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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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郎中眼睛放光,連連擦汗:「像,像!這個年紀的孩子,我怎會沒有想到!」


 


「還不是被有心人先用什麼瓜果誤導!」阿喜叉腰,憤憤不平。


 


新方開出,我細細瞧過才斟酌道:「虎杖性烈,腹瀉的小少爺恐受不住,不如用羚羊角代之,多散熱於體表。」


 


郎中隨即向老夫人作了一揖,驚訝道:「我學醫三年,自以為出師,府中少夫人竟比我還懂些,小人慚愧。」


 


老夫人擰著眉,似是不信,可一劑新藥下去,小少爺的燒退了大半。


 


她這才神情復雜地看向我,冷聲道:「今夜本是你的新婚夜,籠不住男人的心,旁的倒是頭頭是道。好了,早些回去吧。」


 


我搖頭,親自端來溫水為小顧衍擦身。


 


沒有母親的孩子,總過得難一些。


 


疱疹從發病到出疹,須燒個兩三日,

他還有苦頭要吃。


 


天亮的時候,顧晏州帶著餘妙回來了。


 


他朝老夫人跟前一拜,篤聲道:「昨日妙妙磕破了頭,府醫醫治才發覺她已有兩個月的身孕。現主母已進門,您怎忍心顧家子孫繼續流落在外,是不是當接納了她。」


 


「不過就是鄉野女子裝腔作勢,你就帶著府醫眼巴巴地去!你的嫡親兒子昨晚燒了一夜,你可曾看過一眼?」


 


顧老夫人黑著臉,往地上擲下茶盞。


 


我進門的時候,瓷片正在我腳邊炸開。


 


她抬頭瞥了我一眼,順勢道:「罷了罷了。你既已娶妻,這些小事何故要來問我,主母點頭便可。」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匯聚在我身上。


 


昨夜之事,已令我成為府中笑柄,丫鬟下人等著看我咽下這口夾生飯,還是當面與主君僵鬧起來。


 


餘妙聞言,

更是猛地跪下,膝行至我腳下,做盡謙卑姿態。


 


「當心碎瓷。」


 


還未等她開口,我已俯身將她拉起,婉聲道:「餘姑娘既有身孕,自當早日入府,好生休養,為顧家綿延子嗣。」


 


我知老夫人必當掛念她腹中孩兒,否則剛才的茶盞應該落在餘妙腳下。


 


她將此事推脫於我,是料定我昨夜折了顏面,又差點被她懲戒,為了日後在府中的地位,必不會讓有了身孕的外室輕易進門。


 


屆時她再開口應下此事,既籠絡人心,又可踩我一頭。


 


隻是我並不求顧晏州的情誼和真心,又對主母地位不甚在意,即便領十七八個小妾回來,生一窩孩子,又與我何幹。


 


話音剛落,老夫人端茶的手一落,狠狠睨了我一眼。


 


倒是餘妙難掩詫異,唯獨顧晏州盯著我眼下烏青,神色復雜。


 


5


 


我回門那日,恰逢餘妙入府。


 


一路行去,眼見綾羅綢緞,金玉擺件絡繹不絕地送往西院。


 


阿喜扯住下人詢問:「這些,都是從積雲巷搬來的?」


 


「哪能啊。」


 


小廝瞥了眼日頭道:「這不餘小娘有了身孕,將軍又準她添置許多,命我們一並送到西院。」


 


阿喜咋舌,這般奢侈,可不是一個小娘該有的待遇。


 


餘妙本是高傲驕縱之人,隻是顧家不過兩代根基,一時驕奢且能承受,若長此以往呢。


 


如今,府中的中饋還把持在顧老夫人手上。


 


日後,由得她們去鬧。


 


我隻叮囑好阿喜該做的事,一人坐上了回裴府的馬車。


 


裴疏月在我後一日出嫁,府中甚是冷清,又因父親面色不善,我本欲早早離去。


 


門房卻來報顧晏州親自來接我歸家,惹得父親扣下人來聊了多時。


 


回到顧家,已至暮色。


 


餘妙提著燈籠等在門扉,見顧晏州下馬便斜斜倚向他懷中:「將軍,妾等了許久。」


 


眼睛卻看向我,挑眉淺笑,挑釁之意但言於色。


 


「要當母親的人了,怎的還這般隨心。」


 


顧晏州將人打橫抱起,又衝我道:「我先送妙妙回去,晚些時候再去尋你。」


 


這話的意思,是今晚要宿在我院中。


 


先是莫名去裴府接我,如今又是這般,餘妙伸長了脖頸,杏眼瞪起,呼道:「我肚子疼!」


 


可惜這樣的伎倆,隻拖得了一時。


 


入夜時分,顧晏州剛在我那坐定,餘妙又派人來請。


 


