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年的雪,百年一見。行經山路時,我們的車隊被滑坡撞散了。
我從雪堆裡爬出來時,隻看見暈倒的蕭自涼。
他與我同歲,個頭還不及我。我連拖帶拽,便把他背到了一個山洞裡。
蕭自涼是偷跑出來的,出京城時,氣溫還不曾驟減,他便穿著單衣。
我看他煞白著小臉,嘴唇烏紫,全身上下僅著單衣,心軟了,將身上的棉服脫下給他蓋上,與他相擁在漆黑的山洞中。
一整天,我不敢合眼,害怕雪何時將洞口堵上。
迷離恍惚間,蕭自涼說渴。
我在外頭捧了一把雪回來,想用體溫捂化。可即使手凍得失去知覺,那團雪還是完好無損。
蕭自涼一直喊著渴,
我心一橫,拾起地上的石塊,找著鋒利處就在手腕上割。
手太冷,血流不出來了,我隻能用另一隻手擠著,一滴一滴喂到蕭自涼的嘴裡。
等到實在流不出血,我才罷休。
我復又鑽回棉衣裡,抱著蕭自涼取著微薄的暖意。
當時,我看著蕭自涼一直不醒,害怕他凍S過去,從他腰間摸下那枚玉佩放到了自己懷中,嚇唬他。
「你就知道偷懶睡覺!什麼事都是我在做,太沒良心了!你這玉佩我先保管了,等你醒了就還給你,你若是敢一命嗚呼,這玉佩就再也回不來啦!」
可即使我在他耳邊如何嘮叨,他都氣息清淺。
「蕭自涼,你最好真的是個什麼世子,若是恩將仇報,我有你好看。」
說著,我戳了戳他的肩頭。
而他好似被我吵醒了,
迷蒙之間雙眼微睜一條縫。
可下一秒,他又昏睡過去。
我無奈,終是也撐不住放血後的疲憊,合眼睡去。
再醒來時,我已經在京城的雲家了。
雪淮簡桃告訴我,是爹娘在山坡上找到的我。
「沒有看到蕭自涼嗎?」
我心中疑惑,蕭自涼分明和我一道躲在山洞裡的。
雪淮不解,「那個小世子?老爺夫人在一處山洞找到了他和樓聽雨,現下人已經回到侯府了呀。」
心裡惴惴不安,我隱約覺著,此間必有問題。
跑到侯府門前時,我看到了手牽著手的樓聽雨和蕭自涼,他二人面容羞澀,妥妥少男少女懷春的模樣。
手裡的玉佩捂得溫熱,可我沒機會交還回去了。
我娘說,我是富庶之地養出的嫡女,天生是矜持自傲的,
被狗咬了,不能咬回去的,要笑,要端雅。
十三歲開始,我一直沒有主動拆穿樓聽雨。
我安分守己地當著我的高門貴女,聽著坊間流傳著苦命女寄心小世子,大雪夜割血喂情郎的佳話。
直到及笄那年,樓聽雨消失了,蕭自涼發了狠似的搜捕全京城。
搜到我家時,他愣住了。
七分相似的眉眼,其實我自己也是不敢相信的。
十七歲,蕭自涼請旨求娶吏部尚書嫡女雲開為世子妃。
我滿心歡喜,以為他是想起那年雪夜的我了。
可是他意亂情迷之時,喚我「聽雨」。
刀利割手,話利傷心。當年為蕭自涼割手之痛,分毫不及此時心中的寒霜。
淚水流幹了,石板上洇出一片水漬。
蕭自涼,我對你的情意,
也散了。
5.
