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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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的地方,燈光恰好被樹蔭遮擋了一半,一張臉半明半滅,表情也變得鬼魅離奇。


  季清和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往燈光下側了側。


  他這一手操作有些突然,沈千盞完全沒有防備,等被他轉過臉來,含糊著聲音問他:“你幹什麼?”


  “想看得更仔細點。”他松手,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停留審視:“親的時候,沒克制,你的唇妝花了。”


  他一句話,瞬間踩炸了完美主義的沈千盞,她下意識掩唇,邊掏車鑰匙邊上副駕去開鏡前燈。


  沈千盞內心覺得季清和這句話過於荒謬,她再對屏風後那一幕沒印象,也記得當時他不過淺嘗即止。即使如此,她內心仍舊動搖著,非要眼見為實。


  唇妝是有些花了,邊緣隱隱有糊出界的口紅,倒不是被吻的,而是吃完飯被紙巾蹭的。


  沈千盞莫名松了口氣。


  今天一天,她經歷得太多,心情忽起忽落,

眼下坐在車裡,精神放松下來忽然覺得疲憊。她倚著車窗,盯著季清和看了一會,終於勾了勾手指,同意了。


  ——


  回去的路上,並沒有沈千盞以為會有的尷尬。


  大多數時候,季清和保持著沉默,而她側望著車窗外,數經過的路燈有幾盞。


  還是沈千盞先問他:“明天要送季老先生和孟女士去機場吧?”


  “嗯。”季清和看了她一眼:“能做的事,我盡量親力親為。”


  沈千盞點頭:“孟女士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隻是對你這樣。”季清和調低了車內的音樂聲,方便交談:“下次帶你去秀場見她,應該能顛覆她今天給你的印象。”


  沈千盞被後半句觸動,轉頭看著他:“季老先生今晚跟我說了很多有關你的事。”


  季清和並不意外,他單手握著方向盤轉過閘道出口最後一個彎道,眸光被路燈的燈光映得如星海般明亮。


  沈千盞看見他好像笑了一下,那笑意一閃而過,快得來不及捕捉。她自動翻譯成這是等她繼續往下說的訊號,想了想,說:“聊了些你對鍾表修復的態度,還提起你在鍾表館待過兩年,言辭之間全是贊許。不過我還挺贊成老先生說的,有些匠藝,天賦與熱愛缺一不可。”


  季清和微哂,說:“沒替我提親已經是他們的教養了。”


第48章 第四十八幕


  季清和的話接得太順,沈千盞有片刻的惘然。等琢磨清他的意思,先是挑眉,隨即釋然一笑,隻當他在和自己開玩笑。


  可當沈千盞轉頭,如以往任何一次被開玩笑時那樣言笑晏晏地試圖敷衍過去時,她發現,季清和似乎是認真的。


  他仍舊專注地看著路況,下颌微微繃緊。沒笑,甚至沒分過來一點餘光,表情微凝,側臉線條如同用畫筆勾勒的一般,有渾然天成的藝術感。


  他的皮相偏冷,不說話時若非刻意,

根本沒人會在季清和的臉上看到“平易近人”“親和有度”這兩個詞。


  沈千盞上一次見他這幅姿態,還是年前籤合同那會,他渾身上下寫滿了公事公辦的冷然與嚴肅。


  她一直覺得自己看不透季清和,他心思深,心眼也沉,暗算人時不露痕跡。每次交鋒,她不止落於下乘還總落入他不知何時就設好的陷阱裡,回回狼狽不堪。


  這次不同。


  他沒做任何偽裝,也沒流露出任何強烈的訊息,就那麼直白直觀地告知了她,他的態度——他沒有在開玩笑。


  下意識的,沈千盞開始在腦海裡復盤下午踏入四合院後的每一幕。


  從季老先生對她釋放友善、孟瓊枝女士在灶臺前轉頭與她說話到最後那幕送別。


  季老先生對她個人的好奇僅僅表現在從主屋去廚房那段短暫的路程,孟女士更是從未直接問詢過她的相關信息,始終保持著對待一位客人的禮貌和距離。


  她張了張唇,

想說些什麼,可車內的氣氛已被季清和剛才那句話重新打回了剛上車時的尷尬與沉寂。


  一路沉默著到停車場,季清和下車前,將有些鬧的音樂調至方便說話的音量:“你不用有顧慮,他們至今認為我處於暗戀階段,不會對你有什麼看法。”


