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把擦幹淨的他，牽到了床邊，我沒有回答他剛才的需求，因為我知道我做不到，我隻是一個學生，沒有話語權來決定他的去留。
我沒有問他農藥的事情，因為我不知道怎麼開口，生怕真的是跟舅舅說的一樣，讓我對他的好感也消磨掉。
我隻能蹲下身子，輕聲地說：「是不是偷偷跑過來找姐姐的？」
浩浩點了點頭，他說：「我看見別人家的哥哥姐姐也放假了，我想姐你也回來了，但是媽媽不讓我來，我就跑來了。」
那個時候的他，是把我當成了依靠，也當成了他安全的歸宿。
可惜，在那個時候，我辜負了他。
我隻能哄騙著：「媽媽不讓你來，一定是有她的理由，反正姐姐回來了，到時你跟你媽媽好好說，媽媽會讓你來的。」
「哇！
」
結果，我這話不說還好，說完以後，他便哇地哭了起來。
他一邊哭一邊說：「我不想回去啊，姐你能不能不要趕我回去？我回去了，我媽就不讓我來了，你就知道騙我，我知道的，你們都不要我了。」
他越哭越厲害，無論我怎麼勸都不行，哭到後面，身體已經開始上氣不接下氣地抽搐著。
我又心疼又難受，想著到底是什麼樣的事情，讓一個七歲的孩子能哭成這副模樣，眼裡、話裡、淚裡都是滿滿的哀求。
他在哀求能不能不讓他離開。
可是，他的哭聲，很快就引來了我媽，我媽敲開我的門，把我拉到一邊，你們在幹什麼，她媽很快就來了，你讓他走就行了，這樣哭哭哭的，讓別人知道，還以為我們家在欺負他呢。
我終於有點生氣了，直接回懟：「媽，他是我弟啊，
你的外甥啊，你這話什麼意思，他一個小孩子，想來姑姑家住，找我這個姐姐有錯嗎？反正我今晚想讓他留下來，陪我睡覺。」
不行！我媽直接回絕了，直接說，人家爸媽的事已經夠糾纏了，你還弄進去幹什麼，讓人家親媽說啊，說我們家幫著他前夫欺負她娘倆啊。
那時候，我真的沒有想到，我一向慈眉善目的老媽，也會有這樣的一面，刻薄的一面。
直到我後來從我媽口中知道了那些事情，我才理解。
我媽也心疼過這個小外甥，去的時候，我爸和我媽給這個小外甥買了很多禮物，每次都是不空手的，可現在的舅媽卻明顯地有些不開心。
「這小孩就是被他親媽帶壞了，還整天說，我們對他不好，你舅媽才說，是不是我們信他親媽，覺得她對這個兒子不好，才每次來，買這麼多東西。」
我媽的嘆息，
讓我在後來知道了我媽討厭弟弟的原因，一方面，她是夾在中間，無論怎麼做，總有一邊不滿意。
另一方面，她相信了弟弟聽信了他親媽的話，做出了在水裡放敵敵畏的舉動。
畢竟舅舅是她的親弟弟，舅媽是親弟媳，就像我下意識會相信弟弟一樣，我媽又怎麼可能不相信自己的弟弟呢。
哪怕他是有點名氣的賭棍。
不過在那個時候，我並沒有理解我媽為什麼會這樣，隻是跟我媽吵了幾句，就把她推出了房門，再次安慰起這個可憐的弟弟。
尤其是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吃著糖，又是小心翼翼地問著，晚上真的可以跟姐姐睡的時候，那還尚有靈氣的眼裡滿滿的欣喜時。
我真的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想留，可是我明顯知道我留不住。
隻能說著謊話，暫時逗他開心。
現在我還能想起，
他知道自己晚上可以和我一起睡的時候，那特別開心，甚至抱著我說，晚上自己會乖，會給姐姐扇扇子，我還是無法相信。
我的弟弟，後來會變成S人犯。
6，
他的親媽終究還是來了，弟弟大哭著跑進了洗手間，把門鎖上，說什麼也不回去。
我透過窗戶，看見他媽媽站在門口，不肯進來的樣子，我知道，兩家人，終究回不到以前了。
我媽上來，看著我便知道了我的想法，對著我說，不要下去，寫你的作業。
她去敲洗手間的門，告訴弟弟，媽媽來接她了，隻是弟弟依舊在裡面大哭著，不肯出去。
隻是到那個時候，他媽還是沒有進來。
所以，在那個時候，我讀書期間，兩家人到底又發生了什麼樣的故事，直到現在，我依舊不知道，以前，我不敢問，
現在，我更不敢問。
我不想想起，因為一想起，我就痛恨自己，當時為什麼沒有鼓起勇氣下去問，鼓起勇氣去解決，哪怕調節也可以。
對不起，劉子浩。
「媽，我來吧。」看著媽後面已經有些生氣的模樣，我當時就走了過去，勸開了我媽，並且讓她出去，說給我幾分鍾時間。
媽看了我一眼，搖搖頭，走了出去。
我沒有敲門，隻是聽著裡面聲嘶力竭地哭，他在哭，然後在喊著：「姐姐說了，晚上讓我和她睡覺，姐姐說了，我可以留下來的，姐姐說了，晚上讓我在這裡睡覺的。」
「浩浩。」
終於，我也哭了出來，我哭著說：「浩浩乖，先回去，姐姐到時來接你好不好，我們先回去，不然媽媽會生氣的，姐姐今天還有很多作業要做，做好了，明天就來接你好不好？」
我不知道我安慰了多久，
這些話重復了多久。
我隻記得，弟弟開門了，我再次牽著他的手下的樓，然後我媽讓我不要出去，上去寫作業，我就把他的手，交給了我媽。