我被蕭自涼囚禁在屋內的第二日,雪淮偷偷帶來霽遷。
「霽公子,雲開有個不情之請。」
「夫人但說無妨。」
聽見「夫人」二字時,我隻覺著惡寒。
「您貴為神醫,可知道假S藥一說?」
霽遷微皺眉頭,「自是知道,不過……」
「您隻說,配不配得。」
「……配得。」
我深吸一口氣,心底從未像現在這般堅定。
「雲開願向您求一副假S藥。」
霽遷素來清亮的眼瞳,如今也晦暗不明起來。
「你想離開侯府?」
「比起在侯府虛度所剩無幾的生命,還不如回江南賞賞煙雨。
」
「我想念老宅的雨了,沒有中原的雨冰冷薄情。」
我好像看到霽遷的嘴角勾起笑意。
「擇日不如撞日,想要逃,就現在吧。」
說著,他從藥箱裡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一粒藥丸。
「服下後,躺回床榻。剩餘的事情,便交於我。」
我看著霽遷認真的神色,不自覺相信他。
「會很苦嗎?」
「不會,我的藥是甜的。睡一覺,再醒來時,我陪你下江南。」
霽遷沒有騙我,這一覺睡得很沉很香很安心。
……
我S後,蕭自涼瘋了。
因為服藥前,我讓雪淮拿著那枚玉佩找上蕭自涼,告訴他事情的真相。
娘親,你說的矜持端雅,阿雲真的做不到了。
不當高門貴女,滋味甚是好受。
我藏在幕離下,遠遠看著侯府門前掛著的白巾,白燈籠,下人的白喪服,靈堂裡的白紙……以及,黑著臉的蕭自涼。
他正居高臨下地踩著樓聽雨磕在地上的頭。
「在阿雲的棺材前,磕滿一萬個響頭,不滿不準停。」
樓聽雨顫抖著身子,淚如雨下,嗚咽著求饒。
可蕭自涼就像瘋子一樣,狠命地摁著她的頭,砸在石階上,濺起一地血。
「侯爺,看在我這麼多年真心愛你的份上,您放過我吧!」
「她才不是真心愛蕭自涼呢。」霽遷站在我的身側,輕聲說道。
「當初她卷了侯府的錢財意欲跑路,半道上遇上了匪盜,被一群壯漢玩弄了整整三日。」
「她容貌盡毀,
也不敢再回侯府,便找到了我,給她醫臉。」
「要不是認錯人,我才不會救她。」
「等她的臉好全時,我才發覺我認錯人了。可她已經找上蕭自涼,扮作大難不S的模樣。」
我愕然,原來樓聽雨當初不辭而別,是跑路了啊。
「既知道她在扯謊,你為何還應下蕭自涼的邀請來府上給她看病?」
一片紅暈從他的衣下爬上面頰。
「我那日……透過大門看見你了……」
侯府的戲,頓時變得不那麼引人注目了,我愣愣地看向霽遷。
「當年那場大雪,雲尚書撿了蕭自涼,你撿了我。」
腦霧逐漸清明起來,我將記憶中的那張輪廓與眼前之人對照,竟分毫不差。
「阿雲,
你是我年少的救贖,亦是我畢生所求。」
是今日披的狐裘太厚實了嗎,平白的臉頰好熱。
我嗔怪道:「哪有選在鬧市看熱鬧的時候表白心跡的?」
我想給你回應,也不好意思啊。
霽遷正要言語什麼,人群裡響起一陣喧囂。
樓聽雨牙齒撞斷了一顆,飛到階下,被道上圍觀的百姓撿起,復又扔了回去。
「呸!這個不要臉的賤貨!假冒雲夫人,欺騙蕭侯爺,還故意毒害自己的孩子!」
「不愧是奴僕生出來的賤坯子,幹的都是些不入流的下作勾當!」
「我看侯爺罰她給雲夫人磕頭都算輕的!就給抽筋拔骨,給雲夫人陪葬!」
……
身邊圍觀的百姓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罵著,聲音蓋過了樓聽雨的求饒聲。
其實是樓聽雨昏過去了,直接趴在侯府的門前。
蕭自涼眼眶充血,眼底噴著變態陰鷲。
「本侯說過,不滿,不準停!」
他叫來兩個守門的士兵,讓他們抓著樓聽雨的頭一來一回地磕。
我偏過頭去,不敢看如此血腥的畫面。
一旁的霽遷攬過我的肩膀,在我耳旁輕聲說道。
「身子不適,便不看了。明日,下江南的船就要啟航,我們還得回驛站收拾行囊呢。」
我點點頭,由他扶著擠出人群。
許是隻有我二人逆著人流的緣故,蕭自涼遠遠看見我了。
手腕倏地被冰涼粗粝的大掌圈住,我驚得一回頭。
「阿雲,是你嗎?你還沒S對不對?你隻是在怨我沒認出你,但你沒S,是不是?」
我透過幕離,
隱隱綽綽地看著蕭自涼枯槁委頓的面容,和他滿是光亮的眼眸。
