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會兒林孝爸爸剛走。
我為了孤兒寡母不被人欺負，強行把自己偽裝成悍婦。
眼看著小個子被人欺負，就好像看見林孝在外面勢單力薄，遭人欺負。
氣不打一處來。
於是衝上去，呵退了那些欺負小個子的臭小子。
後來才知道，這個小個子就是林孝口中每次都考班級第一的顧慈。
住在我們樓上。
我仰頭看著眼前長得人高馬大的顧慈，嘴角有點壓不住：「真好，長這麼高了！」
顧慈跟林孝同齡，這會兒也三十出頭了。
不過在我眼裡，還像個孩子。
三十多的顧慈在我面前，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多虧了吳阿姨的照顧，才能長這麼高。」
我一愣，
心裡更暖了。
這孩子，是懂得感恩的。
10
顧慈的父母常年在國外，把他留在國內，由爺爺奶奶帶。
顧奶奶做飯難吃到遠近聞名。
顧慈懂事早，為了不讓大人操心，奶奶做什麼，他就吃什麼。
一直到上了初中，個子都比別人矮一個頭。
我實在看不下去，跟顧奶奶商量，每天讓兩個孩子一起學習，我來管飯。
顧奶奶同意了。
半大的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頓飯能吃三四碗。
家裡條件拮據，我拿不出什麼像樣的食材，隻能變著花樣地把最便宜的菜做得好吃些。
其實我也存了私心。
顧慈成Ṱŭ⁶績好，能帶一帶林孝。
半年後，林孝的成績有了明顯提高，顧慈也不像從前那樣看著弱不禁風。
不過這樣的日子沒持續多久。
第二學期，顧奶奶突發ŧų₍腦溢血離世，顧爺爺深受打擊癱瘓不起，被送進療養院。
而顧慈，也被接到國外讀書。
一晃二十年過去了，沒想到還能見到這孩子。
這感覺好像突然偶遇了走失多年的孩子，打心眼裡高興。
就連剛被林孝趕出家門的苦悶țùₜ，都消解了不少。
我眉開眼笑：「阿姨剛從 B 城回來，等家裡收拾好了，上阿姨家來吃飯！」
顧慈在我面前從不拘謹，笑著答：「好嘞！」
11
過了五十歲，身體大不如前。
一個人打掃空置了五年的家，剛擦了擦家具，就累得腰酸背痛。
正坐在沙發上休息時，門鈴響了。
門口站了個個頭比林孝還要高上半個頭的年輕小伙子。
「您找哪位？」
門口的年輕人一愣。
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
空氣安靜了片刻。
他清了清嗓子，勉強找回剛才一瞬間丟失的笑：「阿姨，我是您樓上的鄰居，看您剛從外面回來，想必家裡沒什麼吃的，給您送些過來。」
「樓上的鄰居？」我努力想也想不起來，又覺得住在這裡二十年，應該是認得的，「不好意思，我年紀大了有點健忘，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
小伙子笑得有點苦，還是耐心說道：「我叫顧慈，以前在您家蹭過飯，對您包的餃子一直念念不忘。」
他抬了抬手上的東西：「見您回來，迫不及待想來蹭飯了，嘿嘿……」
他手上，除了米面雞蛋蔬菜，還有老年牛奶。
這哪裡是包餃子，
這是專程來探望我的。
我突然有點慚愧，竟然一時想不起來跟這小伙子有什麼淵源。
好在我還分辨得出，來人是一番好意。
我把顧慈讓進Ţûₔ門，簡單聊了幾句。
知道了他曾跟林孝是同學，以前經常一起上下學，偶爾來家裡蹭飯。
顧慈聊天時，不斷提起當年在我家吃的白菜雞蛋餡兒餃子，看得出，這孩子是真想吃了。
於是我系上圍裙，開始和面。
顧慈在旁邊轉悠了幾圈，幾次躍躍欲試想上手，又怕自己弄不好。
我看得直笑。
「你去歇著吧，我這不需要幫忙，阿姨都練出來了，半小時包百八十個餃子不是什麼難事。」
顧慈這才退了出去。
12
我把餃子包好下鍋。
一出來，原本落了一層灰的地磚此刻亮得反光。
顧慈正拿著抹布蹲在牆角悉心擦著。
