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方之舟一張嘴,聲線顫抖,像是傷心過度。
“我,你……”
“結結巴巴地有屁快放。”
“我們以前有一個孩子,是不是?”
方之舟表情痛苦,呼吸急促起來,他抓住我的手用了力氣。
“八年前,我看到那張報告,在B險櫃裡。”
我當時走得急,竟然忘記有這茬,不覺懊惱,可能是腦袋的病痛會影響記憶。
“是有,然後呢?”
我又想起那年雪山不好的記憶,刺骨的冰冷使我在三十幾度的溫度裡打了個哆嗦,態度更加糟糕。
“為什麼,
為什麼不告訴我,那也是我的孩子!”
“因為沒有必要,早就不在的東西,和你說又有什麼意義。”
當時的我,寧願自己吞咽情緒,也舍不得方之舟跟著傷心。
後來我們遲遲沒有孩子,我也無數次自責痛苦,也沒告訴他真相。
孩子是為了救他才不在的。
“我是他爸爸,為什麼不能讓我知道!”
“方之舟,你讓我怎麼說?當時你斷了骨頭躺在病床上,我要怎麼告訴你?”
我被逼急了,索性直接回問。
他沉默著不說話,卻依舊不願意松手。
“你現在知道了,如果滿意可以走了。”
“孩子是怎麼沒的?
”
方之舟沙啞著喉嚨,眼球紅了一大片,看著有些駭人。
我本想直接說出實情讓他滿意,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
我不希望孩子成為傷人的工具。
“不重要,我求你別問了。”
我掙脫他的束縛,抱著腦袋蹲下。
那天實在太冷,我下半身失去知覺,連一絲疼痛都沒有。
“阿瑾,跟我回家好嗎?”
方之舟俯身抱住我,很輕地說。
“我們還會有孩子的,別再鬧著離婚了,我是愛你的阿瑾。”
低沉的話語對我來說,卻像符咒般令我厭惡。
我恢復幾分清醒,推開方之舟的懷抱。
“離婚的事我沒有開玩笑,
法律上也承認了。”
“畢竟十多年的感情,如果你還愛我,就放過我吧。”
“為什麼?”
方之舟茫然無措地看著我,完全無法理解。
“你是誰?”
我們僵持不下之時,尼凱按照約定的時間來找我,卻見到一個陌生男人站在門口。
“尼凱,叫人來幫我。”
我忙呼救,尼凱反應很快,撒開腿去找人。
不一會便有幾個人高馬大的成年人將方之舟請出去。
臨走時的眼神,令我瑟縮了下。
“姐姐,那是誰?”
我摸了摸尼凱的光頭,勉強擠出笑容。
“我前夫,
一個很壞的男人。”
“姐姐你放心,以後他再來你叫我。”
9
我低估了方之舟惡劣的一面,能用十幾年建成屬於自己的事業,多少要有些手段。
我沒想到會用在自己身上。
我和尼凱揮手告別,在用鑰匙開鎖時,身後傳來異響。
正想回頭,脖頸一陣劇痛,失去意識。
再醒來時,人已經躺在國內家裡的床上。
我臉色難看地爬下床,方之舟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阿瑾,你醒了。”
他像什麼事都沒發生,和我打招呼。
“方之舟!”
喉嚨腥甜,我使勁吞咽回去,攥住方之舟的衣領。
“護照身份證我替你收好了,這段時間你就安心在家。”
他陳述自己的決定,沒有過問我意見的想法。
我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被卸去力氣。
稍有好轉的病情發作的厲害,波浪般席卷我的思緒。
“阿瑾,阿瑾你怎麼了。”
視線變得模糊,我恍惚間看見方之舟臉色變得很難看,白衣服上沾了點紅色。
來不及細想,兩眼一閉,我昏倒在方之舟身上。
10
“滴答,滴答,滴答……”
耳邊煩人的聲音響個不停,我撐開厚重的眼皮,入眼白茫茫的一片。
是在醫院嗎?
有人焦急地喊醫生,
隨後方之舟的臉在我眼前放大。
“阿瑾,有沒哪裡不舒服?”
我沒說話,默默地回望他。
醫生很快趕來做了一系列檢查,宣布我的情況非常糟糕。
“不盡快手術開顱,最多兩個月。”
我看到方之舟的臉色一剎那變得如S灰一般,顏色盡失。
“病人身體很虛弱,應該是底子不好,以前有沒什麼病史?”
在方之舟印象裡,我一直很健康沒去過醫院。
見他嗫嚅不說話,醫生隻好自己抱著平板查病歷。
我閉上眼睛,聽覺更加敏感。
“你和病人什麼關系?”
可能是我那一長串翻不完的病歷唬住醫生,
她奇怪身為丈夫的方之舟半點說不出來。
“有你這樣的老公嗎?”
