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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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國公府的管家帶著幾名隨從踏入戲樓,傳達了邀請。


 


消息一出,戲班眾人議論紛紛。


 


畢竟能在國公府唱戲,不僅是莫大的榮光,更利於千音榭在京城揚名。


 


我微微頷首,毫不猶豫地應下了這樁邀約。


 


可一旁的師兄卻皺起了眉,沉聲道:


 


「三年前你費盡心思才從那裡脫身,如今又要踏進去,未免太過冒險。」


 


我輕輕一笑,語氣不以為意:


 


「放心,宋溯認不出我。」


 


我如今臉上早沒了當年刻意模仿何鶯的妝容,再加上那場大火……


 


還記得那夜,國公府後院火光衝天。


 


我在一間僻靜的廂房內,親手點燃了那把火,然後從偏門悄然離開。


 


師兄則拖來了一具早已沒了氣息的女屍。


 


換上我的衣裳,佩戴我的首飾,甚至在她身旁放了一枚碎裂的鴛鴦鎖。


 


所有人都以為,那場火裡,被焚毀的是我。


 


至於宋溯……


 


他在大火中究竟經歷了什麼,我無從得知,也不願去想。


 


如今,我隻想依照老班主的囑託,讓整個戲班子在京城立足。


 


幾日後,宋國公府張燈結彩,觥籌交錯,京城權貴齊聚一堂。


 


我帶著戲班子眾人從偏門而入,四周皆是過往回憶。


 


正行至花園,目光一轉,便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亭下。


 


那華服女子眉眼清麗,嘴角含愁,目光不知落在何處。


 


不是朝慶郡主又是誰?


 


一名懷抱琵琶的娘子湊近我耳邊,低聲嘀咕:


 


「朝慶郡主又來尋世子爺了。

她如今都二十了,還是不肯嫁人。


 


「全京城誰不知道,她非世子爺不嫁!可世子爺脾氣冷硬,始終不肯松口。」


 


我收回目光,故作漫不經心地道:


 


「這世子爺還真是不解風情,竟舍得讓佳人傷心。」


 


此話一出,周圍人忍不住笑了起來,幾分感慨,幾分同情。


 


戲班子被安排到一間廂房暫作歇息,眾人紛紛開始上妝、換裝。


 


正當一切井然有序時,有人不慎碰翻了胭脂。


 


粉末灑落,我的衣襟瞬間染上一片嫣紅。


 


一旁負責的嬤嬤立刻上前,皺眉道:


 


「檐廊盡頭有間空置的廂房,程東家可去那裡拾掇一番。」


 


我應聲而去,沿著熟悉的回廊緩緩前行,指尖不自覺地拂過朱紅色的廊柱。


 


掌心傳來微涼的觸感,

竟叫人心生恍惚。


 


三年了......


 


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正當我嘆息之際,一道尖銳的驚叫聲驟然劃破夜色。


 


16


 


我心頭一凜,下意識地循聲而去。


 


前方一間房內燈火搖曳,透過半開的門扉,我聽到女子哭腔顫抖的求饒聲:


 


「別S我!別S我!我再也不敢了!求求……咳咳……」


 


我屏住呼吸,悄然上前,透過門縫望去。


 


昏黃燭光下,一隻蒼白且殘留燒痕的大手,正SS扼住一名女子的脖頸。


 


那女子拼命掙扎,指甲深深嵌入男人的手背,眼眶泛紅,幾近窒息。


 


就在她瀕臨絕望的瞬間,那隻手猛地松開,隨即狠狠一甩!


 


「砰——」


 


門扇被女子的身子撞開,

她如斷線的紙鳶般飛出,重重摔落在我腳邊。


 


我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後退一步。


 


隻見女子蜷縮在地,不住地咳嗽,滿臉淚痕。


 


但很快,她踉踉跄跄地往後爬遠,最終消失在回廊盡頭。


 


瞬間,周遭一片S寂。


 


門內,幽深的目光緩緩投來,一道低啞的嗤笑聲響起:


 


「又來一個?」


 


我心頭一震,抬起頭,看向站在屋內的男人。


 


燭火微顫,映出一張蒼白俊美卻形同枯槁的臉。


 


男人披頭散發,黑色罩衫松垮,露出削瘦的鎖骨與蒼白的胸膛。


 


他的眼神幽深而陰鸷,藏著沉沉戾氣,帶著幾分嘲弄,步步逼近。


 


我身子一僵,一時無法動彈。


 


此人竟是……宋溯!