一米九的個頭，為了擦幹淨牆角，把自己弓成了蝦米。
眼眶有點酸澀。
多年前的畫面一幕幕在眼前重現。
顧慈從小就懂事。
我家裡隻有餐廳這一張小圓桌。
從前林孝和顧慈放學回來，就在這張小圓桌上寫作業。
臨吃飯時，桌子就得騰出來。
每次顧慈見我拿了抹布出來，就知道要開飯了，會主動連林孝書本的一起收拾了，然後搶過抹布擦桌子。
林孝說：「我媽會順手收的，你不用管。」
顧慈彎起眼睛：「我著急吃飯了，快點把桌子收好，我去幫吳阿姨端菜！」
他幾步跨到廚房門口，
嘴甜道：「吳阿姨！您又要上班又要給我們做飯，辛苦啦！」
……
「您一個人包那麼多餃子，怪辛苦的……」三十多歲的顧慈說，「讓我幹坐著，我一個蹭飯的，怎麼好意思？」
心頭一陣溫熱。
在林孝家這些年，林孝和陳杏從沒做過一點家務。
每天吃過晚飯，兩人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放，就出門散步消食去了。
我一邊哄妞妞自己在客廳裡玩，一邊去收拾廚房。
妞妞總是奶奶奶奶地叫。
這邊剛把碗筷放進水槽裡，那邊就喊「奶奶——」
這邊剛把洗潔精打出泡沫，那邊又喊「奶奶——」
常常是他們已經遛彎兒回來了，
廚房還沒收拾好。
有好幾次，陳杏沉著臉跟林孝抱怨：「幹點活拖拖拉拉的，我們遛了半個多小時，廚房還亂糟糟的！」
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傳進我耳朵裡。
林孝把她推回房去哄。
不一會兒，陳杏的嬌笑聲毫不克制地傳出來：「哎呀討厭——這才幾點？趕緊滾出去！」
半晌後，林孝來到廚房，T 恤隻塞了半邊在褲腰裡，衣服皺巴巴的。
他象徵性地拿起抹布：「媽，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我把他推出去：「歇著吧。你們上一天班已經很辛苦了，媽一個人能行，很快就好了。」
這樣的家庭分工，我從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年輕人負責賺錢養家，我來承擔家裡的事，這是從我住進林孝家開始，大家默認的分工。
家務活都幹了幾十年，我也比他們年輕人做得更熟練。
因此從未抱怨過一句。
我怎麼都想不明白，為什麼林孝會誤解我，認為我貪圖享受，故意編出個生病的理由。
13
顧慈定居國外，這次回來是專門處理爺爺奶奶留下的老房子。
最ƭů⁴近幾天幾乎每天來我家蹭飯。
我也樂此不疲。
一個人的生活也變得沒那麼寂寞了。
顧慈經常收拾一些老房子裡的東西給我。
裝飾用的花瓶、打發時間的書籍、放了十幾年還能啟動的按摩儀等等。
某天他送完東西正要走，被我叫住了。
「你這孩子，不要花些冤枉錢。要真是老房子的物品，阿姨很樂意收，你別專門去給我買東西。」
顧慈避開我的直視：「我沒有。
」
「哦……」我拿出他上次送來的藥瓶子：「那你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藥瓶上全是字母，但阿拉伯數字寫的日期我還是認得出的。
這是今年剛出廠的藥品。
「阿姨不吃這些保健品的，下次別買了。」
顧慈看瞞不下去，態度認真起來：「這不是保健藥物，吳阿姨。這是控制阿爾茨海默症的藥物，是我們實驗室研發的。」
「希望您不會感到冒犯……」顧慈說，「我發現您有點健忘，語言表達有時候也不如從前順暢。如果我判斷沒錯的話，這些都是阿爾茨海默症早期症狀。我建議您，有空去醫院檢查一下。」
「不用了，阿姨看過了，你說的沒錯。」
「阿姨隻是覺得，早晚都會糊塗的。
沒必要去跟老天爺搶壽命。」
搶不贏的……
「不能這麼想。」顧慈眉心微動，「這是我們實驗室剛通過審批的新藥Ṫū⁻，能延緩每個階段的病程！」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對抗這個病，就是讓大腦機能和身體機能賽跑……」
