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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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下午那會兒救人回來,沈景行睡了有四個多小時。


 


現在是晚上十點多了,林蘅一直陪著他,應該也很疲憊了。


 


“好,有事叫我。”


 


林蘅把走過去把床頭鈴拽過來,放在沈景行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這才一臉不放心地離去。


 


溫素一肚子火被棉花套子硬生生給按了下去,她還不放心了,她有什麼資格不放心人家夫妻兩個共處一室。


 


“你倆什麼關系?”


 


門關上,溫素走到沈景行身前,一開口就是這麼一句不著調的話,惹得沈景行一點想理她的欲/望都沒有:“她是我學姐,你又不是不知道。”


 


溫素提高聲音:“她對你那麼緊張的樣子,你說你們隻是單純校友關系,誰會相信?


 


沈景行歪了下頭,眼中裝滿了不屑的冷漠:“那你就不要相信啊,我沒有逼著你必須相信。”


 


“你——”


 


溫素很想發火,卻又無力發火,因為她終於意識到沈景行好像根本不怕她發火。


 


不會再像以前一樣,因為跟爺爺爭執了,所有的壞情緒都有沈景行幫忙接著,因為陸青的離開,所有的苦悶和不甘,都有沈景行一聲不吭地堅守。


 


她欺負他,其實自己心裡一直都是清楚的,隻是習慣了。


 


習慣了他怎麼都不會走,也習慣了相信隻要陸青回來,他就會乖乖走。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就是不爽。


 


“溫素,我以為你是過來給我說謝謝的。”


 


沈景行嘆了口氣,

看了眼窗外。


 


還沒有到午夜十二點,今天,依然是他的生日。


 


從救人到現在,他飢腸轆轆,肚子空空。


 


他裝不了溫素的壞情緒,也無力再跟他解釋那些有的沒的,毫無意義。


 


“我跟林學姐沒什麼,或許她可能喜歡我,但在跟你正式離婚之前,我沒想過要和任何人怎麼樣。”


 


沈景行一字一句,足夠真誠,他轉過臉,輕輕勾了下嘴角:“現在你可以真誠地說一句謝謝,然後離開我的房間了麼?至少,你應該讓我相信,我今天救了陸青的行為,是一個稱職的好醫生該做的。”


 


愛情沒有,人性總該有點吧?


 


“謝謝。”


 


溫素深吸一口氣,與剛才色厲內荏的樣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就好像再說大聲一點,明天公司股價就會下跌一樣。


 


但沈景行已經不求其他了,他隻希望溫素不要再打擾他,不要再給他難堪。


 


“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陸青的情況怎麼樣?”


 


沈景行試圖靠起來,但他一隻手在輸液,另一隻手傷得挺重,撐著身子的動作有些笨拙。


 


“我來。”


 


溫素上前扶他起來,不小心碰掉了沈景行別在耳後的一縷碎發。


 


幾根頭發絲鑽進鼻翼,撩得她心頭一顫。


 


溫素偏開眼睛,低聲道:“他沒有生命危險了,手術結束,一直在昏睡。”


 


沈景行點點頭:“那就好,隻是那個鋼筋的位置帶動左手臂的關節,後續還是要注意下理療和恢復的。


 


溫素怔怔看著沈景行,眼中微有波瀾:“沈景行,你到底為什麼那麼盡心盡力?”


 


“因為我是醫生。”


 


沈景行毫不猶豫。


 


溫素不能接受這個答案:“你是醫生,又不是救援隊的人。你可以選擇袖手旁觀。”


 


沈景行低下頭,眼神悲傷地望著溫素小腹。


 


他想給孩子積點德,又或者是,即使他將來與溫素再也沒有任何關系了,但他終究是孩子的父親。


 


有天孩子長大了,一定會問她爸爸去哪了。


 


他希望溫素可以回答——


 


你爸爸也很愛你。


 


“從小到大,你想要的什麼,我沒有想辦法幫你得到?


