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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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給我的選擇,從來不多。


有家難回,名分成空。


 


除了嫁給程浩然做妾,我又能怎樣?


 


當夜,程浩然受同學之邀,帶著許安安赴宴。


 


獨留我守著空房。


 


及至深夜,程浩然終於回來。


 


他心緒不佳,喝了許多酒。


 


我忽然不知如何面對他。


 


是我不肯放手,挾了程伯母,才叫他這般為難。


 


他伸出手,微微發顫,搭在我的發絲上。


 


像撫摸一隻貓一樣,有一搭沒一搭的。


 


他看著我的眼裡,又是那般如水溫柔。


 


他曾經愛過我,我從他眼裡讀出了此時的情愫。


 


他大抵將我錯認成了許安安。


 


我忽而鼓起勇氣,直勾勾地望著他,一字一頓。


 


“程浩然,

你看清楚了,我不是許安安。”


 


這句話勾起他的痛處,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不要提許安安!”


 


他將手落在我的肩頭,忽然發力,按得我隱隱作痛。


 


我看著他,涼薄一笑。


 


他用力將我揉入懷裡。


 


我雙臂被縛,掙扎不過,索性狠狠咬在他手背上。


 


溫熱的血從我的唇齒間流淌下來。


 


程浩然仿佛毫無察覺。


 


他將微涼的臉頰貼著我的脖頸,蹭了蹭。


 


飽含了眷戀。


 


“小慈。”他嘆息了一聲。


 


有溫熱的液體順著我的頸間滴落。


 


我登時軟了下來,側過頭去看他。


 


他順勢攫住了我的唇,將我推倒。


 


臨到最後一刻,

他忽而清醒過來。


 


我嚶嚀一聲,他看著我,停住了動作。


 


卻仍然同我保持著十指相扣的姿勢。


 


10


 


翌日清晨,我醒轉過來。


 


程浩然並不在身側。


 


我心中寂寥,穿戴整齊後,去給程伯母敬茶。


 


今日起,便要改稱她為母親了。


 


路過園子時,正撞上許安安在朝程浩然撒氣。


 


納妾的事,許安安並不知曉。


 


我避無可避,已被許安安瞧見。


 


她冷笑一聲,朝我走來。


 


“你們舊式女子,不是以做妾為恥麼?”


 


我往後退了一步,想要轉身離開,卻被一把抓住胳膊。


 


“為何你就這般不知廉恥!”


 


程浩然皺眉,

走上前來。


 


“安安,她隻是有個由頭住在這裡。何苦呢?”


 


許安安冷下臉來。


 


程浩然嘆了口氣,看向我,神色隱忍,語氣溫和。


 


“宋慈,莫要和安安爭。”


 


這也許是他在她面前,能給我的最多溫柔了。


 


我不欲讓程浩然過多為難,唯唯諾諾,點頭稱是。


 


有程浩然做主,許安安心情大抵好了些。


 


她抬手,重重拍了兩下我的臉。


 


“爭也無妨,等我嫁進門,自會教你規矩。”


 


程浩然站在她身後,牢牢盯著,抬起手來似乎想要阻攔,又放棄了。


 


11


 


在許安安的指點下,客廳被翻修一新,各色陳設都透著西式的味道。


 


壁爐裡燃了炭,屋內素來溫暖。


 


佣人往往要端黑褐色的咖啡來擺在茶幾上。


 


這裡的一切都和我格格不入。


 


而許安安造訪陳宅愈發頻繁。


 


他們現下雙雙在學校裡做教員,有時會在教學交流上碰面。


 


我隔著屏風,偷偷看坐在沙發上的他們。


 


他們從留學時期的事聊到學校見聞,頗為火熱。


 


“女子學校那邊,組織得怎樣了?”


 


程浩然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他隻穿了襯衫和西式馬甲,言行舉止都透著西方紳士的儒雅。


 


“放心吧,已約定好了明天。”


 


許安安一襲長裙,依偎在程浩然身側。


 


他們說的話,我聽不懂。


 


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藍布袄裙。


 


他們顯然更加般配。


 


“這裡還缺一臺留聲機。”


 


許安安走過來比劃,一眼便瞥見了我的衣角。


 


“啊呀,姨太太,你怎麼在這裡?”


