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心裡一緊,想呼救。
下一秒,有人搶先用紗布捂住我的口鼻。
乙醚的氣味充斥鼻腔。
我拼命屏住呼吸,終究還是無法抗拒生理本能。
昏迷前,我依稀看見陳茵驚慌失措地揪住郝瞻。
「郝隊長!你沒說過會綁架……」
不等我聽完爭執,黑暗徹底席卷了我。
12
醒來時,我已經不在車中。
陳茵守在我身邊,神色關切。
「姐姐,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示意她看被牢牢捆住的手腳。
「你覺得這樣會舒服嗎,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陳茵被我懟得面色尷尬,低聲嗫嚅。
「郝隊長跟我保證了不會傷害你,隻是借你的名頭用用,讓江扶月現身,等他一出現就放你走。」
我氣笑了。
「現在說借我的名頭用用,你確定等下他不會說想借我的人頭用用?」
陳茵抿唇低下頭。
紫色馬尾失去了活力般,蔫蔫地垂在後腦。
她緘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決心,抬起頭對我道:
「覃姐姐,你走吧!」
她麻利地為我解開繩索。
「反正郝隊長已經給江扶月送了信,接下來的事,你不用參與。」
我一怔,抓住陳茵的肩膀。
「江扶月來找我了?」
「你昏迷之後,郝隊長派人把你的外套送去給江扶月,讓他來救你。」
陳茵看看腕表:「算時間,應該快來了。
」
我猛地站起身,不顧手腕上的繩索還沒完全松開就衝了出去。
身後,陳茵追著我大喊:
「哎哎,覃姐姐!往左走!左邊沒人守著!」
我趕忙轉了個彎。
廢棄的大樓骯髒而凌亂,通道裡堆疊著各種雜物。
綁久了的雙腿血液循環不暢,如同被無數隻針扎般麻木。
我跑得跌跌撞撞,肺裡滿是鐵鏽味。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不能讓江扶月來找我!
陳茵不會幫我阻攔郝瞻的計劃。
我必須趕緊出去。
隻要跑到街上,借到手機,就能聯絡江扶月。
我忙著向前跑,沒注意拐角處的碎玻璃。
腳底一滑,猛然摔了下去。
我下意識伸長了手臂,
徒勞地想抓住什麼作支撐。
剎那間,我仿佛已經感受到被玻璃扎進膝蓋的痛楚,緊緊閉上雙眼。
下一秒。
我卻跌進了寬厚的胸膛中。
熟悉的氣息瞬息間包裹住我,溫暖而安心。
那人緊緊地抱住了差點跌倒的我,安慰地摸著我的頭發。
「別怕,沒事了,小覃老師。」
被陳茵欺騙時,我沒有慌亂。
被同為人類的郝瞻背叛時,我也沒有失措。
可此時,不知為什麼,所有的委屈和驚慌仿佛一瞬間湧了上來。
在這熟稔而溫柔的懷抱裡,我忽然紅了眼眶。
鼻子一酸,眼淚不自覺地落了下來。
我忍不住打了他一下:
「江扶月!你傻嗎!」
為什麼要為了一個明知是陷阱的要挾,
自願赴險。
江扶月雙臂牢牢箍住我的腰。
仿佛要將我融入他的身體裡一般。
「那你呢?」他的聲音帶著些微與往常不同的喑啞,「……你跑得這麼快,跌倒了也不顧,又是為了誰?」
江扶月撫摸著我微顫的肩頭,輕輕嘆息。
「你和我一樣傻,小覃老師。」
13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先帶你出去。」
江扶月替我擦掉眼淚,牽住我的手。
正準備離開時。
江小弟忽然出現在窗外,十隻手臂爬得飛快,一邊朝我們喊。
「哥,快走!出事了!」
「啪、啪——」
身後響起幾聲掌聲。
郝瞻的聲音與嘈雜腳步聲一同響起。
「真是美好的愛情故事,不過,覃小姐是否知道,你懷裡的人是個毫無感情的冷血怪物?」
趕來的任務者們將我和江扶月團團圍住。
郝瞻指著將我護到身後的江扶月,振聲控訴。
「他變成詭異後的第一件事,就是S了自己的親生父親!」
牽住我的手當即僵硬了一瞬。
江扶月回頭看我,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見,頭一次不見了往常的從容。
「覃覃,你聽我說,事情不是……我可以解釋。」
我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不必再說。
從江扶月的身後走出來,對沉著臉的郝瞻笑了笑。
「就這點事?我知道啊。」
一旁的江小弟也弱弱舉手,四隻眼睛眨巴眨巴地窺探江扶月的神情。
「那個,哥……這是不能說的嗎,我、我全都告訴覃老師了。」
在我搬進江家之後。
我在江小弟的房間裡見到了一張一家四口的全家福。
威嚴的父親,慈愛的母親,嬉笑的孩子。
照片上的江扶月比現在看起來年輕一些,江小弟也是正常人類的模樣。
見我感興趣,江小弟竹筒倒豆子一般將家世全抖了個精光。
一言以蔽之——
賭博的爸,生病的媽,上學的弟弟,破碎的家。
江父常年在外躲債,直到追債的人找到了他,以江家人威脅。
無處可躲的江父被迫回到家裡湊錢。
幾個人拼拼湊湊,江母連醫藥費也搭上,雖沒有湊齊,至少能緩上一陣。
那一晚,所有人都很開心。
一家四口終於能坐在一起吃上一頓團圓飯。
直到第二天醒來,江父不見了蹤影。
同時不見了的,還有那筆艱難湊出來的錢。
——江父拿著全家人的血,當作了他的跑路費。
他不是為了家人的安全而回來承擔責任,隻是想要在走前榨幹這個家的最後價值。
江母得知這個消息,當場昏倒,再也沒有醒來。
討債的人再上門時。
他們拿不出一分錢,眼睜睜看著弟弟被砍了手,江扶月也在衝突中受傷身亡。
雖然對恐怖世界的了解尚淺,我也知道許多詭異並非善類。
隻有心懷怨念、憤懑不甘者。
才會寧願化為非人形態,在另一個世界徘徊踟蹰。
可是,當我問起江小弟為什麼會留著江父的照片時,卻得知這是江扶月的要求。
江小弟不甚樂意地告訴我。
「……我哥說,過去不高興的事就別想了,多想點現在開心的事。」
我用力揉了揉江小弟的腦袋。
將他揉得閉上嘴,四隻眼睛都像小貓一樣舒服地眯起。
「你哥說得對。」
無論生前S後,江扶月從來不是窮兇極惡之徒。
就算退一萬步來說……
能給員工安排做二休三、四點下班、月薪五萬待遇的老板能是什麼壞人!
