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幾次扛不住壓力,想要對他說出鬱悶結心的苦痛,都話到嘴邊咽了下去。
不是我不相信他,我隻是不相信人性。
如果他知道我父母不夠愛我,是會心疼我,給我更多的愛,還是會覺得我不配被愛,而更加看輕我,甚至在某個關鍵點,拿來打擊我?
也許就會像催化劑一樣,在愛濃時加深愛意,增進感情,在愛淡時則化為匕首,反向一擊。
我不願意冒險。
十個月後,我生下了一個小姑娘,我給她取名叫唯唯。
我媽抱著親了親,面帶喜色地說,「第一胎生個姑娘好,二胎生個男孩,這樣姐姐可以照顧弟弟。」
我面帶不虞,轉過臉不應聲。
宋行舟不疑有他的笑道,
「媽,我們不準備生二胎,生個小公主就挺好。」
我媽想說什麼,又避諱我婆婆和宋行舟都在眼前,咽了回去,敷衍地笑笑。
事後。
我媽私下和我說,「你可別傻,不生個兒子怎麼行?二胎必須得要。」
我心裡厭倦,語氣也不太好,「兒子比女兒差在哪裡了?你自己不也曾經說過嗎?女兒是貼心小棉袄,你不是說我比我弟弟省心多了嗎?」
她忽然語塞,訕訕沒話說了。
自己在我床頭坐了一陣,忽然又開口嘟囔,「不識好人心。我還不是為了你好,我是怕你婆婆介意,人家肯定想抱孫子。」
唯唯睡得不太安穩,蹬著腿想要醒過來。
我趕緊抱起來,溫柔地拍著她。
「媽,生兒子將來要給他買房。你看我們現在哪有實力,要不你把彩禮還給我,
我就生。」
鬱結之氣排不出去,在心口橫衝直撞地頂得我難受。
我媽臉上也見了惱意,「你這孩子現在怎麼不識好歹?開口就帶刺,你公婆家條件這麼好……」
「公婆條件好和我有什麼關系,她們的家產又不會給我。」我沒好氣地頂撞回去。
「不給你給誰,就一個兒子。你可別犯傻,就知道回娘家來和你弟弟爭,真到該爭該搶的時候反而窩囊無用。」
我氣得手指顫抖。
按壓下胸口的憤怒,竭力心平氣和地問她,「你當初不是告訴我,彩禮是暫時幫我保管嗎?是不打算給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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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也惱了,「不給你又怎麼樣?我說替你保管也是說得好聽些,為了你面上有光。你出去問問,有哪個做女兒的,會步步緊逼回家要彩禮的?
彩禮本來就是男方求娶的時候給女方家裡的,不是給你的。」
她說得振振有詞,胸口氣得一起一伏的。
「好,彩禮不提。那麼三金呢?三金該是給誰的?」
門口傳來開門聲。
宋行舟和我婆婆買菜回來打斷了我們的爭吵,我媽抱起唯唯回屋。
我側過身,抹去眼淚。
裝作若無其事地坐在床頭玩手機。
宋行舟進屋關了門,悄聲問道,「怎麼了,是不是和媽吵架了?我看她臉帶怒色地進屋了。」
「拌了幾句口角,沒事。」
他揶揄我,「你都當媽的人了,還這麼不懂事,有什麼可吵的。」
我氣得翻身躺下,「不要你管。」
他轉身掛了大衣,嘖嘖兩聲,「就對我一身本事。好,為夫的錯,為夫哄哄。」
他大手圈住我,
湊近臉,笑意和星星一樣閃爍。
啵的一口親在我面頰上,用戲腔唱到,「還請夫人,多多擔待呀。」
我破涕為笑,「油膩。」
他撥開我額間的頭發,看見我的眼眶裡還蓄著淚,愣了一下,「越來越像小孩子了,和你媽湊一起就拌嘴。」
「叫嶽母回去吧,反正過幾天月嫂就來了,我媽也在這,我們幾個人能照顧你了。」
我猶豫了一下,「算了,怕她多心,覺得我們趕她走。」
宋行舟把玩著我的手指,「我忘告訴你了。剛才回來路上,嶽丈大人給我打電話,這是他的意思,他說你弟弟馬上也要領媳婦回家了,嶽母最好回家收拾收拾,準備歡迎準兒媳上門。」
「我聽他的意思,你弟媳可能是懷孕了,估計要閃婚。接下來你家有的忙,讓媽回去吧,在這你們倆見著就吵,
還都上火。」
宋行舟趁著周末把我媽送了回去。
我媽回去後就修房子收拾家,忙得腳不沾地。
給我的電話不如之前那麼多。
我反倒松了一口氣。
不知道怎麼,自從心生隔閡以來,感覺接我媽的電話都成了一種負擔。
她的每一句話,都要在我心裡過度咂摸,品出惡意。
我深深清楚,也許我的心態也出了問題。
我感受不到愛,反而不斷滋生怨恨。
