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畢竟天亮以後，還有一場好戲要看呢。
6
聽到醫生的診斷後，韓宇發出了S豬一般的叫聲。
醫生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這個表現，很典型的是受隱翅蟲粘液腐蝕的症狀。”
“而且因為有些地方受到壓迫導致水疱破裂，已經有些化膿了。”
“這樣，我給你開個方子，你去買個季德勝蛇藥片，碾成粉兌點水至粘稠狀，塗在被腐蝕的地方。”
“再痒也不要碰不要撓，一定要忍住。”
“根據個人體質不同，大概一周到一個月左右就能痊愈了。”
韓宇努力維持的平靜表情在聽到醫生最後一句話的瞬間分崩離析。
他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慌亂與絕望：
“醫生，我還有兩天就要藝考了，有沒有什麼快一點的法子？我這個樣子，根本沒法見人啊！”
醫生露出同情的眼神：
“隱翅蟲粘液的腐蝕力很強，況且你臉上大面積燒傷，沒有傷到眼睛已經是萬幸了。”
“先治療著吧，每個人的體質不一樣，見效很快也說不定。”
醫生的話說留了餘地，但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言外之意是什麼。
姨媽一家突然安靜。診室裡隻剩下醫生的打字聲和囑咐聲：
“期間注意飲食，盡量避免辛辣刺激……去三樓繳費拿藥就可以了。”
眼見氣氛不對，
我自告奮勇拿過單子去繳費。
搞笑。現在這個氛圍，等會要發生什麼還不知道。
可別波及到了我，我等下回來看戲就行了。
等我拿藥回來時，姨媽一家早已離開診室。待我找到他們時，三人正在醫院外吵得臉紅脖子粗：
“都怪你們！為了那麼點破錢，非得拖一晚上！這下好了，我的人生全毀了！我看你們腦子是被錢給塞傻了！”
“怪我們？要不是你自己不爭氣，怕蟲子不說，居然還能讓蟲子咬成這副模樣，它怎麼不咬我們光咬你呢？反思一下是不是自己不夠努力！”
“要是你睡覺不翻身不動彈，不就不會壓爆它被腐蝕了？說來說去還是你的原因！”
“要不是你們不夠努力，
買不起更好的小區，怎麼會有這麼多蟲子？要不是媽你不注意收拾衛生，怎麼會有這麼多蟲子？”
眼見三人有越吵越激烈的架勢，我趕緊上前調停。
當然，是保持了安全距離下。我可不想被正在氣頭上的三個混蛋當了炮灰。
“姨父姨媽小宇，不管有什麼事，我們先回家。畢竟小宇馬上要考試了，現在人這麼多，要是產生什麼不好的影響，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況且醫生的意思，也不是沒有希望呀？我們先回家塗塗看看，越早塗上，小宇就好得越快呀。”
我心中譏諷。你們的小宇，怕是藝考之前好不了咯。
7
韓宇藝考面試的當天，恰好是開獎的日子。
我謊稱領導要求加班，沒有陪同韓宇去考場，
而是拿著身份證件，去了當地的中心。
為了防止夜長夢多，這筆錢還是盡早握在手裡最好。
當我兌完獎匆匆趕到考點時，面試進度已逾大半。
姨父的臉上滿是不安的神色：
“也不知道小宇是什麼情況，怎麼還不出來，一定要過啊。”
“放心吧，”姨媽寬慰道，“我們小宇這次那麼獨特，一定沒問題。”
說來可笑。這愚蠢的一家人，不知是病急亂投醫還是S馬當成活馬醫，居然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了一支生長因子，說是能夠快速生肉，愈合疤痕。
萬念俱灰的韓宇把這當成救命稻草，沒有任何猶豫地上臉了，一天恨不得塗八次。
經受隱翅蟲腐蝕的皮膚本就分外脆弱，再加上生長因子的強效，
韓宇的臉沒有任何懸念地，增生了。
