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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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廂一照面,除了蘇暫,其餘幾人皆是一怔,神色不明地望向出現在沈千盞房間,還赤·裸著上身的季顧問。


  屋內,手機鈴聲仍舊固執響著。


  季清和很快收起打量的視線,看向蘇暫:“出什麼事了?”


  蘇暫不答反問:“盞姐呢?”


  他神色急切,眉眼間似烏雲密布,籠罩著一層無法驅散的陰霾。


  季清和觀他臉色,便知劇組出的事隻大不小,十分棘手。


  他心沉了沉,側身讓步,示意幾人進來說話。他落在末尾,關上門,拾起掛在沙發上的襯衣,三兩下穿好,坐了下來。


  蘇暫急得快火燒眉毛了,幾次張口欲言,都礙著季清和在場,又生生按捺下來,耐心等著。


  沒過多久,浴室燈光一滅,沈千盞換好衣服,開門出來。


  整個過程並沒有耽擱多久,隻是等她處理的事情太過緊迫,才令蘇暫覺得自己等了無數個月升月落,四季輪回,

格外漫長。


  他一個箭步迎上去,嘴唇抖了兩下,似難以啟齒般,花了點力氣才順利說出口:“昨晚看道具的一個場務,猝死了。”


  沈千盞一怔,以為自己聽錯:“猝死?”


  她下意識看向屋內跟隨蘇暫過來的其餘幾人,眾人在接觸到她目光的剎那,紛紛沉默低頭,回避對視。


  “是,猝死。”蘇暫艱難的開口:“猝死的場務姓陳,在道具組。昨晚是他值班,守看古鍾。今早生活制片去送早餐,敲門沒人應,就把早餐掛在了門把手上。等八點換班,換班的場務進去一看,發現老陳已經涼透了。”


  沈千盞眼前一陣恍惚,似有大片空白如雪花般遮擋住她的視野。


  她的臉色一下蒼白如紙,難看至極。


  擾人的電話鈴聲在短暫沉默後再度響起。


  沈千盞忽然轉頭,死死地盯了眼床頭的手機。


  她此時完全沒有功夫去管這通電話。


  蘇暫帶來的這個消息太突然,

令她有些難以消化。


  劇組發生意外死亡的情況並非沒有,隻是沈千盞的劇組向來注重安全,開機前上至導演、各位演員,下至劇組的每一位工作人員,都買了人身保險。


  工作時間也寬松有度,不一味追趕進度,無限壓榨勞力。


  怎麼就……發生意外了呢?


  她越想越心涼,整個人像登高失足,一下沒踩實,懸在了半空,心慌得厲害。


  她冰涼的手指捂著唇,強迫自己快速冷靜下來,思索處理方案。


  偏偏越是緊要關頭,越掉鏈子。


  她腦子跟打了死結一樣,恍惚之間,竟不知從哪開始著手。


  擾人的鈴聲不斷,她的思緒也仿佛結冰了一樣,千裡冰封,一片空白。


  她站在風口,冷得牙齒發顫。五髒六腑也如盤扎糾結在了一處,隱隱作痛。


  漸漸的,她有些站立不穩,手指蜷著,扶住牆,才緩過一陣陣如啃咬般的噬痛。


  先發覺她異樣的是季清和。


  他不動聲色的起身,走至她身旁時,掌心在她肩上輕輕一握,低聲提醒:“先接電話。”


  手機從八點響至現在,一遍一遍毫不停歇,顯然是有要緊事才這麼執著地撥打。


  沈千盞抬眼看他。


  季清和不著痕跡地輕託了下她的後腰,等她站直了,才松手,去替她拿手機。


  他這麼一握一託,她身體上的不適稍稍緩解。


  等接過手機,接通電話後,沈千盞的語氣也恢復成了尋常公事公辦的冷淡,語速又快又穩:“什麼事您盡快說。”她省略了主語,微微背過身,低聲道:“我這邊有公事急著處理,你能一分鍾說完嗎?”


  沈母終於等到電話接通,嗓子啞了啞,開口時,一夜未睡的疲憊撲面而來:“燈燈,我昨晚開始就聯系不上你爸爸,電話打過去一直是無法接通狀態,我是擔心……”


  她聲線一斷,隱隱哽咽:“我是擔心出事了。”


  “我給老沈一道出海的釣友也打了電話,

都聯系不上。我怕虛驚一場,就一直打一直打,熬了一晚上。結果今早八點還是失聯,我沒辦法也沒主意了……”


  沈千盞握著手機,僵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空調吹來的風像北極融化的冰川,有著淬骨寒意,即使是曬入屋內的陽光一時之間也難以驅散她心頭的寒意。


  她張了張唇,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是空的。


  她發不出聲音,也說不出話,耳邊聽筒傳來的熱度燙她得耳朵微微刺痛。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光渙散,像失去焦距般,茫茫然看不清前路。


  心髒也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有人不斷地往裡填著石頭,然後她的心越來越沉越來越沉,最後墜入冰凍的海水中,又冷又澀。


