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為一己之私，百般阻撓紅軍抗戰。
當我拿著勃朗寧抵在他頭上時，他問我為什麼。
我想了想。
「因為，我也想看看那人口中人人都能上學的和平新時代。」
1
我從外面辦事回來時，顧臨洲正和一頭波浪卷的溫琪對著一份文件發愁。
溫琪嘆氣的挽住顧臨洲手臂，“如果我學的是俄語該多好，這樣就能幫上將軍了。”
那嬌滴滴的語氣，聽的我雞皮疙瘩落了一地。
我走過去，拿過文件看了起來。
溫琪像被搶了寶物，怒視著我。
「蘇小姐，這是政府的文件，你怎麼能這麼粗暴的不問自取？」
溫琪是一個月前被顧臨洲帶回家的留洋學生，
她明知我是顧臨洲的妻子，卻始終稱呼我為“蘇小姐”。
我不屑與她爭論，一心讀著文件上的內容。
顧臨洲牽住溫琪的手，一把奪回我手上的文件。
「這上面全是俄文，你一個封建殘餘在這裡裝什麼文豪，趕緊滾回屋裡去，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這上面寫的是，他們部隊會在一個星期內撤離湘城，回到自己的國家。」
我無視顧臨洲眼底的厭惡，將上面的內容翻譯給他。
顧臨洲有些詫異，「你說什麼？」
我知曉顧臨洲已經聽清了我的話，隻是用自信的目光對上他的詫異。
溫琪被我搶了風頭，上前擋在我和顧臨洲之間。
「蘇小姐，這份文件很重要，請你不要為了博得將軍的寵愛，就在這裡信口胡說，
擾亂軍務。」
她和顧臨洲一同站在我的對面，仿佛無聲的宣告。
他們才是一條戰線的同志，而我是即將發起侵略的大頭兵。
顧臨洲回過神來，一巴掌甩在我的臉上。
「立馬給我滾出，要是耽誤了軍務，老子一槍崩了你！」
我本就是小腳，一個趔趄差點磕在桌沿。
2
這時，顧臨洲的下屬帶著一位身著長衫的男子走了進來。
男子進門後，目光在我的小腳上掃過一瞬。
臉上緊張的神色立馬變得憎惡。
仿佛我的小腳被他看上一眼，就會毀了他累世的功德。
下屬對顧臨洲介紹。
「將軍，這位是吳先生，他可以翻譯俄文。」
顧臨洲顧不上還倒在地上的我。
趕忙將文件遞給吳先生。
吳先生最終翻譯出來的結果，和我說的大致一樣。
隻是相比之下，我翻譯出的更加精準簡潔。
一瞬間，溫琪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看向我的目光有驚訝，有疑惑，還有憎恨。
下屬帶著吳先生去領賞。
顧臨洲這才想起地上還倒著他的妻子。
他略帶歉意的將我扶起。
「婉婉，摔疼了吧，這也不能怪我，你怎麼從來都沒提起過你學過俄語，我還當你是在搗亂呢。」
站起身後，我默不作聲的撫開他的手，轉身離去。
顧臨洲剛打了我，此時自然不會計較我的冷臉。
他上前兩步追上我，想要再說些什麼。
卻被跟在後面的溫琪纏住。
3
夜色漸沉。
丫頭明翠端來熱水給我泡腳。
一碰到暖呼呼的熱水，腳底奔波一天的酸痛一掃而空。
折斷的指骨，也好像舒展開了。
明翠笑眯眯的看著我。
「夫人真是深藏不露，白天您翻譯的那洋文是彥哥教您的吧，真好，旁人都不會，這才顯得夫人您獨特，改天您也教我兩句吧。」
明翠的話，叫我想起初見方景彥的場景。
那時因為戰亂橫生，家裡為我定下了和顧臨洲的親事。
親事定下後，我終於有了些許的輕松，被準許在家中隨意走動。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見到了在我家做工的方景彥。
他長相清秀，一看就是沒有吃過什麼苦頭。
可他偏偏總用憂愁的眼神，看著每一個人。
尤其是我。
我被勾起了好奇心，喊他到跟前問話。
他說他是大學生，一覺睡醒就來了我家。