我受困於愛恨掙扎,苦惱無措。
但我不斷安撫自己耐下性子,等一個結果。
一個天意。
是的,我和自己打了一個賭,贏了,就從怨恨的岸涯走回來。
從此家和萬事興。
這個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我帶著唯唯去拍百歲照片的時候,
手機一直在響。
引得宋行舟不斷側頭看過來,「你怎麼不接?」
我按了靜音模式,看著唯唯溫柔地笑道,「等拍完百歲照。」
宋行舟吃醋地嘟囔,「你現在滿心滿眼都是唯唯,就她在你心裡最重要。」
我看向他,溫柔堅定地說,「你也很重要。」
宋行舟眼睛亮了一下,擰著我的臉頰,「我一點都不信,你就是個騙子。你就天天騙我給你賣苦力吧。」
攝像師找來道具,鋪好一地,開始指導我們擺造型。
我最後看了一眼手機,17 個未接電話,全部來自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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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涼漫上心頭。
我的預感一向都很準。
比如現在,我預感到如果我停下來接這個電話,今天的百歲照應該就拍不成了。
拍到中後期的時候,
宋行舟的電話響了。
我幾乎是跳起來把電話搶過來,按了關機。
「你怎麼了,一一。」
「不過是一個電話,你慌什麼?」
他的手安撫地落在我頭頂,笑意彌漫,「這麼不經事,看來真是我把你慣的。」
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今天拍照片最大好,其他的都往後放一放。」
宋行舟奇怪地看我一眼,不解卻沒多問。
攝影師拍完唯唯單人照最後一組。
叫我們換衣服,開始拍全家福。
直到所有的照片都拍完,我在電腦上選了後期要修的成片,又把所有底片導入了帶來的 U 盤中。
把唯唯交給宋行舟,我借口公司有事,看著他們離開。
我才把電話撥回去。
聽著我媽在那頭歇斯底裡的怒罵,
我竟然淡淡地笑了。
我終於不用再痛苦、猶豫、糾結、苦悶了。
因為我輸了。
最後我媽在電話裡吼道,「你過來自己把東西拿走,如果你不來拿,我就讓快遞給你郵回去。」
「我一會兒就去拿。」我的語調甚至沒有什麼波瀾。
當我媽看見我,她把首飾盒砸在我臉上。
在眼角處劃出一道血痕。
「拿著你的三金,滾!」
我蹲下身,把散落的金飾一一收進首飾盒裡。
摸了摸自己眼角,幹巴巴的,一滴淚也沒有。
心髒也很安靜。
再也不像之前突突地亂跳。
看來,身體也接受了賭約的結果。
我勾了勾唇角,抬腳就要走出去。
我媽許是看不爽我的態度,
猛然又撲上來,抬手甩了我一巴掌,「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心眼多的怪胎。」
「你對自己的家人都這麼冷漠勢利,你以為宋行舟能是真的愛你嗎?」
「你以為真的有人愛你嗎?」
我握緊首飾盒,「媽,我做錯什麼了?」
「你弟的婚事可是讓你攪黃了,你滿意了?」
我輕輕勾起唇角,「我弟的婚事為什麼讓我攪黃了?你告訴我啊,媽。」
我又轉頭看向低頭吸煙的我爸,「或者爸,你告訴我?」
看向坐在地上抱著頭鬱悶的我弟,輕輕笑道,「弟弟,你告訴我?」
「你們沒有任何一個人告訴我嗎?」
「把我叫回來,把我一頓罵,我連一個理由都不配得到嗎?」
我忽然不想就這麼走了。
我站在原地,
目光冷冷看向我媽。
她滿臉通紅,說不清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羞愧。
「你心裡不清楚嗎?」我媽指著我,「你的三金上為什麼刻著你和宋行舟的名字,是誰給你出的主意?是你那個心思深重的婆婆,還是……」
「是我自己啊。」我笑得雲淡風輕。
「我和宋行舟感情好,把名字刻在首飾上,有問題嗎?」
「怎麼就把我弟的婚事攪黃了呢?」
「該不是你拿著我的三金直接給我弟弟了?」
「你怨得著我嗎?」
「你挪用我的首飾,提前知會我了嗎?我結婚的時候,弟弟連對象都沒有,我會知道,你要直接用我的首飾給弟媳當三金嗎?」
「還是說,你又要告訴我,所謂的替我保管,也是為了面上好看說得好聽?