罰他吃兩塊菠蘿披薩得了。
14
郝瞻聽完,臉色忽青忽白。
「你早就知道,
卻什麼也不說,就這麼看著我們出醜嗎!」
我對他突如其來的怒氣有點不解,撓撓頭。
「交往前,給男友做背調不是常規程序嗎?」
我扳著手指數。
「找男友需要查的東西少,如果是婚前,還需要查負債情況、體檢報告等等,可多了。」
說著說著,我忽然福至心靈。
「我懂了!郝隊長你是單身吧,所以不知道我們女孩子在戀愛裡會做的事。」
單身狗郝瞻仿佛被擊中般,頓時身形搖晃了一下。
偏偏一旁的江扶月還輕笑著挽住我。
「明天我就隨你去查徵信和體檢,報告一出直接交給你,好不好?」
我下意識點點頭。
點到一半,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
不等我想出哪裡不對。
被迫旁觀的郝瞻已經出離憤怒。
「本想看在我們同為人類的分上,放你一馬,既然你不領情,那就跟這個怪物一起下地獄去吧!」
他冷笑著對身後蓄勢待發的任務者們揮手。
「江扶月,我們已經把學校裡的詭異員工處理完了,今天沒人會來幫你。」
我眼前一黑,差點摔倒:
「你、你說什麼……難道學校裡的老師都被你們……」
郝瞻似乎對我的反應很滿意,挑起眉毛打量著渾身顫抖的我。
「也不一定,你現在趕回去,或許還能從廢墟裡翻出幾個能喘……唔?!」
話音未落。
我氣得猛地衝上去,對著他的臉就是一拳。
「你居然敢害我加班!」
少一個同事,
我就要多上一份課。
原本我隻是一個上二休三的快樂小女孩,每天都可以原諒整個世界。
現在有人竟然害得我重新開始 996、007,是可忍孰不可忍!
硬了硬了,拳頭硬了。
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如心髒般劇烈搏動。
湧出汩汩暖流融入我身體裡。
我不知哪來的力氣,按著郝瞻的腦袋哐哐往水泥牆上撞,牆皮簌簌而落。
一邊撞一邊痛罵。
「臥薪嘗膽的是勾踐,而你是夠賤。
「房子塌了可以再建,而你是賤得不能再賤。
「天S的我要把你打成蘇菲超薄衛生巾!」
混亂中,郝瞻似乎想反抗。
旁邊的任務者們似乎想上前幫忙。
憤怒中的我誰也沒放過,路過的狗都得挨我一腳。
用行動教育了一下對方——打工人的怨氣比鬼還可怕。
不知過了多久。
待周圍終於安靜下來。
我氣喘籲籲站直,環顧四周,發現全場還能站著的隻剩倆。
江小弟對上我的目光,一個哆嗦蹿到江扶月身後。
十隻手臂一起用力,把它哥推到前面。
怯怯探頭:「覃、覃老師,打了我哥就不能打我了哦?」
我:「……」
真是一如既往的兄慈弟孝。
江扶月咳了咳,輕輕拍了一下弟弟的腦袋。
然後抬起頭望向我。
天光破曉,晨光熹微。
他眉眼溫柔地朝我伸出手:「走吧,我們回家?」
2
「「我」江扶月番外
早在覃覃第一次踏入詭異小學時,
我便見到了她。
人類女孩參加恐怖世界的面試。
這樣的稀奇事,可不是每天都有的。
我從樓上隔窗眺望著走進校門的人。
即便隔得再遠,也能感受到無比誘人的味道。
生命的鮮活氣息在她的每一根血管裡汩汩流動,散發出令詭異無法抗拒的芳香。
每一個從她身邊經過的詭異,都忍不住擰長了脖子回頭。
因為她有著我們早已失去、再也無法擁有的東西——
活的。
她是活著的。
可是,那個女孩似乎並不明白,她對這個世界的居民意味著什麼。
她不知道,陰暗角落裡有多少腐朽冷硬的怪物渴望而貪婪地向她投注視線。
更要命的是。
她一無所知地,
以對待常人的平等態度,對待這群早已不是人類的怪物。
和她待在一起,仿佛自己也重新變回了活人。
不知不覺便沾染上溫暖的、人間的氣息。
試用期結束後,毫不意外地,學校裡的所有學生們都愛她。
沒有誰舍得她離開。
我也一樣。
我想要她長長久久地留下。
想要她朝朝暮暮與我相伴。
很久之後,穿著婚紗的覃覃問我,什麼時候喜歡上了她。
我笑著吻了吻她指間的戒指。
「我的心,早已屬於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