  這類話題在沈千盞與季清和之間一直是敏感話題。


  如果是往常,按沈千盞的性格早就明損暗諷一通硬槓,無論是否言不由衷,在態度上肯定要表現得難以撬動。但今天的情況……有點反常。


  屏風後那幕,雖說是季清和情難自禁,但沈千盞騙不了自己……她不止沒推開反而有些享受那種懸於心口,又猛然在半空被擊中隨即直線下墜的急速失序感。


  她本性裡仍是接受被傾慕被渴望被佔有的認同感,尤其那個人還是季清和——攻下她防線,令她願與之共赴巫山雲雨的人。


  她飛速想著該怎麼接他這句話。


  說“我沒往心裡去”沒重量,

反問“我為什麼要有顧慮”又顯得輕浮,沈千盞還是頭一次覺得車裡的空氣這麼稀薄。


  好在,一通電話來得天時地利,恰好將她從眼下無法脫身的境地裡解救出來。


  沈千盞說了句“稍等”,去看來電顯示。見是蘇暫的電話,很快有了借口:“蘇暫找我應該是為了劇本的事。”


  季清和頷首,示意她先接。


  沈千盞沒接,她任由嗡鳴聲響動著,像完全忘記了之前在聊什麼,說:“今晚多謝季老先生和孟女士的招待,還請季總替我再轉達一下我的謝意。”


  季清和轉臉看著她。


  他心平氣和,甚至有幾分好整以暇。那表情出現在他臉上,頗有幾分“我看你還能怎麼編”的言下之意。


  沈千盞不受幹擾,詢問他:“你什麼時候回西安?”


  “沒定。”季清和停頓片刻,說:“明決會安排,我讓他提前通知你。”


  話落,他拇指擦了下嘴唇,

聲線微低:“明天周四?”


  來電的震動聲掐斷,沈千盞下意識低頭,看了眼屏幕,確認時間:“對,周四。”


  季清和似思考了幾秒,說:“明天我臨時有事,劇本會不參加了。會議記錄的音頻和文字文件讓蘇暫直接發給明決。”


  “臨時有事”的借口太沒誠意,要不是他語氣寡淡得不夾帶任何情緒,沈千盞都要以為是自己的不識趣惹怒了他。


  她心中微愕,臉上卻沒表現出來,從善如流地答應下來。目送著季清和離開後,她在原地站了會,百思不得其解。


  這狗男人是不想明天看見她,所以臨時有事?


  還是再次得到後,頓覺索然無味?


  不是?


  季清和的目標總不可能親一下就滿足了吧?這麼潦草?


  ——


  狗男人的前後反差太大,沈千盞一晚上都在琢磨他的心理是在哪一刻發生了扭曲。


  等她發覺自己在這件無聊的事情上費神那麼久後,

沈千盞猶[なつめ獨]如被當頭棒喝,驚醒過來。


  一晚淺眠的沈千盞第二天醒來時,頭疼欲裂。觸目所及,天地昏暗,遠處高樓籠在灰色的幕布後,虛虛實實,探不出個所謂。


  她在床上躺了一會,等沈母見她到點了還未起進來催促時,才扶著發沉的腦袋,起床上班。


  老沈送她下樓時,憂心忡忡:“天氣預報說又有寒潮反復,眼看著快要到元宵了,別被困在北京回不去了。”


  沈千盞按下樓層,打趣道:“你這是看我看生厭了,急著回老家?”