這一次,我將人按下,軟聲道:「將軍,我有話要與你說。


 


隨著事先備好的和離書慢慢展開,顧晏州的臉色也一點一點冷下。


 


我微微福身,坦言道:「今日之事,我知將軍實為通情達理之人,這樁婚事非我所求,亦非將軍所願,將軍既珍愛餘小娘,我豈可鳩佔鵲巢。以三年為期,我自當離開。屆時餘妙誕下子嗣,老夫人也不會多加為難,自可扶正,我們,各歸其位。」


 


裴府歸家的馬車上,我曾問顧晏州為何會來。


 


他去看顧衍之時,撞見阿喜與冬芷為著一鍋山藥棗泥粥爭執。


 


冬芷正是新婚夜那日拿著果皮來興師問罪的丫鬟。


 


她要倒掉的,是我親自熬制,交代阿喜要看著小少爺喝的藥粥。


 


顧衍剛退燒,身上紅疹盡出,隻可飲食清淡。


 


山藥棗泥最補氣血,於他恢復神氣大有裨益。


 


顧晏州說他一道喝了一碗,

足見我用心。


 


而顧衍,睡醒便是尋我,可見這幾日的連夜照顧也絕非裝模作樣。


 


這才投桃報李。


 


眼前人神色晦暗不明,半晌才冷冷開腔:「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這樁婚事我雖不喜,但你既嫁進來,就是顧家的人。從前事過,日後你為主母,自有體面,此事休要再提。」


 


「這三年,我會做好顧家婦,其餘的……」


 


我彎下腰去,深深一拜:「我心意已決,隻請將軍成全。」


 


「看似謙卑,實則挑釁。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我為何偏要成全你!」


 


顧晏州怒極反笑,甩手離去。


 


我望著紙上的墨痕,微微嘆下一口氣。


 


那時在馬車上,我聽聞他隻因一碗山藥棗泥粥便對我一改從前姿態。


 


便知道此人雖在風月事上有所指摘,

卻不是個蠻不講理的冷血殘酷之輩。


 


故而匆匆提起和離之事,免得日後牽扯事多再難脫身。


 


卻依舊低估了這深宅大院的枷鎖。


 


燭火躍動,阿喜剪燭擔憂:「將軍看著氣得不輕。」


 


我打了他的臉,拂了他的面子,自然是氣的。


 


這就是男人,即便心有所愛,也希望名義上的妻子對他敬之愛之,忠貞不貳。


 


6


 


七月剛過,老夫人就將我叫到跟前,要將府中的中饋交於我掌管。


 


阿喜細細翻著賬本,餘妙入府一月,賬面上已呈虧空之勢。


 


想來老夫人不願與兒子生出嫌隙,又將這燙手山芋扔到我這,這是指著我的嫁妝填補。


 


我隻笑著吩咐:「西院要什麼給什麼,好吃好喝供著就是。」


 


這些時日,我賢惠的名聲插著翅膀飛出院去,

上京貴婦的帖子絡繹不絕。


 


在宴會上,我再一次見到裴疏月。


 


她被一群官眷圍在其中,抬著下巴與人攀談,神色頗像隻高傲的孔雀。


 


隻是想來她在清遠侯府的日子並不好過,脂粉厚重也難掩眼下烏青。


 


小腹平坦,那個孩子並未保住。


 


有看不慣的,在我耳邊低語:「咱們這位世子夫人,入侯府不久便為著個有孕的通房鬧起來,倒叫自己滑了胎,氣得婆母連夜請了御醫。別看這會都奉承著,背地裡不知怎麼笑話她,小門戶出來的,到底——」


 


李御史夫人說得起勁,才反應過來我與裴疏月同出一門,頓顯尷尬。


 


我嫣然一笑:「無妨,面子是給外人看的,日子還是要自己過得舒心最重要。」


 


夫人目光盈盈,也笑道:「是啊,

咱們女人,知道自己要什麼才能把日子過好。」


 


談笑間,裴疏月的目光像冷箭一般向我射來。


 


宴會散場的時候,她惡狠狠地攔住我:「裴清玹,你可知我最惡心你這張人淡如菊的S人臉!從小我樣貌到才情處處壓過你,可憑什麼你為嫡我為庶?那時我便發誓,要奪走你的一切。


 


「如今你不過是忍氣吞聲才得了個賢惠的名聲,顧家那點破事誰不知道一樣,我偏要撕下你虛偽的臉皮叫人看看!」


 


我為嫡她為庶,不假。


 


隻是她不想,我從小養在鄉下,府中一切都由江姨娘把持,她雖為庶卻比許多人家的嫡女還過得舒暢許多。


 


更別說後來她小娘扶正,她便名正言順成了裴府嫡女,不知又在不忿些什麼。


 


