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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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池野相識二十年。


縱有五年的空白,也有太多的過去可回憶。


 


從大院門口那顆不結果的柿子樹,今年摳摳搜搜地結了三個果子。


 


說到保安室那條見誰都龇牙的大狼狗,現在連肉都咬不動了還是對著人龇牙。


 


又話鋒一轉。


 


提起我缺席的這五年來。


 


池野過年連雪人都懶得堆了。


 


我適時補充,池野堆的雪人總是頭斜屁股歪。


 


哄笑之中,宋婷卻是臉色一變。


 


扯了扯池野的袖子低聲問他。


 


「你會堆雪人?為什麼每次我叫你,你都說你不會?」


 


池野笑意盡散。


 


盡管他面露不悅。


 


還是翻手將她的手牢牢牽住,低聲安撫。


 


「你的手以前長過凍瘡,堆雪人容易復發起來。


 


宋婷慢慢紅了眼眶。


 


沒有人再幫她說一句話。


 


我靜靜地看著宋婷。


 


當年我讓爸爸資助她讀書。


 


了解到她的家庭中。


 


確是有著酗酒的爸、重男輕女的媽、和小小年紀就輟學打架的弟弟。


 


我幫她脫離被高昂彩禮捆綁婚姻的命運。


 


接下來她明明可以為自己創造出更精彩的未來。


 


卻不惜背負罵名。


 


攀附上另一個男人,準備以此為生。


 


她察覺到我的目光。


 


將頭低得更深。


 


我舉杯與池父相碰。


 


「池野婚期將近,還沒來得及恭喜呢。」


 


「哎……這孩子,我說他們現在結婚太早,很多事情可能都還沒考慮清楚呢,

他們不聽。」


 


「緣分來了,當然是要緊緊抓牢。」


 


「月瑤,婚禮那天你會來嗎?」


 


池野問得突兀。


 


我一愣,旋即莞爾一笑。


 


「當然會來,我還要給你們送新婚禮物呢。」


 


一份大禮。


 


9


 


一頓飯的推杯換盞。


 


似乎終於勾起了池野刻意忽略的回憶。


 


五年,時間終於將那些猜疑忌憚磨滅。


 


留下的隻有洶湧的懷念。


 


如何能不懷念呢?


 


分明我們有著相似的愛好、相似的品味、旁人無可比擬的默契。


 


我們共享了那樣多的過去。


 


最致命的是,現在的池家需要我家的相助。


 


我開始在朋友圈發一些僅他可見的懷念。


 


昔日嬉鬧的平地如今已成高樓。


 


曾經新年放燈的河畔被圍上護欄。


 


從前課後看小說漫畫的書店還在,隻是已經換了老板。


 


過去種種,樁樁件件放在池野眼下。


 


如我所料,在我手上這些素材還沒發完的時候。


 


池野的電話終於主動撥了過來。


 


「月瑤,你還記得我們學校對面小巷裡的那家慄子糕嗎?」


 


「當然記得,你說人家的慄子殼沒剝幹淨,結果是你自己打完了籃球沒洗手。」


 


那邊話音停頓了片刻,再開口時是隱約的笑意。


 


「籃球還砸到你了。」


 


我笑了。


 


「怎麼,終於想起來曾經的意外傷人事件,要請我吃慄子糕嗎?老板沒換,看著還更胖了點。」


 


池野猶疑一瞬,卻又馬上應下了。


 


「擇日不如撞日,

再不去就要跟學生一起排隊了。」


 


我欣然應允。


 


給宋婷今天發出來的婚服挑選動態點了個贊。


 


10


 


池野找到我的時候。


 


我已經買到慄子糕和熱乎出爐的糖炒慄子。


 


坐在高高護欄上晃悠著腿。


 


他急得伸手就來拉我。


 


我一時不察失去平衡,慌亂之下雙臂都摟上他肩臂。


 


「怎麼還是像以前一樣,喜歡坐在這種地方。」


 


對上他那雙焦急憂心的眼。


 


我利落翻身回來。


 


與他一觸即分,還笑得眉眼彎彎。


 


「故地重遊,情難自禁,現在我可不會再把自己晃下去了。」


 


池野手中空落,神色恍然。


 


我塞了盒慄子糕給他。


 


「我來得早,

嘗嘗味道?」


 


他捧著慄子糕,才遲遲地回過神。


 


「說好了我請你吃的。」


 


「這有什麼好爭的,你欠我的可多了。」


 


語調是故作的輕松,目光卻黯然地沉下去。


 


從前池野家裡管得嚴。


 


生活費都打到校園卡上。


 


想買點零食玩具。


 


都要從我這裡支借。


 


再三保證說壓歲錢到賬了就補還給我。


 


還信誓旦旦地記在本子上。


 


他欠我的又何止這些呢?