而腐蝕性粘液造成的紅斑也仍未消退。
所以韓宇的臉上如同調色盤般精彩。
既得到了調色盤花裡胡哨的傳承，也拿捏了調色盤凹凸不平的精髓。
於是三人爆發了第N次激烈的爭吵，待我趕到時，韓宇雙目猩紅，已經隱隱處在崩潰的邊緣。
別啊。
這才哪到哪。
我隻是失去了生命，你可是考試失利啊！
後來姨媽不知又是從哪裡聽來的消息，說是藝考面試時可以在臉上畫特效妝。不但可以掩蓋缺點，更能增強記憶點。
但姨媽不願意花這個錢去找人化妝，認為自己已經有化妝品，畫個特效妝而已，完全可以勝任。
也不知韓宇是真的缺乏常識還是覺得沒有掙扎的必要，
居然任由姨媽在他臉上作畫，最後頂著個奇形怪狀的臉進了考場。
周遭的人群開始騷動。是藝考生相繼出來了。
姨父姨媽左等右等，就是不見韓宇的身影。正著急時，聽到了旁邊考生和家長的竊竊私語。
“什麼？居然真的有人這麼沒腦子？”
“是啊，那個人一見到考官，就被勒令當場卸妝了。那個人還想辯解什麼，但聽到如果不照做的話直接取消考試資格，就老實了。”
“這還不是最炸裂的。最炸裂的是什麼呢，那個人的臉上居然有好大面積的疤痕！又紅又腫的，跟豬頭一樣！怪不得要化妝遮掩呢！”
“我當時在旁邊都看傻了！毀容成這樣，居然還有勇氣來參加面試。我要是他我都不好意思出門！
還化妝遮掩，這下好了，徹底出名了！”
“有句話怎麼說的來著，長得醜不是你的錯，但是出來嚇人那就是你不對了！”
姨媽在旁邊聽得一清二楚，越聽臉色越難看。聽到後面男生居然敢出言詆毀，挽起袖子就要上前開噴。
忽然人群又一陣躁動，制止了姨媽的動作。
姨媽有些迷茫地轉過頭。隻見人群居然自動分開了一條道路。
兩側的人摩肩接踵，但就是沒有一個人願意往前幾步佔據那條空路。
是韓宇出來了。
他的事跡大抵已經深入人心，親眼目睹者自不必說，聽人講述者更是想親眼看看這個奇葩到底長什麼樣子。
於是韓宇飽受矚目，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我們的面前。
周遭開始交頭接耳：
“原來長這樣啊，
還真是毀容的有點可怕。”
“他居然能那麼冷靜地一路走過來，接受大家的注目，一點反應都沒有，是不是不正常啊。”
“這家長也真是的，都這樣了還要強迫孩子出來，這不是丟人現眼嗎。”
“看出來大家壓力都很大了啊。”
姨媽本就擔心韓宇，現在看到韓宇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還要受到周圍人的指指點點，頓時怒火攻心，一把將韓宇攬到身後，衝著人群吼道：
“都給我閉嘴！”
“有沒有教養啊？就這麼隨意評價別人的長相？”
“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你們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高高在上，
特別有優越感啊？”
“呸！一群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
隨後捧著韓宇的臉，語氣滿是慌亂：
“兒啊，小宇，你沒事吧。咱們不聽那些人的話啊，走，媽帶你回家。”
她的注意力全在韓宇身上，沒有注意到她剛剛的問候，早已被人拍了下來。不過那是後話了。
大抵是真的擔心韓宇受到打擊，一向吝嗇的姨媽竟然選擇了打車回家。
隻是現在大方，又有什麼用呢。
我向姨父草草解釋了兩句便匆匆離開，沒用跟他們坐上一輛車。
這一家人現在風頭正盛，我要是過去了，保不準被認為是一伙的來攻擊我。
姨父他們此時正被韓宇吸引著注意力，自然也就無暇顧及我。
不奉陪了。
熱乎的獎金，我還要去稀罕稀罕呢。
8
我用半數獎金買了一套房子。