顧慈深吸一口氣，略顯急切：「難道您不信任我？不想親自體驗一下我的研究成果？」
我苦澀地擠出一個笑，心裡五味雜陳。
「好，阿姨信你，會認真吃我們顧慈發明的藥。」
我兩隻手緊緊攥著藥瓶，不知道怎麼形容自己的心情。
自己傾注了全部心血養大的兒子，對我不聞不問，甚至懷疑我拿病情欺騙他。
而顧慈，他隻是個二十年前被我照拂過不到半年的孩子，
卻能在短短幾天的相處中，發現我的異常。
14
還沒來得及想太多，手機在房間裡響了。
我接起電話。
「媽，鬧夠了沒有？該回家了吧？」林孝的語氣裡充滿了不耐和理所應當。
都說慈母多敗兒。
從前我不信。
我相信人是懂得感恩的。
為了彌補父愛的缺失，我加倍呵護他。
我不圖他的回報，隻希望他能感受到我的愛。
甚至在被趕出家門時，我還在奢望，也許隻是因為他剛好在氣頭上，才故意說了些傷人的話。
我安慰自己，用不了幾天，林孝一定會反思，一定會像小時候一樣，知錯就改。
可一切猜測，在跟顧慈相處的幾天裡，一點一點被證實，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期待罷了。
但凡林孝分出一點關注給我，就不至於認為我在欺騙他，更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我聽著他的聲音，既熟悉，又陌生。
我知道，我做錯了。
錯在不該讓他覺得，我對他的所有付出都是理所當然。
錯在不該在他婚後，過多地涉入他的家庭，把自己當成承擔他家庭責任的一份子。
而現在，這一切都該結束了。
「回家？回哪個家？我就在自己家裡啊！你是哪位？」
「嗬——」林孝冷漠地嗤笑出聲：「還演上癮了是吧？你有幾個家？在 B 城你不投奔我，你能上哪去？你可別是給我找了個後爸！一大把年紀了，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
林孝這句話，就像兜頭潑了我一身冷水。
沒想到他會給我扣這麼一頂帽子。
我的胸口劇烈起伏。
林孝他爸剛走的時候，我還年輕，不是沒有人給我介紹過。
可我怕委屈了林孝，拒絕了。
這麼多年不管多難熬，都一個人硬生生挺了過來。
我不求他感恩，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可如今從他口中說出這樣的話，感覺像他親手拿刀扎在了我心口上。
這樣的孩子，我不想要了！
我緩了緩情緒，冷聲道：「你這個人挺奇怪的，我在我家住得好好的，去你家幹嘛？
你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我沒去過什麼 B 城。」
說完我就掛了電話。
15
林孝到底是聰明。
因為我最後一句話，第二天，他就回了老家。
我買菜回家，剛走到樓下，
就被突然跳出來的妞妞抱住了。
「奶奶——妞妞好想你啊！」
一看見自己從小帶到大的孫女，我的心又軟了下來。
我蹲下看著好久沒見的小人兒。
原來肉嘟嘟的小丫頭，瘦出了尖下巴。
額頭還有一塊腫起來的烏青。
我下意識就問：「這是怎麼弄的？」
妞妞癟著小嘴，眼淚說掉就掉：「爸爸帶我在樓下玩，隻顧著看手機，我跟可樂跑的時候，撞到滑梯柱子上了，嗚嗚嗚嗚……」
林孝不自然地別過頭去：「當時我在處理工作，沒打遊戲……」
我沒理他，用手背擦掉妞妞的眼淚：「你玩遊戲沒有注意安全，撞到了，這是你自己的過錯，不能怪在別人身上。
妞妞現在是大姑娘了，奶奶不能隨時在身邊保護你，你要學會自己保護自己，知道了嗎？」
妞妞似懂非懂地點頭：「那妞妞不要奶奶保護，妞妞來保護奶奶，奶奶就可以回家了，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