改色地說：「我這麼高，這麼帥，家裡還這麼有錢，人家都說我像小說男主，小說男主有點病不是很正常嗎？」
我心想你真相了。
他繼續說：「不過我突然覺得，還是沒病更開心一點，今天幹完活，吃完飯，還有辣條吃，平平淡淡的，挺開心，挺踏實，明天還用不用收拾豬圈了？」
「明天再說……你別搶我辣條！
咋不撐S你啊？」
「我都讓豬拱了，吃點辣條怎麼了？」
有小蟲子飛過，我抬起手趕走，卻趕不走突然出現的彈幕。
【嚶。】
【嚶。】
【不知道樓上在嚶什麼，但我也想嚶。】
【你們倆是歲月靜好了，尹衡宇還在為了學不會狗叫失眠呢。】
【姚瑤還在網上鼓勵大家反抗校園霸凌呢。】
【他們自己加油吧，嚶。】
【嚶。】
15
周凡俊在農村住了十幾天，就被他爸派人接走了。
也不知道那輛一看就很貴的車是怎麼翻山越嶺開進村的。
離開之前，周凡俊在我家院子裡走來走去，一副尿急的樣子。
我狐疑地看看他，「你可以找個地方隨便尿，又沒人看。
」
「誰要撒尿啊！你這人！」他氣得不輕，氣呼呼地說：「算了。」
說完，他跑上車，從車裡拿了兩個袋子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看，「這啥？」
「一個是給你的，別天天穿你那個 adidas 衝鋒衣了……一個是給你奶的，走了走了，學校見吧。」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上車了。
我把袋子裡的東西拿出來一看，是一件新的衝鋒衣，一看就是牌子貨，另外一個袋子裡的東西包裝得還挺嚴實，我拆開，是一個錢包。
簇新，油皮泛著光，聞起來一股人民幣的味道。
「噫～」我進屋，把錢包拿給我奶，大聲說：「奶，小周走了，這是他送你的。」
我奶正在給我縫鞋墊，聞言意外地問：「他啥時候走的？
咋不和我說一聲。」
「就剛才嘛，他吃了咱家這麼多飯，不好意思見你呢。」
我把錢包塞給她，不出意外，她仔仔細細看了半天，很寶貝地收起來，說以後再用，嘴裡還嘮叨，「咋不和我說一聲就走了？這孩子，我好蒸點饅頭給他帶走。」
其實我知道他為什麼不和我奶打招呼。
車開走的時候，我看到他偷偷擦眼淚了。
呵呵，軟弱的男人，活該被豬拱。
16
再開學的時候，我的時間變得更加緊張。
姚瑤說我是她偶像，尹衡宇說我是他老師，周凡俊沒事就來請我吃辣條，好和我換幾個我奶蒸的饅頭。
我快要被他們仨折磨S了。
在我發了幾次火之後，他們三個把我的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
姚瑤組成我的閨蜜，
陪我上廁所，陪我吃飯，還經常給我分享物美價廉的漂亮小裙子。
尹衡宇做我的私人家教，有他這個學神授課，我的成績突飛猛進。
但我還是教不會他狗叫，這真的看天賦，我也很遺憾。
周凡俊不知道和那群小迷妹說了什麼，沒人來找我的茬了，他借此邀功，偶爾找借口去我家蹭飯。
在我家，他表現得完全就是一個正常人，很有教養，有一次我奶奶犯了心髒病，還是他託關系找人看的專家。
城市裡的生活好像也很好，雖然這裡很大，但我有家，也有朋友了。
就這樣到了高考前一天，我們四個坐在我家樓下吃辣條，嘻嘻哈哈，聊一些有的沒的，許久沒有出現的彈幕，又一次浮現在我眼前。
【要結局了嗎，好舍不得。】
【話說為什麼這整個劇情都是歪的啊！
