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主授意他將我接入府內。
並用盡一切手段凌虐我，欺辱我。
夫君處處袒護她，隻道：
「安寧不過玩鬧，你莫以婦人之心度之。」
長久的折磨下，我終於失去了腹中胎兒。
重大刺激下，我失憶了。
過往的樁樁件件逐漸從我的腦海中消逝。
直到我再也記不起他的名字。
他卻慌了。
1
嘉和五年秋，科舉放榜。
常年往來京城做買賣的顧大哥，帶著令全村人歡欣的消息回村：
我的夫君柳知青一舉奪得探花。
得知消息的我，正臥於榻上撫著我肚子裡的小生命。
終於熬出頭了。
這其中滋味隻有我和柳知青曉得。
柳知青幼時被棄養，是吃著村裡的百家飯長大的。
我爹年輕時讀得一些書，但為了操持生計隻好放棄科舉的念頭。
年紀大了，就在村裡辦起了私塾。
柳知青沒錢讀書，時常在外偷聽偷學，被我爹注意到。
我爹發現了他的天賦，主動將他收入門下，親自教導。
甚至縮衣節食，隻為給柳知青多買些書看。
我爹還讓我多去私塾走動走動，美其名曰：染點書生氣。
我娘卻一眼道破，笑著告訴我：「我們穗穗以後會過上好日子的。」
2
我去私塾尋我爹時，總能看見柳知青在各處提筆讀書。
他生得一副俊俏模樣，面如冠玉，眉清目朗。
清瘦的少年背脊筆直，有著青竹般的挺拔氣質。
時間久了，
少年的形貌便久久映入我的心中。
我跟著我娘學女紅，懷著少女心思給柳知青繡了一個香囊。
在他生辰時，我將約了他出來。
「去吧，穗穗。你娘我當年就是主動出擊才拿下你爹的。」
娘的話在我耳邊回蕩。
我站在他面前，攥緊手裡的香囊，面上不禁升起一股熱氣：「你，你伸一下手。」
他目露疑惑，但仍是乖順地將手伸了出來。
我飛快地將香囊塞進他手中，在他驚訝的神色中轉身逃也似地走了。
待我跑出一段距離後，我躲在牆角邊，偷偷回頭看他。
隻看見他呆呆地盯著手中的香囊。
忽地，他抬起頭來，與我的視線相撞，下一刻便動身迅速向我跑來。
他站定在我面前，不知所措又好似隱隱期盼地開口：「穗穗，
你……」
「柳知青，我心悅你。」
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勇氣，我眼睛一閉打斷了他的話。
話落，緊張從全身蔓延開來。
周遭一片寂靜。
我心底一沉，不安地睜開眼。
卻見柳知青面露喜悅，溫柔地將我擁入懷中，低頭埋在我頸間，喃喃著：「穗穗如此，吾定永不相負。」
3
後來的後來，我一襲紅裝，成了柳知青的娘子。
白日裡他讀著書，我跟著村裡其他人在地裡幹活，去山上打獵。
夜裡他點著油燈，暖黃色的燈光打在他的臉上，他神色堅定，時不時翻動一下手裡的書頁，眼睛裡映照出油燈跳動的黃色火焰。
我坐在一旁，就著暗暗的燈光，一針一針地繡著手裡的荷包，
這些荷包可以拿去城裡賣點錢補貼家用。
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這都是我最溫暖安心的時刻。
我也心疼他整日整日地鑽在書裡，常常勸他適當休息。
但他總會摸著我布滿繭子的手，用布滿血絲的雙眼溫柔又疼惜地望著我，輕輕搖頭說：「穗娘，吾定要取得功名，讓你過上好日子。」
說著說著，他的眼淚就要掉下來。
多少個日夜，柳知青終是一路考進殿試。
我在家日日為他祈禱，保佑他平安歸來，保佑他金榜題名。
柳知青進京後，我發現自己下地幹活時手腳漸漸不利索起來。
尋至老郎中處診脈，他卻告訴我，我已有兩月身孕。