 


我狼狽走出來,訕笑著胡言亂語,掩飾自己的尷尬。


 


“許小姐說的留聲機,仿佛少見有賣。”


 


許安安不搭話,嗤笑起來。


 


程浩然也走過來,似乎是要紓解我的尷尬,少見地應了話。


 


“是,這種舶來品很緊俏,通常要提前訂購。”


 


許安安瞥了他一眼,我面上掛不住,落荒而逃。


 


12


 


翌日正午,母親午飯時說想要吃城北的蜜餞。


 


我唯恐佣人找不清楚,

便出門去買。


 


路上聽說有許多學生遊行,將整條路都佔了。


 


及至到了北池子大街,我才見到,四處都是被衝散的學生。


 


許多學生負了傷,倒在地上。


 


軍警們仍然不依不饒地毆打。


 


場面頗為駭人。


 


我忽而想起昨日程浩然和許安安的言談。


 


我心中慌亂,四處尋找,果真在小巷子裡找到了程浩然。


 


他滿臉是血,卻還護著懷裡的許安安。


 


許安安並無大礙,隻是受了驚嚇。


 


程浩然頭上受了傷,不知深淺。


 


我心如刀割,急忙想要扶起程浩然。


 


程浩然看見是我,輕輕嘆了口氣,呢喃了一聲。


 


“小慈……你不該來這裡,快走。


 


我心中一跳,眼見他昏了過去。


 


程浩然被送去了醫院。


 


醫院裡,我第一次見到了許安安的父親。


 


那位上海灘名聲赫赫的企業家。


 


我總覺得他有些眼熟。


 


他並不支持許安安嫁給程浩然,許安安因此同他吵鬧起來。


 


兩人出了病房,爭吵聲漸漸走遠。


 


不多會兒,程浩然醒了過來。


 


“額角破了,西洋大夫給你縫了幾針。”


 


我看著他,不知為何有些緊張。


 


程浩然笑了一聲,又有些出神。


 


“為什麼要反對政府?”


 


我醞釀了許久,才憋出這樣一句話。


 


“為了國家。”


 


我並不懂——他這樣的行為,

若放在舊社會,說是反叛也不為過。


 


程浩然回過神,看著我,難得溫和。


 


“以後若有機會,我送你去學堂讀書,你便懂得了。”


 


他這句話大抵是為了我好。


 


但戳中的,亦是我心中最不堪的傷疤。


 


以後若有機會,讀了書,我也能和許安安一般麼?


 


一般擁有站在他身側暢談的機會。


 


程浩然仿佛看穿我的心思,又有些自言自語。


 


“你還有選擇的餘地,並不用陪誰去闖重重險境。”


 


13


 


忽而,病房的門被人推開。


 


許安安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


 


她看見我,正要開口責難,程浩然打斷了她。


 


“安安,

剛剛聽見你同伯父吵架了。”


 


許安安扁了扁嘴,仿佛受了極大的委屈。


 


她趴在病床前,將頭靠在程浩然懷裡。


 


“他說學生運動過於危險,不許我再搞。”


 


程浩然拉過她的手,安慰似的拍了拍。


 


我去看程浩然的神情。


 


他的眼神悠遠,透著一股冷意。


 


滬上瘋傳,程浩然貪圖富貴,為了騙得許世平家產,對他的獨女不擇手段。


 


我出門一趟,便聽得了許多不堪入耳的話語。


 


心中不是滋味。


 


程浩然於我而言,如珠如玉。


 


我怎可眼睜睜看珍寶蒙塵?


 


我雖不善言辭,還是勉力同他們爭辯。


 


但說不過那些市井粗人,回來哭了一場。


 


待到程浩然回來,恰好見我在花園裡抹眼淚。


 


“眼睛紅的像個兔子,怎的了?”


 


他站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審視。


 


我猶豫良久,終於將醞釀的話說了出來。


 


“浩然,你若是喜歡什麼人,自當清清白白,瓜田李下的事,還是要避開。”


 


程浩然抬眸,神色頗為冷淡。


 


“何時須得你教我?”