沒有告訴任何人。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
即使是前世，我尚處在溫馨和諧的錯覺中，我也仍想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畢竟即使他們再好，也終究是寄人籬下，做什麼事都矮人一頭。
隻有自己真正成為主人，才能有足夠的底氣。
前世的夢想，這一世，終於實現了。
而姨媽一家，在回家以後立即聯系了專業人員對家裡進行了大面積消S。
說來諷刺。同樣是消S，同樣是為了韓宇好，在前世卻成了他們S害我的理由。
而今塵埃落定，現在才聯系消S工作，到底是出於補償，還是出於心虛呢？
但這現在不是我應該關心的事。
姨媽一家在回家後，居然一直沒有聯系我。按照他們的尿性，早應該叫我過去處理爛攤子才對。
這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而在收到姨媽晚飯的邀約後，我心裡的那份怪異感更重了。
經歷了如此大的變動，非但沒有對我表現出什麼情緒波動，反而一反常態地邀請我去吃飯。
要知道自從工作後，姨媽就不允許我在他們家吃飯了。
即使是在輔導韓宇時偶爾吃個水果，也會被陰陽怪氣說是吸血。
那現在的行為，就很值得深思了。
第二天晚上，我準時赴約。
桌子上已經擺滿豐盛的菜餚。姨媽三人已經入座，見我到來，韓宇咧嘴衝我露出一個十分難看的笑。
“姐，你來了。快坐，媽做了一桌好吃的。”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
我總覺得姨父和姨媽的坐姿十分怪異，表情痛苦，似乎在隱忍著什麼。
我強迫自己冷靜。面對韓宇的舉杯邀月，扯了一個比較拙劣的理由：
“不好意思啊小宇，我今天生理期。飲料太涼就不喝了，我還是吃點飯吧。”
低頭扒飯時，眼前的場景卻令我臉色巨變——
米飯下面居然密密麻麻地藏滿了隱翅蟲！
它們緊挨著，有的已經被碾壓，流出黃色的粘液；有的還在垂S掙扎，拼命扭動著。
紅黑與潔白交織。
強烈的視覺衝擊令我會想起前世S亡的痛苦情狀，那種強烈的粘膩與灼燒感。我不禁幹嘔起來。
再抬頭，卻撞上了韓宇似笑非笑的臉。
我突然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韓宇他，
也重生了！
似是看到了我眼底的震驚，韓宇也不再偽裝。他看向我，眼裡是毫不掩飾的惡意與怨恨。
“好姐姐，你為什麼不幫我清理蟲子呢？”
“為什麼，還要讓我多開窗通風呢？”
“瞧我這張臉，是多麼惡心與恐怖。我有時看到，都會忍不住作嘔。”
“而這一切，都是拜你們所賜啊。”
旁邊的姨父姨媽突然渾身止不住地顫抖，韓宇抓住他們的手，似是安撫。
“爸爸媽媽作為父母，沒能盡到幫助我的義務。他們已經自願接受了懲罰呢。”
“聽說隱翅蟲的汁液腐蝕力堪比硫酸呢。爸爸媽媽一定很喜歡這種粘膩的、一點點流過嗓子的感覺吧？
”
難怪！
難怪從我進門至今，姨父姨媽都沒有開口說過任何一句話。原來他們的嗓子早已被韓宇毀掉！
“還有哦，”韓宇似乎很享受看到我驚慌失措的樣子，“皮膚和聲道的敏感度肯定是不一樣的。我想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我的身上受到了腐蝕，爸爸媽媽一定不忍心留我一個人吧？”
“隻不過可惜是在臀部，”韓宇頓了頓，聲音裡滿是遺憾，“可惜不能像我一樣，讓傷口被大家看到呢。”
“畢竟相比普通人，大家都更喜歡獵奇的事物吧？”
我心中警鈴大作！
韓宇突然掏出不知道什麼東西，直直地朝著我的面門砸過來。
強烈的危機感襲來，我下意識地向左避開，卻被左邊的姨媽推了一把，差點又朝著那不明物體撲過去。