我將這喜訊按下，想等柳知青放榜後再告知他，這便是喜上加喜。
4
一個月後，
京中來人起轎接我入府。
村裡大家紛紛祝賀我，歡送我離開。
「穗娘，你夫君高中探花，這麼久的苦日子終是到頭了。」
「穗娘，常回村看看。」
「穗娘……」
我對他們點點頭，滿懷期待地上轎了。
轎子一晃一晃，終於從鄉下到了京城。
京城可真是個好地方啊，街上隨便一個人都比我們縣員外家的公子小姐穿得華麗。
轎子不知經過了何處，吵吵鬧鬧的。
隻聽見一聲「公主下嫁」和好些人附和「可真是好福氣啊」。
我坐在轎內，也不禁暗道：能娶到金尊玉貴的公主，這的確是極大的福氣啊。
轎子終於停了下來，我下來一看，隻看見一扇小門。
那小廝說主子請我從側門入。
我心下疑惑，但想見柳知青和告訴他腹中孩兒的心情已到達了頂峰，我也顧不得去想那麼多了。
我隨著一小廝緩緩步入大堂，滿心歡喜地去見柳知青。
5
一入大堂，我一眼就瞧見了主位上的柳知青。
不，不隻是柳知青。
他懷裡還摟著一位容貌昳麗的女子。
那女子身著的衣裳顏色豔麗，質地柔軟似有光華流轉。
即使未曾見過，我也知曉這衣料必是價值不菲的。
更別提她一頭的金玉釵環，額間還掛著一串耀眼的紅寶石了。
真真是一位華貴美麗的女子。
那女子緩緩抬起頭來，眼神輕飄飄地從我身上掠過。
我的心跳急劇地停了一拍，嗓子眼似有沙石堵塞，說不出話。
不知是心痛柳知青與別的女人舉止親密，
還是被她身上的威壓嚇到，抑或是對她甚至算不上打量的眼神感到羞辱。
「大膽，見了公主還不行禮！」身邊一個侍女打扮的女子大聲呵斥道。
公主？那女子竟是公主！
原來讓公主下嫁的郎君就是柳知青……
我腦中似有驚雷炸響，一時恍惚呆愣在原地回不了神。
侍女推搡我跪下，我麻木地俯身朝公主一拜。
公主才從柳知青懷裡脫出，懶懶道：「免禮吧。」
「謝公主。」我終於從怔愣中回神，撐地起身。
柳知青同公主耳語了幾句，又起身朝我走來，眸子裡不復柔情，隻是復雜地看著我。
我在心裡安慰自己，含著淚自顧自地想往他懷裡撲。
他卻閃身避開我，冷聲道：「穗娘，如今我已是公主驸馬。
本該寄休書於你，但公主念及你伴我多年的情分，主動要接你入府。如今你便留下住吧，少去公主跟前讓她不快。」
這一字一句好似織成了一張大網，在我身上慢慢收緊。
我不做聲，隻是定定地看著他。
「可我已有你的孩子了。」良久，我才悲戚地開口。
我妄圖從他臉上尋得一絲驚喜，但我失敗了。
他仍是神情冷漠地站在我身前。
「把孩子流掉吧。」
對孩子未來的憧憬，對柳知青喜悅的期待，在這一刻碎成了粉末。
「那便讓我走吧，我想回去了。」萬千思緒湧上心頭，我輕聲道。
「公主留你，你應當謝恩。你該懂事，不該胡鬧。」
我聽出他話中的威脅，更不明白他為何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我反抗不了，
隻好說自己累了，跟著小廝去了他們為我安排好的住處。
6
我剛放下包袱，就來了人候著。
「小娘子，公主請你過去。」安鵲在一旁說著。
我心下嘆了口氣，留在這府中也不知是以何種身份。
按照規矩，我被命令跪在公主身前，給她敬茶。
公主盯著我，惹得我渾身戰慄。
那杯茶我舉了足足半個時辰，也不見她伸手接過，甚至每隔一小段時間她還命人重新給我換上熱茶。
我的手已經不自覺地在發抖了。
忽地，她抬手，輕輕撥了一下我手中的茶杯。
我的手早已酸軟無比，她隻輕輕一碰，那茶杯就隨之打翻。
滾燙的茶水一下灑在我的手背上，我被燙得倒吸一口涼氣。
「大膽，竟敢把敬給本公主的茶灑了。