我有些替他惋惜。
「你能上學讀書，家境想必不差，如今落到我家來做小工，太可惜了。」
方景彥突然笑了起來，臉上是我在別人那裡從未見過的自豪。
「讀書算什麼？我們那裡不論貧富貴賤，男女老少都能讀書。」
我從記事，就被母親約束，學的是大門不出，學的是三從四德。
我向往方景彥說的世界。
拉著他問，「你會說洋文嗎？我聽別人說過什麼嗨嘍，你能不能也教我兩句？」
方景彥捧著肚子哈哈大笑，「那是hello。」
等他笑夠了，擦掉笑出來的眼淚。
「他們說的洋文都是英語，大家都會說，還有什麼意思，我教你說俄語吧。」
他不僅教了我俄語，
還給我唱了許多沒聽過的曲子。
4
院子裡突然響起交響樂。
我知道，這一定是溫琪又跳起了洋舞。
明翠怕我生氣，嘴裡罵著就去關窗。
音樂整整響了一個小時，隔著窗戶還能時不時的聽到溫琪的嬌嗔。
我拿出一個信封，正要拆開來看時。
溫琪帶著一身酒氣，一聲招呼不打的推門進來。
「蘇小姐，實在不好意思，將軍多喝了兩杯有些醉，非要拉著我跳舞，沒有打擾到你吧？」
她說話間，酒氣夾雜著果香撲面而來。
外面戰火連天，百姓流離失所。
買不起冬衣的孩子，凍S在街頭。
顧臨洲卻還有興致與嬌軟的美人夜飲。
我蹙眉對上溫琪挑釁的目光。
「安小姐，
你可知道用顧臨洲軍餉買來的紅酒，每一滴都是百姓的血汗？」
溫琪極為不屑的輕嗤一聲，手指在桌上的刻花銀香爐上彈了彈。
「蘇小姐說的倒是深明大義，可你吃的用的，哪一筆不是將軍的軍餉？」
不等我開口，她又換了副嘴臉。
「蘇小姐是在吃我和將軍跳舞的醋吧？不如明天我也教你跳舞如何？」
說著，她又一副驚慌的樣子，倒吸一口涼氣，捂住嘴巴。
「哦我忘了，蘇小姐是大家閨秀，三寸金蓮般的小腳，是跳不了舞。」
這些年來，人們雖在戰火中掙扎，思想卻不曾停歇的脫胎換骨。
有了新的，自然就要摒棄舊的。
可人不是物件，不能隨意處置。
於是，新的人就開始憎惡舊的人。
像溫琪這樣的話，
我數不清聽過多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5
可我能忍，明翠卻不能。
「呸！大家閨秀怎麼了？大家閨秀懂得禮義廉恥！比你這個洋不洋土不土，專往別家男人身上撲的東西強一萬倍。」
「你！你！」
溫琪被氣的結巴。
明翠得意的揚起腦袋。
下一秒，房門被人從外面踹開。
溫琪被顧臨洲拽進懷裡，撞在他來不及系扣的胸膛上。
「蘇婉，你要是管不好你的丫頭，老子不介意浪費一顆子彈，給亂葬崗的老鼠添點吃食！」
我知道顧臨洲早就看明翠不順眼，趕緊起身將明翠護在身後。
溫琪趴在他的懷裡，小聲的抽泣著。
我擔心這會讓醉酒的顧臨洲更加火大，隻能放下姿態。
「將軍既然來了，
就帶溫琪小姐回去吧。」
我本無意再與顧臨洲起爭執，可溫琪卻不肯就此罷休。
她淚眼婆娑的望著顧臨洲。
「我好心想教蘇小姐跳舞，時代在進步，人也是要進步的啊，可她卻誤會我諷刺她的小腳，還叫明翠羞辱我。」
溫琪的話像是一團棉花堵在我的心裡，憋的難受。
我第一次掙破三從四德，當著顧臨洲的面一吐為快。
「溫琪小姐，你既然是進步青年，便該更加自重自愛。」
「你屢次三番的對我挑釁，舊時妾室爭寵的派頭，學了個十成十。」
「怎麼？你一肚子的洋墨水在我這個小腳女人的三從四德面前，沒了自信嗎？」
我是沒能有幸親眼看看方景彥口中的新時代。
但我知道，新時代的人們一定是謙卑有禮，
團結友愛。
他們的精神是真正的富足。
他們自強不息，亦如前方奮戰的戰士。
還有以筆為槍，不顧艱難險阻，自發為孩子們上課的先生們。
這樣的新青年又怎會漠視痛苦？
6
我的話徹底激怒了顧臨洲，他揚起手掌就要打我。
我毫不畏懼，挺直腰杆直視他。