 


看著溫素的眼睛,沈景行長長出了一口氣。既然她不相信他給他最後的答案裡暗藏著最後的體面,那麼,他隻能這樣回答了。


 


病房的門被敲響,是溫素的助理。


 


“溫小姐,奶茶買來了。”


 


溫素剛才發了消息給助理,她知道沈景行沒吃飯,估計這會兒晚了也吃不下什麼大餐,於是叫助理買了兩杯奶茶過來。


 


少糖的,但加了很多珍珠和糯米。


 


是沈景行最喜歡的一家店。


 


以前上學的時候,溫素就經常拉著他的手,逛小吃街。


 


見到有賣各種新奇玩意兒的,她都會買給他。東西放在他口袋裡,零錢塞在他手心裡。再碰到什麼,就從他的手心裡摳出零錢去買。


 


沈景行心頭微微一酸,其實他知道,

溫素不是什麼都不記得。


 


隻不過,是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擺正自己的位置。


 


隻不過,是陸青恰恰好,在那個時候突然出現。


 


沈景行屏著呼吸,小口吸了一下奶茶。


 


那種溫潤的,輕輕柔柔的甜,讓他的淚腺有點守不住閘。


 


抬頭看到溫素正皺著眉頭擺弄吸管,甚至還想要把奶茶蓋子揭開的樣子,十分搞笑。


 


她不會弄。


 


沈景行記得,她不喜歡喝這種東西的,又甜又膩,對她來講簡直是災難。


 


但今天,助理既然買了兩杯,她便陪他一起喝。


 


沈景行說了句我來吧,可是他的手打著針,受著傷,不僅用不上力氣,還把蓋子戳破了,弄了溫素一身。


 


“抱歉,你喝我的吧。”


 


沈景行說。


 


然而溫素拒絕了,她又不是真的想喝奶茶。


 


她說,隻是覺得很久沒跟沈景行一起吃飯,一起喝東西了。


 


是啊,結婚三年,她在家的時間少之又少。


 


沈景行想了想:“沒關系,等後天我們去辦手續,結束後,一起好好吃個飯吧。”


 


不做夫妻了,也不用非得做仇人。


 


不說做朋友這樣尷尬的話,但至少……他們也算親人吧。


 


“其實今天,你下去救人,爆炸響的時候……”


 


溫素放下那杯已經戳壞了的奶茶,卻始終沒有放下已經擺弄得不成樣子的吸管。


 


沈景行肩膀震了一下,搖搖頭:“你不用說了,我知道。


 


溫素突然提高聲音:“你不知道!”


 


沈景行笑了:“我知道,你是想說,當時你真的以為我S了,你心裡,其實是有一點點難過的,對麼?”


 


溫素聲音很輕:“不止一點點。”


 


誠然,沈景行是了解她的。


 


隻是溫素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麼跟沈景行去形容,當時有那麼一瞬間,她的世界真的是放空了的。


 


可是反轉太快了,林蘅的拳頭和沈景行的身影幾乎是同時出現的。她宕機的大腦在一瞬間清空了格式化,除了沈景行,她想不到任何東西。


 


隻是——


 


“隻是那一點點,與陸青比起來,就像是被乘上一個零,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沈景行喝了一大口奶茶,咽下去的卻隻有苦。


 


溫素緊了緊呼吸:“沈景行,你還記得今天下午我們去看梁奶奶的時候,你問過我的問題麼?”


 


沈景行愣了一下,點點頭。


 


那會兒他記得自己是有問過溫素,為什麼不告訴他兩人已經離婚的事實。


 


沒想到後來沈景行接到了一個電話,急著去救援現場了,於是這個話題也就中斷了。


 


這會兒溫素重新提起,沈景行不明所以。


 


溫素說:“因為如果梁奶奶知道我們離婚了,也就知道我爺爺去世了。”


 


沈景行輕輕啊了一聲:“所以,就連爺爺去世的事,你都故意瞞著她,沒打算告訴她?”


 


可是梁奶奶雖然人老了,

但心又不糊塗,爺爺在世的時候,偶爾還是會去看看她的,現在人沒了,難道梁奶奶感覺不到麼?