 


我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


 


那個一貫溫潤如玉、風度翩翩的世子爺……


 


如今竟然消瘦憔悴,眼底布滿血絲,形如瘋魔。


 


細細一看,更是發現屋內的布置異常詭譎。


 


殷紅的燭火照亮中央擺放的黑漆棺椁。


 


棺前供著一塊牌位,赫然寫著「亡妻何鶯之靈」。


 


我瞳孔驟縮,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舊日塵封的記憶仿佛頃刻間被撕裂開來,鮮血淋漓地展露在眼前。


 


然而,我尚未從震驚中回神,眼前的男人卻已逼近。


 


一隻手驟然伸來,猛地掐住了我的脖頸。


 


17


 


窒息的感覺襲來,我拼命掙扎,卻被他輕易鉗制在掌心。


 


「扮得再像,你們也不是她……」


 


男人的語氣低啞而森冷,

帶著偏執的恨意與瘋狂。


 


我指尖攥緊衣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世子……」


 


宋溯聽到我的聲音,手指頓了頓,眼中流露一絲錯愕。


 


但僅是一瞬,他的力道反而更緊了幾分。


 


「說,誰派你來的?」


 


我拼命搖頭,盡力穩住嗓音:


 


「我是貴府請來的戲班班主……誤闖此處……」


 


宋溯微微皺眉,盯著我的眼睛,神色變幻莫測。


 


幾息之後,他漸漸松開了手。


 


喉間的灼痛尚未消散,我便見他忽然抬手,扣住我的臉頰。


 


骨節分明的指尖在我臉上緩緩摩挲,似乎在確認什麼。


 


「你很像她。」


 


他目光幽沉,

語氣平靜得可怕:


 


「但你不是她……」


 


拇指擦過我的唇角,他冷漠的目光中,似乎藏著一絲破碎的執念。


 


下一瞬,他猛地拽住我的手腕,將我拖至棺椁前。


 


「因為……她已經S了!」


 


宋溯的氣息驟然逼近,松竹香氣淡淡拂過鼻尖——


 


那是我曾親手縫制的香囊,是最熟悉不過的味道。


 


就在此時,門口傳來一聲驚怒的質問聲:


 


「你們在幹什麼?!」


 


我猛然回頭,目光撞上門口那道纖細卻僵直的身影。


 


朝慶郡主立在門檻處,臉色慘白,雙眸睜大。


 


震驚、不解、憤怒交織在她精致的面容上。


 


屋內的一切都顯得曖昧而不尋常——


 


燭火搖曳下,

宋溯與我貼得極近,發絲糾纏,他的指尖仍舊停留在我的臉頰。


 


郡主的視線定格在我們身上,眼眶霎時泛紅,眼淚奪眶而出。


 


我立刻用力推開宋溯,朝門外跑去。


 


但郡主一把扣住我的胳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世子哥哥!」


 


她看向宋溯,聲音裡是難以抑制的悲憤與委屈:


 


「連這種賤婢你都能看上,為何看不上我?」


 


下一瞬,郡主抬起手,猩紅的指尖微微顫抖,狠狠朝我的臉揮來。


 


巴掌破風而至,我甚至能聽見耳畔風聲掠過的銳響。


 


可它並未落下。


 


宋溯驟然上前,冷冷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郡主淚眼朦朧地望著他,唇瓣微顫,似乎不敢相信。


 


而我抓住這個空隙,猛地抽身,

拔腿便跑。


 


檐廊幽長,晚風席卷而來。


 


我一路狂奔,任由冷風擦過耳畔。


 


臉上的燥熱與喉間的窒息感盡數吹散。


 


可我的心髒卻依舊狂跳不止,如驚濤駭浪翻湧,無法平息。


 


18


 


次日,戲樓迎來意外訪客。


 


朝慶郡主踏入戲樓包間,步履輕盈,氣勢卻逼人。


 


她一身繡金雲紋襦裙,眉宇間帶著世族貴女獨有的傲氣。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旁那位打扮華貴、儀態端莊的夫人——


 


她舉手投足皆顯雍容,顯然身份非凡。


 


我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那位夫人身上。


 


