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依蘭粉是前朝禁藥,後宅之人斷是拿不到的。」
她們一口一個娼婦,卻不肯想娼婦懷揣內廷禁藥這種天方夜譚之事如何取信於人。
後面如何收場的與我無關,隻聽說後來慕容氏進宮落了訓斥也禁了足。
而此時的抱玉軒已被內侍落了鎖。
惹得秋露擔憂:「姑娘,依蘭粉若是正院的手段可是還有後招?」
11.
我歪頭朝秋露笑了笑。
「依蘭是我放進去的呀!」
可是誰會信呢?
恐怕就連慕容氏都以為是林芷蘭幹的正後悔將此事鬧將開來呢。
有鎮北將軍府一日,林芷蘭便安穩一日。
所以依蘭香事件隻能是我,也止於禁足。
我本也沒想著借此事就能撼動林芷蘭。
我要做的是將隔閡撕開變成裂縫,
直至不S不休。
宴後,林芷蘭的病也慢慢好了起來。
魏淵解了我的禁足,還送了好些奇珍異寶到抱玉軒。
我當著內侍的面瞥了一眼,就吩咐將東西鎖進庫房。
秋露說正院伺候的人衝撞了王妃,杖斃了幾個婢女。
堂前的血流了一地,足足半日才刷洗幹淨。
權貴取人性命輕而易舉,隻在一念之間。
小黑是在夜間來的,抻著的腦袋上還掛著幾個小包袱。
正“滋滋”吐著信子。
得了信後,我每日不是譜曲練字就是養花逗魚。
這才恍然發覺,魏淵已經半月沒回府了。
府裡流言四起,無外乎是令宜夫人徹底失了王爺的恩寵。
所以每日送來的飯食越來越敷衍,
氣得秋露又要帶人去膳房。
鬧一次是性子驕縱,一直鬧那是不知進退。
「秋露啊,沒想到你當日說的饅頭鹹菜叫咱們吃到了。」
12.
夜裡又下了雨,秋雨淅淅瀝瀝擾人得很。
魏淵是踏著急雨進來的。
將我從睡夢中撈起來揉在懷裡。
隔著衣物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你再等等,再委屈些時日。」
他不會知道,我最受不得委屈。
十三歲那年樓裡的恩客喝醉酒闖到了後院,將我當成了前院的娘子們。
他將我按在牆上,我掙脫不開,哭喊著叫娘。
瑤娘抄起一旁的木棍就敲到他頭上。
我哭得悽厲,她抱著我抖得不成樣子。
「我們明珠受委屈了。
」
我抓起散亂的發髻上那根搖搖欲墜的銀簪。
一下一下送進那狂徒的脖頸。
「瑤娘,我們不要受委屈。」
「我們總能不受委屈的。」
夜風吹得我打了個顫,魏淵走時連窗都沒給我關嚴。
我縮在明窗下的小榻上,望著外面雨絲綿綿。
突然有些想阿嬤了。
第二日天還陰沉沉的。
我坐在廊下看書,時時聽到一陣陣微弱的叫聲。
循著聲音找過去才發現牆角下蜷著一隻被夜雨打湿的狸奴。
莫名覺得熟悉,它有些像是三歲那年的我。
我將它撿回了內室。
像當初阿嬤把我撿回暗香閣一樣。
「姑娘,我們要給它吃什麼呢?」
「我們吃什麼,
它便吃什麼。」
近日我總是嗜睡,也沒什麼胃口。
它就在一旁陪著,雄赳赳的像個小將軍。
我在廊下撫琴,它就在一旁翻著肚皮打滾。
我在明窗下練字,它就在一旁安靜臥著。
聖上病重,膝下無子,唯胞弟承安王。
是以魏淵近些日子忙的腳不沾地。
我的日子倒是前所未有的松快。
小黑時不時傳來京郊的消息。
芸娘說如煙娘子外出採買時被巡防營的將軍看上安置在了承慶街的宅子裡。
我回信給芸娘,讓如煙娘子萬萬要保重身子。
「姑娘,於嬤嬤求見。」
跟在秋露身後進來的是當日春日宴上那個王府的“三品官”。
此時她跪在我腳邊:「夫人,
王妃有孕了。」
目光市侩又貪婪。
13.
我褪下腕間的镯子遞給她。
看著佝偻著離去的背影,還是叫住了她。
「想法子找管事換個差事吧。」
風雨欲來。
我讓秋露將院門緊閉。
抱玉軒的人誰也不許進出。
夜間的嗚咽的叫聲驚醒了我。
我推開窗棂從小黑身上取下了如煙娘子給我的信。
【林氏有孕,北境欲反,盼明珠歸。】
火舌很快就吞噬了這封信。
隻留下一陣輕煙。
林芷蘭帶著人浩浩蕩蕩闖進抱玉軒時,我正在用早膳。
「我該喚你金玉奴還是庶妹呢?」
我隻看了她一眼,就繼續埋頭喝粥。
「頭一次以這樣的身份見妹妹,
總得給上些見面禮才是。」
「這是你娘的東西,妹妹可識得?」
「哦~應是不識的,彼時妹妹尚且米粒大小呢。」
她用錦帕捂著口鼻,還嫌惡地扇了扇。
仿佛在看什麼髒東西。
喉間陡然溢出腥甜——
原來阿娘肚腹上那碗口大小的黑洞竟是被她活取了胞宮。
電光火石間,一道橘色的影子從眼前閃過。
直直撲向了林芷蘭。
「小花!」
轉眼間,她身下就蔓延著一片猩紅。
慌亂間她身後婢女與我對視,看見了同樣的不可置信。
她,竟是真的有孕了。
驚呼聲,叫嚷聲,亂作一團。
沒人顧得上問責那隻被內侍一腳踢開的狸奴。
它奄奄一息躺在青石板路上。
已然是活不成了。
我想抬手摸摸它,卻連手都沒抬起來就直直倒了下去。
結束了。
14.