霽遷摟著我的手並未松開,反而更緊了。
「侯爺是得了失心瘋不成?雲夫人屍骨未寒,還躺在靈堂內,你便這麼著急尋其他女子了?」
蕭自涼看向霽遷,更加篤定我是S去的雲開。他一把掀翻我的幕離,卻沒有看到期望的面孔。
是的,我被霽遷易容了。他的易容術極其高超,把亂葬崗隨意找來的女屍易容得與我分毫不差,甚至騙過了來吊唁的爹娘。
如今,我隻是個蕭自涼從未見過的女子。
他顫抖著手,想要摸上我的臉。
我很是不滿地皺眉,身子向霽遷靠了靠。
「侯爺自重,民女如今已是霽遷的妻子,可不是什麼隨便就可以沾染的煙塵女子。」
看著蕭自涼半信半疑的眼神,
自知如此騙不過他。
我摟上霽遷的脖子,雙唇附在他的臉頰上,蜻蜓點水般一吻。
他的臉好紅,我的唇也好燙。
蕭自涼看著我吻過霽遷,慍怒霎時而起。
他的眼底鋪滿瘋狂,手上緊緊箍著我的腕。
「你就是阿雲!你一定還在生我的氣對不對?阿雲你打我,」
說著,抬起我的手就往自己臉上扇。
「你打我阿雲,打到氣消為止好不好?」
我當然不會錯過這個好機會,就著他的力道,扇了好幾個紅印。
霽遷方才泛著粉暈的臉轉而陰沉,打掉蕭自涼的手,將我抱回懷裡。
「蕭自涼,自重!這是我的夫人!」
蕭自涼手上失了我,怒吼道:「不可能!你在我府上這麼多月,我都不曾見你身旁有過什麼女人,
這分明就是你和阿雲的計謀!」
吼我可以,但吼霽遷我就不樂意了。
啪——
一道耳光落在蕭自涼的臉上,是我打的。
算是還了他那日的好生磋磨。
「不管我是誰,霽遷如今是我的夫君,侯爺無論如何都沒資格帶走我。」
蕭自涼被我打得愣了愣神,仰天大笑。
他左搖右晃地朝人群中其餘女子看去,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你是阿雲嗎?」
所有的姑娘都被他嚇得花容失色。
方才是我瞎說的,但現在,蕭自涼真的瘋了。
可是,這與我有何關系?他越瘋越好。
霽遷摟著我的腰,提起輕功將我帶離這個是非之地,留下蕭自涼一人在侯府門前出糗。
微風拂過我的面龐,
我看著霽遷近在咫尺時俊顏,想起方才印在這處的那個吻。
好羞人啊。
「阿雲。」
我不敢正視他。
「嗯?」
「方才是我不對,我合該選個好時候向你表白的。」
怎麼又回到這了,我的臉還燒著呢。
我泛著熱氣,瓮聲瓮氣地說道:「那便再給你個機會。」
我以為霽遷會停下輕功,神情嚴肅,深情款款地與我一訴衷腸。
可他這個榆木疙瘩,一點不開竅,腳下的輕功不停,飛檐走壁著
「阿雲,我會選在江南,煙雨時節,給你一次最滿意的表白。」
我冷臉了。
「放我下去!」
「怎…怎麼了?」
「我不跟傻子私奔!」
「為何?
」
「你這麼遲鈍,如何養得起我啊?」
「夫人莫慌,你夫君是神醫,錢不是問題。」
「可等你到了江南再同我表白,我早S了。」
「不會的。」
他終於停穩,與我一同站在城樓之上。
這次,他的眼神裡盡是正色。
「阿雲,有我在,你不會S的。你隻是當年落下寒疾,才重病纏身的。隻需找個天生體熱之人……」
那日晚膳,蕭自涼牽著樓聽雨姍姍來遲。
「(「」「找了幹嘛?」
「陰陽調和……」
「……」
「我就是天生陽體……」
「……孟浪!
」
我離開京城後三年,蕭自涼S了。
世人皆道,他是憂思成疾,鬱悶而亡。據說,他S前緊緊攥著一枚玉佩,封棺入殓時,任誰都拔不出來。
下人整理他的遺物時,看到滿屋都掛著已逝侯夫人的畫像。
眾人皆嘆,蕭侯爺與夫人情同魚水,故劍情深。
彼時,我正窩在霽遷的懷裡,賞著江南的杏雨梨雲。
我才不屑於他這一點兩點的作秀,「遲來的情深比草都賤。」
頭頂傳來霽遷的輕笑,「可我還得感謝他,他若不是瞎了眼,我也娶不到你了。」
「是這個理……不過……」
「好啦,我們別提他了,小心動胎氣。」
沒錯,在霽遷的辛勤耕作下,我的身子不僅大好,
還懷上了孕。
我摸著剛剛顯懷的小腹,心底灌著蜜一般甜。
「你說……是男孩還是女孩?」
「是龍鳳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