我不欲招惹裴疏月,她卻鬥雞一般咬住我不放。


 


但凡我所到之處,

皆有她的身影,裝著與我姊妹情深,再拿顧家事出來談說一二。


 


見我面色不改,她就愈發癲狂。


 


李御史夫人的堂妹正是當今太子妃,自從我為她珍愛的小貓接生後,她一向和我交好。


 


她向我透露,太子的嫡親妹妹睿陽公主的臉,每年都犯見風症,宮中太醫均束手無策,自此我便留了心。


 


眼見著不日就是太子妃娘娘舉辦的瓊華宴,恐裴疏月礙事,我僱一名乞兒向她的貼身婢女遞去一消息。


 


第二日,清遠侯世子妃漏月巷捉奸就成了上京最大的熱事。


 


謝蘊本就是風流之輩,街頭巷尾早有耳聞,這事妙就妙在世子妃捉到的,是個男人。


 


許多人親眼瞧見,那唱戲的小倌衣衫不整地縮在世子懷裡,哭紅了眼。


 


謝蘊大怒,狠狠甩下世子妃一個耳光,不多時,

清遠侯夫人黑著臉親自來架了世子妃回府。


 


裴疏月叫江姨娘養得驕縱,心中滿是些情愛爭寵。


 


殊不知這樣一鬧,才是叫她在整個侯府失了寵。


 


清遠侯府這樣的高門大戶,臉面是比性命還重要的東西。


 


顧家不過後起之秀,亦不能免俗。


 


7


 


這一日,我剛從太子妃在香山寺舉辦的瓊華宴上回來,顧晏州和老夫人卻在廳中正襟危坐。


 


我還未入正廳的門,便被老夫人拍著桌子斥責:「看你當的好家!」


 


顧晏州眼尖,瞧見了跟在我身後的太子府公公。


 


海公公嗓音尖厲:「顧少夫人今日在太子妃娘娘的宴上,醫好了睿陽公主的見風症,娘娘特命奴婢帶來賞賜。這會賞賜送到了,奴婢也該告辭了。」


 


我福身謝恩,隻道明日再去為公主換藥,

由得顧晏州將人送出門去。


 


茶蓋重重一落,老夫人揮手示意,便有幾個老婆子跪上前哭訴。


 


「這月例銀子遲遲不發,阿喜姑娘隻說賬上虧空,我們這些下人日子怎麼過。」


 


「灶上來來回回幾個素菜,我老婆子竟不知要如何掌勺。」


 


「我兒在門房當差,這衣服褲子都是補了又補,丟了咱們顧府的臉面可怎麼是好!」


 


身後傳來顧晏州冷漠的聲音:「你可有什麼話說?」


 


原是今日他打馬歸家,卻在府門口被要賬的制衣鋪伙計、菜農給攔了下來。


 


這才知道府中虧空已至如此地步。


 


我不慌不忙道:「將軍,母親容稟。」


 


阿喜搬來賬冊,我一筆一筆念過去。


 


西院的血燕、人參,鹿茸等大補之物一應俱全,更不乏上好的首飾衣衫,

高檔脂粉。


 


我不曾往賬上填過一錢銀子,多月下來自然是捉襟見肘。


 


府中的銀錢究竟去了哪,一目了然。


 


老夫人不承想我竟真的一毛不拔,隱有怒火,卻不好發作,隻好硬梆梆道:「主母當家,為何不行規勸?如今府中這樣烏煙瘴氣,你難逃幹系!」


 


話音未落,被丫鬟請來的餘妙捧著肚子扭捏到顧晏州面前,利落跪下。


 


「妾冤枉啊!


 


「我得將軍愛護,已是知足,向來安分守己,隻求為將軍誕下子嗣。隻是院裡的東西都是夫人吩咐送來的,我也曾嘆鋪張浪費,夫人卻執意如此。


 


「後來,後來府醫說,孕期大補易胎大難產,妾這才不敢吃了,將好些東西拿出去換成銀錢存放。將軍可千萬不要怪罪夫人,想來她不懂這些,也是一片好心罷了!」


 


餘妙身後的丫頭,

手中端端正正地捧著一盒銀票。


 


此番話落,顧晏州看我的眼神中泛起陰鸷狠戾。


 


「一片好心?你莫不是忘了,裴清玹善醫。」


 


好一個胎大難產。


 


一味退避三舍,並沒有換來旁人的信任,反而步步緊逼。


 


既欲和離,我有何理由要害餘妙和她腹中的孩子?


 


我與顧晏州耳語,他隻冰冷道:「焉知你不是欲擒故縱,惺惺作態。」


 


聞言,不欲再與他們糾纏,我指著那匣子沉聲道:「餘小娘在外放的一大筆印子錢,隻賺回這些來嗎?」


 


餘妙眉梢眼角的笑意,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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