剎那間,一種異樣的熟悉感猛然浮現。


 


仿佛有什麼隱匿在記憶深處的碎片被輕輕撥開。


 


就像當初第一次見到朝慶郡主時,我心頭莫名升起的那股奇異情緒。


 


那夫人在看到我的一瞬,明顯怔了一下,眸光閃爍,似是捕捉到什麼蛛絲馬跡。


 


但她很快恢復平靜,緩緩開口:


 


「你就是千音榭的東家?」


 


我微微一笑,鎮定自若地答道:


 


「正是,草民姓程。」


 


站在她身側的丫鬟揚著下巴,語氣裡透著幾分刻意的警示:


 


「這位是鎮國大將軍的夫人,聖上親封的一品诰命夫人。」


 


聞言,我立即斂衽行禮,恭敬問候。


 


但將軍夫人的目光卻沒有半分松懈,對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淡淡道:


 


「敢問程東家,與宋國公府的世子,是什麼關系?」


 


這句話仿佛一柄暗藏的利劍,不疾不徐,

卻直指核心。


 


我心下一凜,掩去心頭波瀾,依舊帶著淺笑答道:


 


「千音榭曾受邀前往宋國公府的宴會,草民誤闖了世子的廂房,與世子有過一面之緣。」


 


話音剛落,朝慶郡主便冷哼一聲,語氣尖銳道:


 


「胡說!分明是你故意闖入世子哥哥的屋子,蓄意勾引!」


 


她言辭激烈,幾乎要當場發作。


 


可就在此時,將軍夫人輕輕按住了郡主的手腕,搖了搖頭。


 


隨即她轉頭看向我,依舊保持著端莊的笑意。


 


「既如此,程東家可否答應我,從今往後,不再見宋世子。」


 


這話已然不是商量,而是帶著某種居高臨下的命令。


 


我仍維持著波瀾不驚的神色,含笑道:


 


「我們千音榭開門做生意,若有貴人賞光,或邀我們去府上,

草民如何能拒絕?」


 


大約是沒想到我竟如此從容,將軍夫人臉上的笑意微微加深。


 


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悠悠道:


 


「程東家若是願意,我們將軍府自可許你些好處。


 


「在京城做生意不容易,若能有人庇護,日後也能少些麻煩,否則……」


 


言下之意,已經是滿滿的威逼利誘。


 


我低頭扯了扯嘴角,心頭泛起一陣苦澀。


 


沒想到我已經改頭換面了,卻還是再次被卷入同樣的紛爭之中。


 


我本想直接答應下來,畢竟我也不願和宋溯有過多牽扯。


 


但我卻在不經意間瞥見朝慶郡主腰間的那塊雞心玉佩——


 


溫潤如脂,雕工細膩,通體透著淺淡的血色紋理,如同一滴凝固的殷紅淚珠。


 


剎那間,腦海中沉寂多年的記憶碎片被驟然撕裂,翻湧而出。


 


19


 


孩提時代,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握住我的小手,將一塊溫熱的雞心玉佩放入我的掌心。


 


「這塊玉佩可是你的護身符,切記別弄丟了。」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淡淡的笑意:


 


「保佑咱們女兒一生平安順遂……」


 


可是後來……後來呢?


 


乞討、驚恐、毆打,還有那塊玉佩被人惡狠狠搶走——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低啞而飄忽,像是帶著某種不確定性:


 


「敢問郡主,這塊玉佩是……」


 


話音未落,郡主條件反射般地伸手護住玉佩。


 


原本那趾高氣揚的氣勢霎時收斂,眼神裡閃過不易察覺的慌亂。


 


將軍夫人卻神色自若,仍是淡淡一笑道:


 


「這塊玉佩可不能給你。這是朝慶出生時,她爹爹親手佩戴在她身上的。」


 


我猛然抬頭,心頭一陣轟鳴,整個人仿佛被雷擊般愣在原地。


 


出生時就佩戴在身上?


 


這塊玉佩……我再熟悉不過。


 


因為它,曾經是我的。


 


在我尚未被拐賣之前,它一直被我隨身攜帶,從未離身。


 


直到拐子將我賣進那莊戶人家,玉佩才被那家人強行奪走。


 


而如今,這塊玉佩,竟掛在朝慶郡主的腰間?


 


如果這塊玉佩的主人,真是鎮國大將軍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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