  她想說她現在走不開,劇組有場務意外死亡,要鑑定死因,要通知死者家屬,要聯系保險公司理賠,有一堆事情要去處理。


  可她說不出口。


  老沈出海失聯,

這件事不是切菜割破了手指,走路摔了一跤這樣的小事。


  她能想象打了一夜電話的沈母是怎樣一點點墜入絕望與恐懼的,又是懷著怎樣的期望向她提出求助,但兩件事一齊並發,她一時難以平衡制片人的責任與做人兒女的責任,就像一艘孤帆,隻能靠往一處海岸。


  這股無力感,將她一點點逐漸吞沒,又頃刻間撕扯得粉碎,揚手灑入大海。


  她嘴唇顫了顫,一時沒說話。


  然而,長久的沉默無論是沈母,還是蘇暫,都陷入了更焦灼的等待中。就像困入一場死局,四路封鎖,隻能等著空氣耗盡,漸漸窒息。


  沈千盞頭疼欲裂。


  她曲指,用手指關節抵住眉心,用力地按了按。


  正僵持間,她掌心的手機被季清和抽走,他深看了沈千盞一眼,眼神沉穩而冷靜:“我聽到了一些,如果放心的話,伯父的事情交給我。”


  他微微側目,虛掩住聽筒,示意她別分心,

安心去處理劇組的問題。


  他的眼神幽深明亮,似有力量般,一錘擊碎了牢牢禁錮在她四周的透明玻璃罩。


  沈千盞仿佛此刻才清醒過來——她早已不是孤身一人。


  經歷風浪時,自己能夠抵擋固然最好。可無能為力分·身乏術時,她另有一條通往山頂的捷徑,可以放心依靠。


  這種奇異的信賴感,是他未置一詞,也能令她感到無比安心的信任;是知道他在身後,永遠有退路的淡定和從容。


  既陌生,又新鮮。


  ——


  季清和接過電話,先自報家門:“伯母好,我是季清和。”


  他沒過多介紹自己,邊說邊將身後的房門輕輕掩上,走至走廊盡頭的觀景臺。


  沈母早在剛才季清和與沈千盞簡短的交談聲裡,將有關他的記憶全部撿了回來。


  實在是季清和給她的印象太深刻了,以至於除夕夜那一面後,仍將這個氣度風華皆是上乘的孩子記得清清楚楚。


  “季總。”


  季清和微頓,開口:“伯母叫我清和就好。”他簡略帶了句沈千盞正忙,聲音冷靜,不疾不徐道:“您把伯父的情況再跟我說一遍,我看能不能幫上忙。”


  沈母哎了聲,重復了一遍剛才對沈千盞說的話。


  季清和微微思索,又問了幾個問題後,安撫她:“近海海域的海島大部分是出租給養殖戶養殖海鮮用的,運送海鮮的航路通常比較成熟,伯父出海的路線還是原先那條,應該不會遇到安全問題,可能是暴雨影響信號,才導致聯系不上。”


  他說話沉穩,有理有據,並不帶主觀臆測。


  “千盞現在走不開,如果您放心的話,記下我的聯系方式,再將伯父這趟出海路線發給我,我盡快聯系海上救援隊,一起過去。”季清和握著手機,微頓片刻,說:“原本是打算後天和千盞一起去拜訪二位的,事出突然,禮數不周了。”


  沈母剛才就聯想到了這種可能性,

眼下聽他這麼一說,心中大定,連連答應:“是我們給你添麻煩了。”


  掛斷電話後,沈母吸了吸鼻子,懸了一晚的心終於稍稍放下。


  她很快打起精神,將老沈的出海路線、電話號碼以及釣友的聯系方式一並發送過去。


  ——


  同一時間。


  撿回職業素養的沈千盞立刻決定去現場一趟。


  “報警了沒有?救護車呢?”


  “現場有沒有人看著?”


  “劇組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她的語速又穩又快,連珠炮似的一連串發問。


  “報警了。”回答的是副導演:“現場留了喬助理和一直負責照看古鍾的另兩位場務。”


  沈千盞問:“今早去換班的場務呢?”


  “那位場務也姓陳,和老陳是同鄉,為了區分,我們都叫他小陳,也是道具組的。”經過走廊,副導的聲音壓低,說:“小陳嚇得夠嗆,我讓人帶到隔壁房間休息,

順便把有關的工作人員全部看管了起來。”


  “做得好。”沈千盞率先邁入電梯,按下樓層:“酒店和老陳的家屬都通知過了?”


  “家屬還沒。”劇務主任接話:“‘猝死’現在隻是我們自己定義的,具體死因還要等警察來了以後才能下定論。”


  沈千盞眉心一蹙,說:“你了解下老陳的家庭情況,擇情盡快通知。”


  老陳意外死亡,又是死在工作崗位上。無論出於什麼原因,劇組都要賠償家屬。


  一條人命,她雖覺得惋惜,但眼下最佳的處理方案還是公事公辦,先將負面影響降到最低,後續的賠償處理再慢慢協商。


  她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邵導和傅老師他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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