然後由我媽交給了外面，他的親媽。
我依舊無法忘記，我上樓前，弟弟抬著頭，可憐巴巴地看著我：「姐姐，你這次真的沒有騙我嗎？真的會來嗎？」
我沒有回答，隻是眼睛很酸，就跑上了樓。
我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隻是我透過窗戶，看著他媽拉著他，從我家樓下離開，以及他時不時抬頭看我窗戶的樣子。
我不知道，他當時有沒有看見我。
我隻知道，那時候，我「拋棄」了他。
7
第二天，我跟我爸拿了點錢，我說我要去找浩浩，我爸有些嘆氣，跟我說，去就去，但是有些事少管，對你沒有好處，
你好好讀書就行，你媽那邊，我會去說。
聽到我爸的話，我點點頭，因為前一天晚上，我媽就來我房間跟我說了那些事情，也就是不喜歡弟弟來我家的理由，還有嘆息，這孩子是廢了，居然做那些事情。
找到弟弟的地方，是一個紡織廠，是我媽跟我說，他親媽在這裡上班，帶著弟弟，有幾次路過，都碰到過，隻是吵架的事情，讓兩人見面，都沒有打招呼。
不過很意外的是，這個以前的舅媽，見到我，卻沒有不給好臉色，甚至還是有些開心的，她帶著我，找到了在裡面做作業的弟弟。
弟弟見到我的時候，特別開心。
「快，你姐來了，說要帶你去玩，帶上作業本啊，不知道的地方，要問你姐。」舅媽很開心，是的，我那時候還是叫她舅媽，因為我不知道還有什麼稱呼可以用。
弟弟很開心地就跑了過來，
親昵地牽著我的手，他媽去收拾了作業。
他已經上一年級了。
或許會預料到我說什麼，她提前說：「你們是姐弟，有血緣關系的，大人的事情怎麼樣，是大人的，你們小的要親。」
舅媽的反應，確實有點出乎我的意料，我也是點頭答應著舅媽，說會照顧好弟弟的。
那天，我帶著他坐了人力三輪，去了市中心。
在他再一次跟我撒嬌後，我帶他去了肯德基，點了漢堡加薯條，看著他吃得津津有味，我很開心。
十多年後，他告訴我，那是人生中吃的第一頓肯德基，是我帶他去的。
他還告訴我，人生中的第一支鋼筆，也是我帶他買的，他珍藏了很久很久，直到現在，還靜靜地躺在我的櫃子裡。
作為他的遺物。
那個時候，我真的沒有想到，
這個緊緊捏著鋼筆盒子的小男孩，後來會是這樣的命運。
尤其是那天，我問他了：「浩浩，告訴姐姐，新媽媽對你好不好？」
回答我的，是他的猶豫片刻後的點頭。
「嗯！媽媽對我是好的。」
8
很多人說，童言無忌，孩子的話基本上是可以相信的。
所以，當時我便有些信了弟弟的話，加上自覺得也沒有太多能力可以管這事，便對弟弟說：「如果新媽媽對你不好，一定要跟姥爺姥姥去說。
「還有，爸爸永遠是你爸爸，對你哪怕有時候兇了一點，但是他還是你爸爸，不要對爸爸怄氣，知道嗎？」
弟弟沉默了一下，想說話，又欲言又止，後來他才告訴我，他那天想解釋，他沒有放農藥，可他最終還是沒有說，因為沒有人會相信一個孕婦會陷害他，就連他自己都沒有想過是舅媽做的。
他還絞盡腦汁地在想，那天是不是有壞人到他家了。
「浩浩乖，還想吃什麼，跟姐姐說啊。」
探監那天，他跟我說的，拋去被冤枉的事情沒有說出來而有點不開心外，那天是他在童年記憶裡為數不多真心開心的一天，隨著時間過去，我也忙著大學的學業，基本上很少回家。
隻是依稀記得，每年寒暑假回去，浩浩給人的感覺越來越像一個野孩子，我也在竭盡全力地對他好，幾乎他想要什麼，我都會盡全力地給他買。
多年以後他告訴：「小時候，我就是他的太陽，唯一還能對這個世界報以未來期望的太陽。」
「那既然我對你好，為什麼出現了那些事情，你都沒有來找姐姐？」
弟弟的回答卻是：「姑姑跟我說，你讀書好，未來一定很好，讓我不要影響你，我有事跟她說好了。
「可是，不管是她，還是姥姥姥爺，每一次我說了以後，他們隻是象徵性地上門討要一個說法，又能怎麼樣？
「而我？他們前腳走，我後腳卻會被我爸打一頓，生活過得更苦。
「至於那個女人，更是過分，總能找到各種理由，讓我爸打我。
「我恨她，小時候我想得最多的就是，我還是一個未成年人，我S人，是不是可以不用被槍斃。
「但是我不敢，我怕會影響到你，姐姐，我不想看見你不開心，我不想你覺得我是一個壞孩子。
「而，對於我爸，其實說了又能怎麼樣，對他來說，妹妹才是他親生的，我就像一個撿來的。」
9
其實有好幾次，如果我們深究，是可以看明白舅媽的真面目的。
可沒有人去深究。
畢竟就像我媽說的，
涵涵也是你的妹妹，你別隻關心一個，就不關心另一個，一碗水總是要端平的，人家的家事，人家自己會處理。
隻能期望你弟讀書能夠稍微爭氣點，如果不能讀書，就早點去打工，也可以脫離這個家。
再說了，後母繼子，這種矛盾，哪裡沒有，我們總不能為了一個小孩，以後老S不相往來吧。
嗯，我媽的意思很明白，與其委屈大人，把傷害面擴大，不如委屈一個孩子，隻要他爭氣一點，或者與其說懂事一點，考上好大學，早點離開這個家，這些問題，總能解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