 


何況梁奶奶一生未嫁,做人很有智慧,看事情也看得通透,就算知道以前的老東家過世了,也不會有特別大的情緒波動吧。


 


沈景行以為,溫素瞞著梁奶奶的主要原因,應該還是擔心她心髒不好。


 


“你不明白。”溫素深深嘆了口氣。


 


她對沈景行說,梁奶奶之於爺爺,不是一般的家佣。


 


“在很早之前那個舊時代,她是作為爺爺的通房丫頭的存在的。她比爺爺大兩歲,從小就照顧爺爺的生活起居。爺爺叫他琴姐,對她也非常的好。她年輕時候勤快能幹,很得我的太奶奶的喜歡,原本打算,等我爺爺留洋回來,就讓他們完婚的。可是……”


 


沈景行聽到這裡,

心像被什麼狠狠堵住了一樣。


 


他不知道梁奶奶和溫爺爺還有這樣一段故事,但他卻聽說過溫爺爺和溫奶奶相遇的愛情故事——


 


在大洋彼岸,最浪漫的國度,接受新思想,站在時代前沿的少年男女,一見鍾情,攜手而歸。


 


爺爺不是背叛了梁奶奶,他隻是愛上了他認為的那個命中注定。


 


穿著洋裝和高跟鞋的溫奶奶,就像一抹光彩照人的珍珠。


 


後來,爺爺娶了奶奶,梁奶奶終身未嫁。


 


他從小琴變成琴姐,最後變成了梁奶奶,在溫家守了一輩子,也守了爺爺一輩子。


 


溫素說,後來因為爸爸去世,奶奶傷心過度一病不起,奶奶走的時候,爺爺還不到七十歲。


 


他也曾以為,爺爺會願意給梁奶奶一個名份。


 


畢竟,

他們之間也算是攜手半世紀的風雨白頭了。


 


可爺爺並不願意這樣做。


 


“其實很多時候,無論人怎麼做,都是注定要辜負的。”


 


溫素說,爺爺過世那天,身邊正好是沒有人的。


 


沈景行在醫院搶救病人,溫素公司有重要會議。


 


爺爺是中午停止的呼吸,護士發現的。


 


他病了挺長時間了,但走的時候毫無預兆。


 


什麼話都沒留下,什麼人也沒提及。


 


“我不知道爺爺最後有沒有惦記過梁奶奶,或許也想過再給她打個電話,或許也想再聽她嘮叨幾句,天冷了……”


 


或許他什麼都不想,因為梁奶奶這一生的重量,就算是爺爺這麼強大的人,也承擔不起。


 


溫素說完了這個故事,

再抬頭時,看到沈景行已經是淚流滿面了。


 


沈景行說:“我懂了,溫素,你不用再說了。”


 


他淚眼婆娑的樣子真的很讓人心疼,那一瞬間,溫素就仿佛回到了八歲那年,把他從雪地裡撿回來時的樣子。


 


他全身都凍僵了,像小動物一樣拱在自己懷裡。


 


他甚至一直不知道爺爺叫什麼大名。因為整個家裡,爸爸會叫他溫老爺,他會叫溫爺爺。


 


所以,他唯獨記得溫素的名字。


 


“我明白了,溫素,我都明白,你隻是不想讓我成為第二個梁奶奶。對麼?”


 


沈景行揚起滿是淚痕的臉,下一秒溫素幾乎是無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捧住沈景行的臉頰。


 


他的淚水燙過她的手,她的手上也有傷,也痛,但沒有一寸是為了沈景行的。


 


“對不起,景行。”


 


溫素的眼睛也紅了,她的喉嚨動了兩下,已經很久沒有叫他景行了。


 


“不,是我對不起你。”


 


沈景行哽著聲音,“是我越界了,溫素。”


 


是我不該飛蛾撲火,不該將錯就錯,不該仗著爺爺的疼愛,就誤以為自己能夠細水長流,走進你的心。


 


他們在一起那麼多年,他疼她懂她也照顧她,但她不愛他。


 


怎麼都不愛,怎麼都無法把他心裡玫瑰一樣熾烈的陸青取代。


 


那,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溫小姐,陸先生醒了。”


 


護士進來敲門,對溫素說。


 


“知道了。”


 


溫素雖然有意克制沒有立刻興奮地站起來,

但沈景行還是感覺到了她瞳孔裡清晰的震動。扶在沈景行臉上的手,也瞬間像觸電一樣收了回來。


 


沈景行的心微微空了一下。說實話,今天溫素對他坦白的一切,也讓他多年執念不休的一切終於放下了。


 


他甚至有點猶豫,自己是否還應該挑明孩子的事情,是否真的應該,乞求溫素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這對於溫素和陸青來說,對於他們三個人糾纏多年的羈絆,無疑是非常麻煩的。


 


而沈景行這些年錯付的感情,是自己的選擇,也應該由自己來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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