 


我臉上白了白,退後了一步。


 


鼻子一酸,眼淚倏忽掉了下來。


 


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悶著聲,側過頭去抹眼淚,不想叫他看見。


 


程浩然神色鬱鬱,一雙手在身側握緊了又展開。


 


“有什麼好哭的。


 


我當真委屈,並不理會他。


 


“好了,不要哭,我帶你去看新奇玩意。”


 


他這般一哄,我便更加止不住。


 


他隻得將手搭在我後背,輕輕拍了許久,又拿手帕給我擦臉。


 


我好容易平靜了,抬頭望著他。


 


他神態有些不自然,索性心一橫,牽了我的手,拉我去客廳。


 


我瞧著他白皙的手指扣在我手指上,將委屈一股腦拋卻了。


 


隻感到他的手微微發涼,衣服上的皂角香味也清晰可辨。


 


14


 


我一進門,便看到了喇叭花樣式的留聲機。


 


原來是上次許安安發難的事。


 


我點頭,絞著手,心裡頗為感動。


 


程浩然轉頭看我,目光清澈。


 


“前幾日發了薪水,

方才買了。”


 


我臉上發紅,方才不該這般勸解他。


 


外頭說的話,我能知曉,他必定早已聽聞,定然也是不好過的。


 


他招手,示意我到近前來。


 


我走過去,他取出黑膠唱片,教我怎樣安置。


 


“時代在進步,你總要學會適應,這樣,方可保護自己。”


 


他刻意和我保持了距離。


 


但我卻久違的覺得溫暖。


 


潺潺的音樂聲流淌出來。


 


溫柔的嗓音唱著不知名的外文歌曲。


 


“我是無法同你廝守的。”程浩然忽然道。


 


我怔了怔,半晌未能反應過來。


 


“是因為許小姐麼?”


 


“是,

也不是。我要做的事,勢必難以顧全你。”


 


我腦海中一聲轟鳴,剛剛萌生的所有的希望都黯淡下去。


 


許多年後,我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但當時的我,心中隻有恨。


 


恨我歡喜成空,恨他待我薄涼。


 


恨我生在舊社會,恨他即便沒有許安安,也不肯回心轉意。


 


明明這一切都不是我的錯。


 


程家上下都說,姨太太掉進了錢眼裡。


 


的確如此。


 


15


 


半年來,我不再在意程浩然的眼光,也無視許安安的欺辱。


 


我做女工,討例錢,盡可能地攢錢,又一毛不拔。


 


就連程浩然過生日,我也隻送了一幅自己親繪的水墨。


 


我再也不會將攢了大半年的錢,拿去買一條價格不菲的圍巾送人。


 


我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攢夠學費,去新式的女子學堂漲漲世面。


 


好在程浩然對我並不吝嗇。


 


他近來教書之餘,在辦工廠,意圖重振家業,勢頭良好。


 


每每我同他要錢,他都欣然給我。


 


終於,我攢夠了錢,得了程浩然允許,去往滬上女子中學念書。


 


正是許安安執教的那所。


 


那日,據說東華高校的留洋博士要來授課,我早早去了禮堂。


 


到了時間,我眼見著許安安眉開眼笑,引著程浩然走上臺來。


 


說的留洋博士竟就是他。


 


我隻恨自己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左右坐滿了人,無路可逃。


 


我想溜走,卻看見程浩然肩上的圍巾,走了神。


 


是我送他的那條。


 


恰在此時,程浩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同我對視。


 


神情平淡,隱隱有笑意。


 


他是來宣傳新思想的。


 


臺上的他,談吐儒雅幽默,引來女學生們的傾慕。


 


談至興處,程浩然走下臺來,站定在我面前。


 


我心跳如擂鼓,指尖一滑,不小心將筆帽掉在地上。


 


程浩然停止講課,俯身將筆帽撿起,放在我手邊。


 


四下裡一片噓聲。


 


程浩然在一旁,嘴角下意識揚起,又忍住了。


 


“女子穿上新式學生裝,便活潑了許多。這便是知識和自由使然。”程浩然故意道。


 


他是故意說與我聽的。


 


我的臉乍然燒得通紅,唯恐滿堂學生看出端倪。


 


好容易捱到下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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