」
她拍案大怒，快速揮手往我臉上扇了一巴掌。
我的左臉感到火辣辣的痛，一股熱流從我鼻腔內流下。
我流血了。
她緩緩走到我身邊，蹲下輕聲道：「我不管你和柳郎曾經有多深的情分，如今他已是我的驸馬，你最好記著自己的身份。」
「那你何必又召我入府。」我虛虛地問。
「當然是為了好好感謝你啊。」她重重地壓著最後幾個字，緩緩從齒間擠出，並對我露出一個惡劣的微笑，「若沒有你爹教授柳郎，並助他一路考中探花，我又何來機會召他為我的驸馬呢。」
她喚來兩個小廝將我拖到堂前跪著，並命令他們看管我跪上四個時辰。
我看著烈日升到最高處，又看著它漸漸落入西山。
這麼熱的天，我卻直冒冷汗。
加之今日我水米未進，
腹中無物，渾身上下都失了力氣。
我終於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7
待我再次醒來，發現柳知青正站在塌邊看著我。
我極力從他眼裡捕捉到一絲擔憂，但轉瞬即逝。
我心想，他既然來看我，無論如何也還是念及過往情分的吧。
「徐穗穗，安寧好心留你住下。你為何恩將仇報，將熱茶潑到她身上？你怎麼敢？她胸口處那麼大片的燙傷，你都不覺得愧疚嗎？還跪在堂前裝可憐，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我原以為你是個懂事的性子，沒想到你竟如此狠毒。」
我心頭一梗，極力想開口辯解，卻發現喉嚨火辣辣的痛。
柳知青用力捏住我的下巴：「我現在愛的隻有安寧，你別妄想拿自己去和她比。她從小嬌養，不似你寒風烈日下做活粗糙。她那麼單純善良，被你傷了還要我別為難你。
念在過去的情分，我不動你。若有下回，就不是說說這麼簡單了。」
說完，他衣袖一甩，便轉身離去。
我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眼淚終是忍不住簌簌落下。
淚水順著臉頰流下，大片大片地湿了床褥。
哭累了，我就靠著牆，麻木地撫著肚子。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我一定要想辦法逃離這個地方，帶著我的孩子往別處更快活地活著。
8
柳知青每日上早朝時，我都會被小廝用冷水潑醒。
他們強行將我從榻上扯起來，拖到水缸前，把我的頭反復按入水缸中。
美其名曰：幫我清醒清醒。
公主慣於戲弄我，折磨我。
要我給她端茶倒水，她嫌燙就潑到我的臉上，太涼就倒在我的頭發上。
要我給她布菜，
她又掀翻桌子，將飯菜都打翻在我身上。
要我陪她解悶，就要我跪著讓她拿鞭子抽，又將手絹丟入池水，讓我跳下去幫她撿上來。
我每天吃的飯比狗都不如。
我睡覺的地方也從內室變成了柴房。
一日日的凌辱，我身子漸漸地虛弱，整個人身上也不剩幾兩肉。
柳知青在府裡的時候，她又會假心假意對我好。
在她的口中，她單純無瑕，主動給我置辦衣裳，物品，又給我送珍馐補身，對我毫無芥蒂，關懷備至。
而我則心機深沉，不識抬舉，妄圖用絕食自殘的手段來博得柳知青的憐惜。
她料定了柳知青隻會相信她，而不是我。
在她的添油加醋下，柳知青更是見都不願見我，渾身上下都寫滿了對我的厭惡。
9
我有時候真想不明白，
為何一個人的心可以變得如此之快。
說不愛便不愛了，過往的一切皆成了雲煙。
他入京前，分明還粘著我，說他這輩子隻愛我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