她氣衝衝地離開病房,留下木柱般的方之舟。
高級病房的每張病床前,會有患者的詳細記錄,方便醫生查房開藥。
我微微睜眼,方之舟正用指腹滑動屏幕,很慢很慢。
每往下滑動一分,他的表情便更難看些。
“別看了。”
我發出氣聲,不想他繼續在我眼皮底下垂頭喪氣。
他沒動,堅持翻到底部,眼眶湿潤。
“宮寒受損。”
方之舟咀嚼著字眼,呆愣著看我。
“阿瑾,為什麼?”
“為什麼身體這麼差,
卻從來沒和我說過?”
“為什麼要一個人承受?”
淚水滴在被單上,我一時也沒想到方之舟會哭。
他撲到我身邊,哭的稀裡哗啦。
“阿瑾那天是不是你?他們說當時有個人和我一起躺在雪道上,可是那天我明明是滑出去了。”
“是為了救我,所以孩子才沒的?”
方之舟高大的身軀彎的很低很低,脊背抖動,像孩子般無法控制情緒。
“已經過去很久了。”
我知道方之舟在知道真相後會傷心會難過,但卻覺得好笑。
“其實也沒那麼重要的。”
我在心裡想,方之舟如果我在你心裡這麼重要,
為什麼寫遺囑將財產留給連芝,甚至沒想過給我留一份。
“為什麼不重要?”
方之舟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我。
“我是你的丈夫,是孩子的父親,可我沒盡到自己的責任和義務。”
“我做錯了很多事,也疏忽了很多,但是阿瑾,我是真的不知道,你要給我個彌補的機會。”
他越是這樣,我就越是煩躁。
憑什麼?因為連芝有嘴會撒嬌,所以方之舟百般照顧,我不想他擔心憋著不說,反倒是我錯了。
“我不要你。”
我一字一頓,甚至有些決絕。
“這輩子,下輩子都不要你了。”
11
方之舟沒有被我的惡言惡語逼走,
反而在醫院住下,隔一會兒就來我眼皮底下晃。
我想盡辦法也沒轍,隻好縮在被子裡睡覺。
“你來幹嘛?”
病房門口,方之舟語氣不好,緊接著傳來嬌膩的嗓音,是連芝。
“小舟哥,聽說嫂子生病了,我來看看她。”
他們僵持了一會,方之舟放她進去。
我早已坐直身體,想看連芝打什麼主意。
“嫂子!身體怎麼樣了?”
她熱情似火,臂彎處著掛個果籃。
“還行,不過是要S了而已。”
連芝笑容尷尬地停在嘴角,但我看她心情似乎很好。
“嫂子你可要好好接受治療,不然小舟哥要傷心了。
”
我看了眼方之舟。
“是嗎?”
“當然了,小舟哥之前陪我吃飯也惦記著嫂子,哦對了,之前去醫院也說嫂子你身體好,不像我老去報道。”
“诶我不像嫂子,隔三差五小毛病不斷,是我命不好。”
看似在調侃,實則炫耀方之舟經常陪她。
“等我S了你可以抓住機會。”
我很大方地建議。
“他錢包很厚,傍上了這輩子穿金戴銀,不好嗎?”
“阿瑾!你在說什麼!”
方之舟反應強烈,幾乎咆哮,把連芝嚇了一跳。
“你給我滾出去。
”
他手指連芝,對比從前的態度,可謂天上地下。
連芝哪在他這受過氣,哭著跑出去。
“發什麼火?不是事實嗎?”
我慢條斯理地笑著,語氣玩味。
“現在在這裝好人?”
“我什麼時候……”
“方之舟,我記得你立遺囑了對吧。”
我打斷他斬釘截鐵的話語,撕破最後的顏面。
“那個繼承人,是誰?”
方之舟徹底慌了,他張了張嘴,撲通跪倒在我面前。
“阿瑾,你聽我說。”
“當時我骨折醒來,
連芝說是她給我打電話沒人接才找到助理聯系我,才能及時發現把我送到醫院。”
“我醒來之後第一眼看見的也是她,我們認識很多年了,壓根沒想到她會騙我,那時候我每天都在想你怎麼沒來看我,你來了之後也是不搭理我,自己在旁邊坐著,我就想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
“她當時被她老公打罵,身上沒一塊好肉,再加上她照顧我的份上,我才幫她離婚,多照顧她一點。”
“至於遺囑……我想著我的命是她救的,欠她一條命我還不清,隻能想到給她錢……”
他說的很急很快,生怕我沒耐心聽完。
“所以你把我的心血,
沒經過我允許讓給別人。”
我微笑著說出事實,這個答案我依舊不能接受。
“方之舟,我愛了你半輩子,付出了我的所有,哪怕對你有隱瞞也是為你著想,可是你呢?把我放在什麼位置?”
“今天是最後一次告訴你,方之舟,我不想要你了。”
“我們現在,也沒有任何關系。”
“把身份證跟護照還給我,馬上。”
方之舟後退幾步,眼裡透著堅持。
“阿瑾,你可以不要我,但是不能不治病!”
“等你病好了我什麼都答應你好不好?”