還好我腳被椅子絆了一下，以一個刁鑽的角度，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韓宇的攻擊。
待我看清韓宇扔出的物品，卻差點吐出來——
那竟然是一整罐的隱翅蟲粘液！
很難想象韓宇為了制作這個花了多長時間！裡面甚至能看到沒有碾磨徹底的隱翅蟲殘肢！
韓宇他瘋了！
“哎呀，真是可惜呢。”韓宇的惋惜聲傳來，“這麼好的東西，可不能浪費了。”
“但沒關系。”
不等我反應過來，韓宇又是一罐子向我扔來——
9
我奔跑在街上，
眼前是昏暗的街道，耳邊是呼嘯的風聲，身後是韓宇的追S。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感覺好像聽到了粘液腐蝕頭發發出“滋滋”的聲音。
方才在室內，面對眼前的粘液罐子，我情急之下不顧飯碗裡的隱翅蟲，用瓷碗擋了一下，這才避免被罐子擊中。
而姨父姨媽，眼見韓宇接連兩次沒有攻擊到我，居然伸出手想要拽住我，防止我逃跑。
若非我早有準備，在他們動手之前一人扇了一巴掌，隻怕早已難逃生天。
趁著他們被打懵，我轉身就跑。好在進門前留了個心眼，沒有將門帶S，而是虛掩著，這才方便我順利地逃出來。
韓宇仍在後面精神攻擊：
“姐姐，你逃不掉的。重活一世，你總要為我的損失付出一些代價吧。”
“來陪我吧，
我的好姐姐。”
不知跑了多久，我的視線都有些模糊，氣兒感覺岔到了小腸。韓宇的聲音離我越來越近，而我的體力也逐漸不支。
就在韓宇正要伸手抓住我的那一刻——
“住手！”“停止反抗！”
路的兩旁突然衝出一群人，隻幾息的時間，韓宇便被壓制住失去行動能力。
而他的嘴裡，仍在念叨著、咒罵著。
我看向來人，是我來之前便聯系好的附近公安。
“實在太感謝你們了。”
“保護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是我們的職責所在。”隊長衝我敬了個禮，“陳女士，請你隨我們前去做個筆錄。
”
10
姨父姨媽被送進了監獄，理由是“故意傷害的共犯”。
雖然他們罪不至S，但韓宇給他們造成的傷害是不可逆的。
而監獄又沒有像外界那麼好的條件。他們能否在監獄中生存下來，尚且是個問題。
韓宇則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因為他此前已有精神失常的跡象，且行兇行為被官方判定為是“在不能辨認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為的時候造成危害結果”，因此不負刑事責任。
而作為他監護人的姨父姨媽已經雙雙入獄，沒有了能監管和看護他的人，最終隻能精神病院度過他的餘生。
如果他還有餘生的話。
重生前的韓宇本就處在崩潰的邊緣，驟然重生身體的殘缺對他而言已經是極大的打擊，
而他想要報復失敗反而被扭送進精神病院。
多方打擊下，精神本就緊繃十分脆弱的韓宇，還能保持正常的理智嗎？
果不其然，在韓宇被送到精神病院一個月後，傳來了韓宇的S訊。
法醫鑑定是受驚嚇而S，而精神病院內並沒有什麼能讓他產生恐懼的物體。
那麼嚇S他的，究竟是什麼呢？
是傷父傷母的愧疚，是遭受歧視的恐懼，是希望破滅的絕望——
還是無處不在的隱翅蟲呢？
恐怕隻有韓宇自己知道。
11
我離開了原本的城市，去了一個四季分明的北方小城，開始了我嶄新的生活。
這座小城很好，物品價格合宜，城市規劃良好，居民熱情友善。
但最吸引我的，還是這裡幹燥的氣候。
終於不用，再活在昆蟲的陰影之下了。
而我，會在全新的城市，活出全新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