「將軍可以打我，但這一掌落下，就請將軍和我去離婚。」
當初顧臨洲能娶我，就是看上了我娘家的錢財。
這些年，顧臨洲的軍餉沒有交給過我一分。
這洋樓裡裡外外的佣人，工資全部是從我嫁妝裡出得。
顧臨洲放下手掌，依舊惡狠狠的盯著我。
「你當老子不敢跟你離婚？老子心善，想給你留條活路，你別自己找S！
」
說罷，也不管溫琪如何，轉身就走。
溫琪氣的原地跺腳，追了出去。
我才終於松了口氣，鎖好房門，重新拿出信封。
這是方景彥寫給我的信。
信中寫道：
「在嗎？蘇婉，冬衣已經收到了，很暖和，大家都說你是個好同志。」
「如今戰事膠著，但相信我，苦難很快就能過去，新的時代正在來臨。」
「我知道你在湘城的處境，如果你願意嗎，我可以拜託附近的同志送你到北平。」
類似這樣的話，方景彥說過不止一次。
他不知道，等事情辦完，我真的要向他所說，啟程北平。
我將信紙連同信封，一同扔進炭火。
又將藏在床底的嫁妝箱子打開，細細數了一遍。
明翠打趣我。
「夫人再怎麼數，錢也不會憑空生出崽子來。」
可我從她緊抿的嘴唇中看得出，她和我一樣緊張。
7
第二天，天還沒有大亮。
顧臨洲就帶著溫琪出門去了。
他們前腳出門，後腳我就捂得嚴嚴實實的從後門離開。
街口有早已等候在哪兒的人力車。
上了車後，我直奔碼頭。
一臉橫肉的麻癩子等在港口。
「夫人，硬貨都上船了，叫那邊踏實等著就行。」
我側身看向隨我而來的車夫。
車夫微不可查的點點頭。
我才放心的拿出金條，遞到麻癩子手裡。
麻癩子接過金條，在衣服上蹭了蹭。
「哎呀，這羅剎人一走，兄弟路子絕了大半，
賣給夫人的，是我全部的存貨了。」
「以後要是有機會，還得請夫人幫我和顧將軍搭個線啊。」
看著貨船遠去，我內心沒有輕松的感覺，反而更加緊張。
車夫拉著我在一家茶樓停下。
管事的見到我便迎了上來，把我引到裡面的一個單間。
單間裡，劉平正焦急的打轉。
我笑他。
「看來身經百戰的劉平同志，也會和我一樣緊張啊。」
「成了？」劉平問。
我笑著點頭，「成了。」
事情辦成了，他才終於看到我凍紅的臉。
趕忙給我倒了杯熱茶。
「那個麻癩子，坐地起價，我們的人找他談過好幾次，一點商量的餘地都不給。」
「還要多虧了蘇婉同志你啊，想出利用顧臨洲名號這麼個主意。
」
我喝了口熱茶，凍僵的身子緩過了一些。
「劉平同志，組織上是不是有什麼新的指示。」
劉平笑著點頭。
「這些年，你捐錢捐藥，許多戰士多虧了你送去的藥，才保住了性命，你的貢獻，組織都記在心裡，這次是勸你離開湘城。」
「我個人的意思，也是勸你離開，後面的任務太危險了。」
8
最終，我還是拒絕了劉平的好意。
比起偏安一隅，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我去做。
我回到家時，明翠興奮的告訴我。
「事情辦妥了。」
我微微頷首，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順利。
顧臨洲這個蠢貨，因一己之私，竟和東瀛軍勾結。
毫不避諱的在家設宴款待東瀛軍官。
公然做起了賣國賊！
卻不知道，比錢更重要的，是家人的平安。
亂世之中，大家或多或少，都受到過侵略者的傷害。
顧臨洲的作為，但凡還是個有骨氣的華夏兒女，都會為之憤怒。
自此之後。
每天都會有關於顧臨洲的情報遞給我。
再由我將消息傳遞給劉平。
湘城是個可攻可守的地方，守得住便是一道屏障，守不住，也可咬下敵軍一塊肉。
如今中立國撤離，顧臨洲再也不能借將軍職位從中獲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