宮裡傳出消息,如涼水入油鍋。
國母代天子下詔,聖上病重,立魏淵為儲君。
北境將士不服,稱魏淵狼子野心把持內廷挾持天子。
在金川以北自立為王,高舉「清君側」的大旗。
正院小產那日派人去宮裡請了數次,魏淵也沒有回府。
隻派了御林軍將王府外圍得鐵桶一般。
正做著帝王夢的慕容家,還在盼著林芷蘭生個小皇孫呢。
可他們還不知道,這孩子已經沒了。
正院裡茶盞碎裂的聲音不絕於耳。
剛經歷失子之痛又逢外家謀反,
夫君幽禁。
若此時於嬤嬤告訴她,我已有四個月身孕。
跋扈了十幾載的林芷蘭又怎麼會咽得下這口氣。
式微,便要示弱。
時至今日,我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借勢。
借悠悠眾口,借貴胄權柄。
如今,我要借刀S人。
林芷蘭來的時候,我坐在明窗下煮茶。
她目光怨毒地盯著我,像是要將我的肚子也剖個窟窿。
「王妃大約不知逆賊慕容瑾已自刎於金川江畔。」
天子胎裡不足之症能養到而立之年已是不易。
勤政殿的匾額後早在十幾年前就放著帝崩以魏淵為儲的詔令。
從林芷蘭入王府時,魏淵的刀就懸在慕容氏一族的頸上。
我不過是將魏淵剪除外戚的計劃提前幾年而已。
誰又能想到,我會知曉此等宮廷秘事呢?
「王爺三個月不在王府,王妃肚裡兩個月的孩兒從何而來?」
然後,我看著她的臉一寸寸變得灰白。
富貴向來迷人眼。
何況是這滔天的富貴。
禮義廉恥,人倫綱常又有什麼緊要。
林芷蘭,你真可憐啊。
世間陽謀無數,攻心為上。
我故意激怒林芷蘭,迎上她推搡的手。
任由身體撞翻燭臺,火舌卷起紗簾。
緊抓著林芷蘭的手腕欲將她往烈焰處拖,驚得她花容失色,奮力掙脫。
鎮守外院的御林軍來滅火時,這個讓我處心積慮住進來的抱玉軒已經燒得隻剩下灰燼。
15.
順溯河而下的船上,我同如煙娘子在甲板上對弈。
——差點就被那老匹夫發現,還好有芸娘的千日醉被我藏在簪子裡。
——如煙娘子聰慧機敏。
沒人知道,那個險些被山匪劫走的貌美娘子。
最開始就是衝著巡防營指揮慕容瑾去的。
慕容殷的嫡長子,慕容氏的兄長,林芷蘭的舅舅。
那個小產了的孩子的父親,便是他找來的。
主帥老矣,野心便小了。
而有兵有將的將軍日日被枕邊風吹著,被身側人慫恿著,又豈會毫無奪權之意。
這招啊,是蟲蟻蛀木,分而化之。
「明珠怎知那些宮廷秘幸?」
我挑眉將黑子落下。
阿嬤經營暗香閣之前,人稱小李氏。
一母同胞的姐姐入宮做了侍花宮女。
二十二年前那個與花肥為伍的宮女成了皇後身邊得力的李嬤嬤。
中秋宴,我鼓動魏淵入宮求援,她自是會想法子來。
再將所見所聞添油加醋稟報給皇後。
皇後知道了,聖上也就知道了。
臥榻之下豈容他人鼾睡。
更何況,天子已是油盡燈枯之相。
「那你父親...」
昔日阿娘日漿洗衣物,夜挑燈繡帕,在極寒之地供出了狀元郎。
又陪他千裡迢迢來這玉京城,落個貶妻為妾,花樓為娼的下場。
暗巷瀕S的時候,阿娘可悔?
慕容氏土崩瓦解,蔭庇下的林尚書,自是脫不了幹系。
他以為的青雲大道,讓他貶為白身,流放漠北。
當日他和我阿娘二人從漠北來玉京。
今日,枷鎖镣銬,再走來時路,他可有悔?
恰逢江風拂過,送來人間煙火聲。
瑤娘:「明珠兒。」
芸娘:「進來吃飯啦!」
如煙娘子站起身,攬著我。
「走吧,明珠。」
我的前半生有許多個名字。
讀書人言大俗即大雅喚我金玉奴。
新帝床笫之間情到深處喚我嬌嬌兒。
慕容氏每每都是怒斥低賤娼婦。
阿嬤同娘子們輕輕揉揉喚我明珠。
我摸著已經顯懷的小腹,想起記事那會我蜷在阿娘懷裡。
聽她拍著我的背喚我寶兒。
小船兒搖晃晃,自此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我隻是在阿嬤和娘子們羽翼下長成的甄明珠。
16後記:
一場大火帶走了承安王府的令宜夫人。
承安王悲痛欲絕,十日未曾理事。
聖上崩逝,承安王遵詔即位改國號承安。
即位後連發兩道詔令。
一道是追封前王府已逝令宜為皇貴妃。
一道是冊封帝王發妻,前承安王妃為貴妃。
朝野上下眾說紛紜,卻忌憚新帝雷霆手段。
無人敢為貴妃進言。
勤政殿內,新帝伏在案幾上。
手裡緊緊攥著一串珊瑚手釧。
那是他給金玉奴入府的承諾。
也是金玉奴唯一留下的東西。
夜風吹動窗棂,將殿內的炭火吹的更旺。
「你為何不願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