又是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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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揚手,讓我一把拽住。
她氣急哭出來,「你這個不孝女啊!我怎麼生養了你這麼個東西,作孽啊!」
我爸碾滅煙,一嗓子吼道,「行了,別丟人現眼了。那三金本來就是一一的首飾,說這些幹什麼。」
嚇得我媽哭聲反而止住了。
我放下手,向我爸走過去,看著他笑出聲,「爸,你現在出來主持公道了。」
「我發現,咱家最聰明的人,其實就是你。」
「你最擅觀察形勢,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放任我媽鬧,什麼時候應該出來控場。」
「這麼多年,如果沒有你在後面幫我媽收拾殘局,可能我不會被蒙騙這麼久。」
「一一。你現在情緒在這,爸不和你解釋。我們以後再談。」我爸嘆口氣,仿佛很無奈的樣子。
「今天的事,是你媽做得不好。你會誤會也正常。」
我認真地看進我爸的眼睛裡,不禁笑了。
「爸,你看著真的很誠懇。」
「這些年,這些話老生常談了,挺沒意思的。說多了,把自己也騙到了,是吧?」
「姐。」我弟抬起頭,聲音啞住,「你別怪爸媽,都是我的錯。」
我轉過頭,鼓鼓掌,「你們父慈子孝,配合默契,真感人。不過這是最後一次了。」
「以後,我這個唯一的觀眾就退出了。」
「舞臺讓給你們,盡情發揮。」
「你們放心,你們養了我的小,養老的事我不會一點都不管的。」
「等到爸媽 60 歲,我會按照國家規定的養老金按月打給你們。」
「如果你們覺得不夠的話,可以把這二十幾年我花你們的錢,
列個清單。我會酌情處理。」
「沒什麼事,就不用再聯系了。」
我挺直腰,從屋裡走出門。
直到走到她們完全看不見的大街,才感覺雙腿發軟,站都站不住。
寒意一股腦地灌進心髒。
結束了,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
那之後我爸媽和我弟陸陸續續打來電話,她們姿態軟了許多,大致是解釋這些事。
通通讓我打斷了,我告訴她們,「沒什麼好談的。」
「我們剩下的唯一話題隻有你們想要什麼樣的養老生活。不是這件事就不要打電話來了。」
「當然,提得也不能太過分。過分了,什麼都沒有。」
今年春節回不來。
「作(」把網上所演的兒女不孝的小視頻分享給我。
我心痛又憤怒。
心痛在於過去那個年幼的我,曾多麼無助又天真去付出一切,以得到她們一點點表面的愛意,並為此欣喜若狂。
憤怒在於時至今日她都毫不反省,一再試圖耍手段來挽回局面。
我拉黑了她。
從此世界清靜。
我已經有了新的家人,我再也不會像個可憐蟲一樣趴在她們腳下,用乖巧懂事換得一點點愛。
同樣,等他們一日日老去,我也不會回饋任何愛的正向情感。
我能給的,隻有養老金,多一點或少一點,全看國家政策。
愛如此稀缺。
她們吝嗇給我。
我也沒有多餘的回饋反哺她們。
唯唯一歲生日時。
我抱著她看滿屋的氣球飄,她忽然在我臉上親了一口,口齒不清地喊著,「愛、媽媽。
」
宋行舟過來接過唯唯,「那爸爸呢?」
唯唯狗腿地給了一個笑容,也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宋行舟把我拉進他懷裡,在我臉上啄了一口。
故意學著唯唯斷字奇怪地說,「愛、老婆!」
陽光從窗戶上照射進來。
暖意彌漫在整個房間。
甜蜜又幸福的微笑爬上唇畔,我看著屋外的天空,覺得它好藍好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