 


可也不過是青春時期的小打小鬧罷了。


 


池野沉默許久,久到空氣中的慄子香散了又聚。


 


突然,他的手機響起來。


 


「喂,婷婷。」


 


「嗯,在忙,晚上回去吃飯,我買了些慄子糕。


 


車水馬龍,聲音嘈雜。


 


可那邊突然拔高的聲音依舊清晰傳到我耳中。


 


「你為什麼總是不記得我對慄子過敏?」


 


池野突然無措起來。


 


抿了抿唇又溫聲哄道:


 


「……爸媽愛吃,你不愛吃的話,我給你帶些別的。」


 


電話很快掛斷。


 


他眉心緊皺,隱約有些不耐。


 


捧著那盒慄子糕,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我拍了拍他的肩。


 


「女生嘛,總是比較在乎這些細節。」


 


「……細節、細節,我為她做了這麼多還不夠嗎?」


 


話音落下,我一時無言。


 


池野頗為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


 


「本來想跟你回學校裡看看的,

下次吧,今天我先回去了。」


 


我表示理解。


 


借口自己還有事,就不蹭他的順風車了。


 


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去,我撥通電話。


 


「爸爸,我記得上次宋婷那個村裡定親的人鬧到公司了,是嗎?」


 


11


 


回到家後,我一如既往地編輯朋友圈。


 


放開了所有人可見的權限。


 


一張張母校舊照與今日所攝的比對。


 


尾圖是明晃晃的軟糯慄子糕。


 


我配文:【物是人非】。


 


池野的評論與私信依舊發了過來,我卻不再回復。


 


恰逢我爸的產業落地成功。


 


正是招商引資的關鍵。


 


曾經許多舊友就如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


 


想要打探我爸的態度。


 


他卻老神在在地選址看房,

計劃著搬出大院。


 


以後在家裡澆花養魚。


 


說自己要退休養老,把我推出去當擋箭牌。


 


一時間各路二代又前僕後繼地給我發來邀約,攢了不少局。


 


我既要接手公司業務對接。


 


又要應付著這些圈子裡的合作意向。


 


忙得腳不沾地。


 


池野的私信沉寂在聊天框裡。


 


誰都沒有再說話。


 


12


 


「哎,月瑤,當年你和池野那事到底怎麼回事啊?」


 


酒場光影搖晃。


 


曖昧的燈光之下,看誰都順眼。


 


因此那個坐在卡座邊的半生面孔問出這句話時。


 


我難得的沒有冷下臉。


 


熱鬧氣氛突然定格。


 


眾人或多或少地都將目光飄過來。


 


我晃了晃酒杯。


 


笑著往門口看過去。


 


「就那麼回事,我被退婚,他追求真愛。」


 


一句話的時間,池野已經走到眼前。


 


不知道是誰湊的局,再有人這樣沒顏色地發問。


 


一整個都顯得像是前任相見似的。


 


有人揮手招呼他,起哄,說池野來得晚,得罰酒。


 


男人隔著我兩個身位落座。


 


周身都散發著冷。


 


坐下之後倒沒說什麼。


 


幹脆利落地就把別人遞來的三杯酒喝了個幹淨。


 


我側頭看他。


 


迷蒙著一雙眼,頗為嚴謹地跟他說:


 


「池野,這種別人遞過來的飲料,輕易不要喝下去。」


 


他的眼刀突然剐來。


 


我卻笑得沒心沒肺。


 


「宋婷前車之鑑,

你得吸取教訓。」


 


13


 


思緒突然被拉回五年前。


 


我們剛剛高中畢業。


 


正是無法無天、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


 


圈內好友留學的留學,保送的保送。


 


池野更是想著法子,要怎麼才能扭轉他家老爺子給他扭送進軍校的念頭。


 


月色滿盈的夜晚,我在河畔摸黑抓蝦。


 


想著怎麼給大院裡的流浪貓加餐。


 


池野卻心不在焉。


 


好半天才憋出來一句:「不知道宋婷會去哪裡讀。」


 


彼時我抓蝦失敗。


 


手中攥著一把滑膩水苔和汙黑泥沙。


 


正滿面愁容。


 


沒把他這對宋婷突如其來的關心放在心上。


 


隻隨口應道:


 


「她成績中上,總不至於沒學上,

況且還有我家資助呢。」


 


後來,班上組織了謝師宴。


 


宋婷褪去從前那種灰撲撲的黯淡。


 


一番打扮之下顯得清秀可人。


 


尤其一雙圓眼,水光潋滟。


 


她羞怯卻膽大地問我:「月瑤姐,我能嘗一杯酒嗎?」


 


我自是應允。


 


還杵了杵池野,新鮮極了。


 


她從前從不做這樣狀似出格的事。


 


我高高興興地說:


 


「你成年了,隻要不傷害自己,當然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給她倒了杯度數低的果酒。


 


卻出事了。


 


宋婷中途離場。


 


被出去尋找的池野發現暈倒在大廳。


 


血檢顯示她被人下了迷藥。


 


也許是飯菜、飲料。


 


然而酒店的飯菜送檢後一切正常。


 


唯一有問題的,隻有我給她倒的那杯酒。


 


病房外我臉色煞白,懵了。


 


當時的池野在做什麼呢?