雖然後面的校園溫馨日常也好看，但我是想看男女主愛來恨去，外加打臉惡毒女配的……怎麼這個惡毒女配一點也不惡毒……】
【呵呵，不愛看農村頻道的人，我和你沒話說。】
【沒有異食癖、不喜歡於桃子的人，我和你尿不到一個壺裡。】
【我去，難道沒人發現嗎，這篇文被改過，第一版裡於桃子根本不是被奶奶撿回家的，她就是被自己親生父母養大的，她爸媽對她一點都不好，把她養成了個大奇葩。】
【啊？還有這個改動嗎？那就很合理了。】
我嗦辣條的動作頓住，看著眼前的文字，一時之間大腦S機。
撿回家？
我是被我奶撿回家的？
我不是親生的嗎？
無數紛亂的畫面出現在眼前，
塵封的記憶再度活躍，我終於知道自己小時候為什麼那麼愛哭了。
因為我不是親生的，所以我害怕眼前這個陌生的奶奶，害怕陌生的家，我一直哭，一直哭，哭到發高燒，哭到腦子都要壞掉了。
看我哭得呆呆傻傻，養父母都勸奶奶：「這是個傻子啊，咋養？媽，孩子是怪可憐的，可我倆也不是不能生……」
我奶嘆了口氣，說：「扔回去，誰要？怎麼說也是一條人命，再說，我看這孩子不傻，挺好呢。」
養父母進城了，她就一個人帶著我，喂豬也帶著，下地也帶著，我哭，她去小賣鋪買餅幹哄我，問我：「好吃不？」
我吃著餅幹，忘了哭，呲牙衝她笑，舉著餅幹袋子說：「好吃呢，奶，你也吃。」
我奶笑得很開心，用力摸我腦袋，「誰說我們傻呢，
多聰明，還怪知道心疼人，桃子，以後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啊？」
我不懂考大學是什麼，但她說的話，我都聽，就叼著甜滋滋的餅幹點頭。
……
「喂！桃子，你怎麼了？」
【對啊，女配纏著男主讓他請客吃人均一千三的餐廳，撒潑打滾丟S人，我印象可深了。】
「正我」「啊，沒事沒事，辣條嗆嗓子了。」我趕緊擦掉臉上的眼淚，擺擺手，說：「真沒事。」
他們仨圍著我看了半天，確定我沒事之後才放下心來。
周凡俊說：「別吃辣條了,我都餓了，幾點開飯啊？」
我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上樓吃飯。」
我們一起上樓,家裡已經擺了滿滿一大桌子飯菜，爸媽不讓奶奶幹活,但她仍然堅持蒸了一大鍋饅頭，
說我們愛吃。
吃飯前，一向最能說會道的周凡俊舉杯,有模有樣地代表蹭飯三人組，對我們家的熱情款待表示了感謝。
我爸媽和他客氣幾句，大家拿起筷子開吃,風卷殘雲後，蹭飯三人組離去,我爸媽和妹妹說,怕打擾我復習，三人一起出去遛彎了。
我心思雜亂，看不進去書,裝模作樣地看了一會兒,走到奶奶的房間，蹲在她床前，說：「奶奶。」
我奶笑眯眯地說：「幹啥？」
我也笑眯眯地說：「沒啥，我高興呢。」
「你高興啥？」
「我覺得自己挺幸福呢。」
17
第二天我早早起來去考試,進考場之前,我回頭看了看奶奶,她身形有些佝偻,被爸爸和媽媽扶著,站在樹蔭下看我。
突然想起早上她偷偷和我說，
她攢夠錢了，夠給我買蘋果電腦了。
我深吸一口氣,衝她吼：「奶！我走啦！考試去啦！」
我奶也不知聽清了還是沒聽清,一個勁兒點頭，示意我進去。
我笑著衝她擺擺手，大步走進了考場。
我，於桃子,一個樸實的農村人，隻想好好學習，考上好大學！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