  “瞎說。”老沈笑斥她:“心眼比針小,念叨都不讓念叨。我這是擔心後院的池塘,養著魚呢。”


  今年春節天氣反常,前陣子各地雪災,賑災晚會辦了一場又一場,也難怪老沈同志會焦慮。沈千盞沒當回事,安撫了幾句,開車去上班。


  劇本會安排在下午,一是體諒江倦山與林翹一個城南一個城北,

交通不便。二是顧及季清和的時間,沈千盞和明決對接過幾次,知道他早晨最忙,一直協調著午後的時間。


  眼下他缺席,沈千盞也沒有改期的意思,叮囑喬昕做好會議記錄,下午三點,準時開會。


  臨時拉起的這支主創團隊,無論是江倦山還是林翹,兩人都不是毫無經驗的編劇新人。林翹與沈千盞更是有著多次合作的默契,上半場僅用了一小時就確定了修改方向。


  中場休息時,蘇暫去樓下買咖啡,回來時捎帶上了蘇瀾漪旁聽完了劇本會的下半場。


  等劇本會結束,蘇瀾漪頗感興趣,不止要了會議記錄,還要求編劇出份策劃案,將創作方向與創作衝動做成PPT。


  布置完“作業”,見外面雪大,特意調了公司的商務車要送編劇回去。


  江倦山來時自己開的車,聞言婉拒。見眾人將目光落在林翹身上,勾了勾唇,替她回答:“不必麻煩,我正好順路。”


  見這兩人不像是在客氣,

蘇瀾漪作罷,讓蘇暫把人送下樓。


  小會議室一空,設備運轉的聲音便格外清晰。


  沈千盞邊梳理會議記錄邊錄檔,喬昕關掉投影儀後過來整理會議文件。


  蘇瀾漪坐了會,可能是覺得太安靜了,翻著桌上打印出來的幾頁大綱,問沈千盞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這個月內定稿大綱和前一集劇本,”沈千盞滑著鼠標,飛快瀏覽著:“江老師和林翹的合作很契合,完成速度比我預計得要快。如果接下去還是這種節奏,開機就能提上議程了。”


  沈千盞的工作節奏是出了名的魔鬼,項目難度說是下油鍋也不為過。


  蘇瀾漪在這一方面向來不怎麼幹涉,她姿態優雅地翻完大綱,贊許地點點頭:“導演你是屬意邵愁歇?”


  沈千盞沒立刻回答,她招招手,從喬昕那拿了個U盤:“蘇暫對鏡頭藝術有興趣,前段時間他剪了幾段邵導的經典鏡頭。”她將電腦屏幕轉向蘇瀾漪,

打開播放器。


  蘇瀾漪瞧見她電腦桌面有個署名“季清和”的文件,微挑了挑眉:“這是什麼?”


  沈千盞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解釋:“跟季總有關的文件。”


  去年年底和不終歲磨合同時,沈千盞親自把關改了幾版,為了方便調取一直擱在電腦桌面上。後來合作,往來的資料、訊息漸多,她經常直接將文件和圖片拖拽到這個文件夾裡。


  蘇瀾漪原是隨口一問,聞言,多看了兩眼,笑道:“你和季總兩個人還挺有意思,一個桌面有專屬文件夾,一個飯桌上隻對你的話題感興趣。”


  落在視頻文件上的鼠標慢了一拍,沈千盞抬眼,看向蘇瀾漪。


  後者輕輕聳肩,以闲聊八卦的口吻說:“向淺淺從千燈解約後,有請我和季總一起吃飯。”


  這件事沈千盞聽蘇暫提起過,她當時還磨禿了自己一塊指甲,可謂是記憶深刻:“向淺淺在千燈如日中天那會也沒見你多寶貝她,

解約了倒一起吃飯了?”


  “早知道是她攢局,我怎麼可能去?”


  向淺淺跟千燈鬧解約要出走,自然將蘇瀾漪得罪狠了,她本不欲輕易放過向淺淺,先不說向淺淺能不能順利解約,就這官司她都能拖個一年半載的。要不是季清和出面,這事絕對不會善了。


  “蔣業呈那老狐狸替她約的我,我當又有數錢的好事呢,去了光看蔣業呈怎麼出油了,把我惡心得夠嗆。”蘇瀾漪搖頭,語氣嫌棄:“我快坐不下去的時候季總才來,他不用給蔣總面子,掃了眼房間,坐都沒坐下,就站了會,說人沒來齊別耽誤他時間。”


  “蔣總都懵了,問還有誰沒到。”她吮了口吸管,眼神曖昧地看了眼沈千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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