 


他萬分焦急地在病房與檢驗科來回踱步。


 


拽著醫生追問病情不下三次。


 


我滿以為他是害怕我背負上什麼負面輿論。


 


直到我生日當天被退婚。


 


也是那樣一個月色溫柔的夜晚。


 


我顫聲問他:「為什麼?」


 


池野隻是冷冷看著我,他說:


 


「月瑤,我以為你資助宋婷是因為善良,可你為什麼要給她的酒裡下藥,這好玩嗎?」


 


他問我,這好玩嗎。


 


那時我才回憶起,宋婷開始與我們關系密切之後的所有異樣。


 


池野勸我不要穿奢品衣服。


 


讓我不要過度表露優越的家庭條件。


 


甚至帶著我去吃廉價餐館。


 


我因為不幹淨的飯食折磨得胃痛難忍。


 


大半夜在醫院吊水的時候。


 


還天真地以為他在為我著想,才提醒我收斂鋒芒。


 


原來,池野是怕我身上的恣意優渥。


 


讓宋婷永遠地活在陰影裡面。


 


我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個一起長大的玩伴。


 


並不是他此生非她不娶的愛人。


 


14


 


池野在軍中摸爬滾打。


 


憑借自己的能力才混到如今的地位。


 


氣勢自然鋒利無比。


 


我的話點到為止。


 


不打算再舊事重提。


 


聳聳肩,松垮地斜倚在卡座上抿酒。


 


他按捺不住,滿以為我要為當年的事與他爭吵。


 


話間是藏不住的尖銳。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


 


我拿捏著些許醉意自嘲一笑。


 


硬生生在這昏暗中擠出一抹晶瑩淚意。


 


「池野,我隻是不想你出事,當初宋婷……她父母給她定的親事,那個男人就蹲守在餐廳外面,如果不是你及時發現,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


 


他恍然失神。


 


是了。


 


宋婷有一個前未婚夫。


 


她遠在鄉村的爸媽為了讓兒子讀學費高昂的專科學院。


 


收了別人十萬彩禮。


 


宋婷不肯,這才鬧到學校裡來。


 


而這個調查結果,當初被池野硬生生忽略掉了。


 


被衝動與憐愛蒙蔽雙眼的他固執地認為是我在其中作祟。


 


才讓宋婷身陷那樣的危難之中。


 


突然一個朋友晃著醉步。


 


舉著酒杯擠進我和池野中間。


 


打破了我們之間膠著的沉默。


 


他擠眉弄眼地調笑。


 


「池野,馬上就要結婚了,有沒有什麼感想?」


 


池野垂斂下眼簾,低聲敷衍:「都挺好的。」


 


誰知那人毫無眼力見。


 


大笑著就去攬他的肩。


 


「你當年可是鬧得轟轟烈烈的啊,咱們整個圈子私底下都蛐蛐你呢,誰知道你小子還真有點本事,抗住了家裡,現在馬上就要抱得美人歸咯,恭喜恭喜啊!」


 


「哎對,喝多了酒差點忘了這茬,宋婷沒跟你來啊?不過說實話,之前咱們次次聚她都要跟著,開幾句玩笑又好像要哭了似的,我是心裡求爺爺告奶奶怕你又帶她。」


 


都是一起長大的朋友,池野不好發作。


 


又被圍著灌下幾杯烈酒。


 


這才遲遲地加入他們熱火朝天的討論之中。


 


「宋婷……什麼都好,就是畢業之後就鬧著要結婚,不過我這工作,早結婚也早安穩。」


 


「嘖嘖,太秀了,你這話兄弟們可就不愛聽了啊!我還沒對象呢!」


 


我看見池野的目光越過他們的嘈雜恭維。


 


看向我。


 


我張口,無聲地恭喜他。


 


但燈光太暗,朦朧之間他眼中復雜思緒,我看不清。


 


15


 


看見宋婷一襲白色連衣裙出現在卡座前時。


 


我還以為我喝多了。


 


一眾人面前,她面色素白。


 


眉尖輕蹙,眸中水光盈盈,單薄的肩膀止不住地輕顫。


 


池野好不容易松懈下來的神色又一次繃緊。


 


宋婷見他不肯說話。


 


四下尋找的目光落定在我身上。


 


眨眼間更是容色委屈。


 


她咬著唇,纖細的手衝我指來。


 


「池野,你說你來談工作的事,為什麼她在這裡?


 


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我為了婚禮每天忙前忙後,你從來不給我一點意見,我以為你忙……


 


結果你都在見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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