他近乎低聲下氣地哀求,
不想我放棄自己的生命。
“你不在我會受不了的,你不可以S。”
我同情方之舟的心情,毫不動搖。
“我早就S了,方之舟。”
心S了。
12
我自己的身體心裡有數,再加上不願配合治療,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
方之舟拿我毫無辦法,軟的硬的都用上,卻收效甚微。
他很多年沒下廚,笨手笨腳地熬了碗魚湯喂給我喝,被我掃在地上,湯水灑了一地。
方之舟默默收拾好殘局,轉身出門。
按照我的了解,他大概生氣了,已經很久沒人敢對他擺臉色。
病房裡不算太冷,但身上插的各種管子讓我渾身不適,我想走了,在那個熱帶國家度過餘生。
正當我思考如何拿回護照身份證,方之舟拎著外賣袋推門,一臉平靜。
“阿瑾氣我可以,但不能不吃飯。”
他的話有點多,絮絮叨叨地打開餐盒。
“我跟醫生商量好了,過幾天就動手術。”
我眼睛瞪圓,情緒不可抑制地上湧,鼻血流出。
“你憑什麼決定我要不要接受治療,方之舟,我不會做手術的。”
我不想剃光頭發,毫無尊嚴地躺在手術床上讓醫生劃開頭皮。
太痛苦了。
“阿瑾別動氣。”
方之舟用紙巾給我止血,他半個月沒回過家,看起來狼狽至極,襯衫全是褶皺,眼底烏青疲憊。
我時常半夜痛醒,
他也幹脆不睡覺,坐在床邊陪我。
看著他的模樣,我陷入深深的無力,何必呢?
我們離婚已成定局,我也不可能再重新愛上他,這樣下去對兩個人都是負擔。
“放棄吧。”
我輕輕地仰起頭,不讓淚水滑落。
“我要怎麼放棄!”
他抱住我不肯松手,帶著哭腔。
“我們在一起十幾年,沒有你的日子,我一個人要怎麼活?”
“我活不下去的阿瑾。”
胸口湿潤,我無聲地嘆了口氣。
“你隻是不習慣,過個三五年,就能走出來了。”
習慣有我在他身邊,習慣我當後盾給予無限支持,
習慣我不求回報的愛……
“方之舟,你真的愛過我嗎?”
“違背我的意願,立下會傷到我的遺囑,更在乎別的女人……”
樁樁件件,我不願細數。
“放我走吧。”
13
方之舟將護照和身份證還給我之後,我火速訂了機票。
落地踏上黃土的腳感真切告訴我,終於自由了。
“姐姐,你前幾天為什麼突然走了?”
尼凱仰著小臉問我,他給我帶了束路邊剛才的野花。
這邊氣候熱,花瓣有點幹燥,卻絲毫不影響在我眼裡的漂亮。
“姐姐有點事,
不過以後都不會走了。”
我想摸尼凱的頭,晃了半天卻沒摸到。
“姐姐,我在你前面。”
尼凱將我的手放在他的頭上,略帶疑惑。
我恍惚發覺自己伸手的方向偏差了不是一點半點,視力斷崖式下降,有些東西已經看不清了。
“我有點累了。”
我在沙土的小院的樹蔭下擺了張躺椅,每天透氣曬太陽,和尼凱聊天。
記憶力也在衰退,有時尼凱早上和我說過的話,下午就記不清了。
“姐姐生病了,不過不嚴重。”
我善意地安慰尼凱,他還小,不懂什麼是別離。
我到這邊一周後,方之舟厚著臉皮跟來了,帶了幾大箱行李,儼然打算住下。
“我把附近的地都買了。”
我不讓他進來,他也不生氣,每天做好飯菜送到門口,由尼凱交給我。
“哥哥,你跟姐姐什麼關系?”
“是夫妻,不過我做了很多錯事,她可能不會原諒我了。”
方之舟聲音不大,還是被我聽見了。
“姐姐人超級好的,為什麼要讓她生氣?”
尼凱皺緊眉頭,覺得方之舟肯定不是好東西,不過他這些天像個操勞的小蜜蜂,尼凱又不太確定了。
方之舟逐漸未經我允許登堂入室,將我家當成自己的地盤。
我不是默許,隻是沒有精力管他了。
算算日子,也該到時間了。
雖然是熱帶,但晝夜溫差不小,我躺在躺椅上欣賞夜景。
這裡沒有空氣汙染,夜空清晰的不真實,我感覺視力一下恢復不少。
身上被一床抱毯包裹,方之舟來了。
他纏著跟在我身邊坐下,我們很久沒離這麼近了。
“方之舟。”
他應了一聲。
“我真的很愛你。”
“比起那個失去的孩子,讓我再選一次,我還是會去救你。”
“你知道後肯定會自責,所以我不告訴你。”
我聲音很輕,意識混亂仿佛回到意外發生的那天。
“方之舟,我好冷好冷。”
“我討厭雪,冷天,冰。”
“我好怕那天你不在了,沒有你,我該怎麼活下去。”
“幸好我去了。”
“我S了之後埋在這裡吧,我很喜歡,沒有冬天的地方。”
“不用難過,人總是要S的,不是嗎?”
他一句話沒說,緊緊握住我的手,很熱。
“我原諒你了。”
我緩緩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