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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頃刻間,宅子便被侍衛包圍。


 


奢靡華貴的馬車停在門前,當朝太後的聲音自裡傳出。


 


「太子,跟哀家回宮。」


 


聲音冰冷,不含一絲溫情。


 


28


 


我渾身一顫,不自覺地手抖。


 


「這位夫人是在叫誰?」我強撐笑臉:「屋舍偏僻,這裡隻有我一個普通百姓。」


 


「李明澤,」馬車的簾子被婢女拉開,太後不耐道,「同樣的話,不要讓哀家說第二遍。」


 


她勾了勾手,護在她旁邊的程筠會意,走到我面前跪下:「殿下,您該回宮了。」


 


「是你告訴她的。」我面露譏諷。


 


從始至終,他什麼都知道。


 


當初救我出宮的是他,現在要我回宮的也是他。


 


早知如此,何必救我。


 


「程筠,

我跟太後同樣是個女人。」我定定地看著他,「即便如此,你也要我回宮?」


 


聽到這話,程筠把頭壓得更低了。


 


「程家需要一位掌權者,來此尋您的都是S侍,您的身份不會暴露。」他嗓音沙啞。


 


「可笑,我是人,不是庇佑程家的工具。」我盯著太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可以是林闲,是銀卿的妻。」


 


「唯獨,不可能是太子。」


 


「年初時,先太子李明澤就S在那場火裡,或許,要我幫太後娘娘回憶那場火是怎麼燃的嗎?」


 


29


 


「妻?」太後冷嗤,「才過大半年你就嫁人了?」


 


「聽程筠說起你在此處服侍賤民時我還不信,好歹是皇家子嗣,居然上趕著給賤民漿衣做飯。


 


「腌臜貨就是腌臜貨,就算佔了我兒子的命,也還是下賤的爛泥巴。


 


我隻覺一股氣血猛地湧上心頭,胸腔似被重錘,心髒抽痛,胃部翻江倒海。


 


早就認清了不是嗎?


 


她不是媽媽,不必為此難過。


 


「你說什麼便是什麼吧,我不會離開這裡,大不了你再點一把火,把我燒S在這兒。」


 


我撐著一口氣關上門,順著門無力滑落。


 


「殿下,為了程家,為了百姓,請您顧全大局。」


 


「如果您不想讓方圓十裡的百姓因您而S,請不要任性。」程筠隔著門勸道。


 


我難以置信,從前那個受百姓愛戴的少年天才,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程筠,你還記得你受任大理寺卿時的誓言嗎?


 


「你說你要不為權勢所屈,唯法是從。


 


「你說你要使冤屈得雪,奸佞伏法,若有欺心,人神共棄。


 


「這些,你都忘了嗎?」我質問道。


 


「殿下,我是程家的下一任家主,程家,不能落敗到我手裡。」


 


程家,程家,還是為了程家。


 


太後為了家族謀S親子,百姓的父母官為了家族把子民當籌碼。


 


荒唐,太荒唐了。


 


胸口像被巨石壓住,每一次呼吸都無比艱難。


 


「銀卿,抱我回房。」我閉上眼,氣若遊絲。


 


哐當一聲響,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自己被抱起來了。


 


門外的人在說什麼,我聽不清了,腦海裡有無數念頭在翻滾,脹痛得我恨不得割了腦袋。


 


我張大嘴想大喊大叫,喉嚨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好累,好難受,好想睡覺。


 


30


 


銀卿把我抱回榻上,約莫是察覺到我狀態不對,

手上失了力道,箍得生疼。


 


腰間的疼壓過了腦袋的疼,反而讓我輕松了許多。


 


「銀卿,我難受,再抱緊一點。」我啞著嗓子叫它。


 


銀卿不語,隻把我用力裹進懷裡。


 


明明很疼,心裡卻意外地滿足。


 


我聽著銀卿清脆的心跳聲,自言自語:「你知道麼,其實我以前有一對很愛我的爸爸媽媽。


 


「我們之間的相處模式就像朋友一樣,我很喜歡看海,他們每個星期都會帶我去海邊玩兒。


 


「考完那次看海,出了事故。


 


「事故發生的時候,爸爸護著媽媽,媽媽護著我,他們都想讓我活,所以我咬著牙活。


 


「後來,我穿越了,太後火燒東宮的時候,我不想活,但花兒想讓我活,所以我又接著活。


 


「可我其實,很累了。」


 


我仰頭看它,

眼神疲憊:「我不想活了,銀卿,等教會小蛇守山,我們一起S,好不好?」


 


銀卿聽不懂,但他感受到了我的情緒,難過地扎進我的頸窩。


 


頸肩的皮膚傳來水液劃過的觸感,我聽見銀卿說:「好。」


 


31


 


被圍困在宅子裡的第四天,山的另一側升起一股濃煙。


 


銀卿變成蛇出去查探,回來的時候告訴我冒濃煙的莊子S了十幾口人,因為有人圍在四周,不準他們逃。


 


那天晚上,我抱著銀卿失眠到天明。


 


等銀卿睡醒,我讓它藏在腰間,帶著它回了皇宮。


 


皇宮同我走時一樣,什麼都沒變。


 


東宮還未開始重建,依舊是一片殘骸。


 


太後把我關進那間小黑屋,叫了太醫來查我的脈。


 


我瞥了眼那太醫腰間的玉牌,

默不作聲地把手遞過去。


 


太醫戰戰兢兢地把完脈,道:「啟稟太後,殿、這位姑娘身體康健,並未有孕。」


 


太後冷哼一聲,嗤道:「幸好沒有,否則哀家還得費工夫把孽種墮了。」


 


話畢,她又踱步到我跟前,嫌惡道:「身體康健就是說會來月事吧,陳太醫,找個法子絕了她的月事。」


 


「這……」陳太醫摸了摸腦門,一臉羞愧,「微臣學藝不精,須得出宮尋崔神醫取取經。」


 


「沒用的東西,還不快去!」


 


「微臣告退。」陳太醫慌張地往門外走,不小心撞了我一下,又來扶我,「您沒事吧?」


 


太後大怒:「扶什麼扶,還不快滾!」


 


陳太醫這才連滾帶爬地走了。


 


32


 


等他走了,太後也走了。


 


大門關上,小黑屋成了一個漆黑密閉的空間。


 


濃稠的黑暗如實質般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我的心跳急劇加快,呼吸變得急促紊亂。


 


「林闲,你的心跳得好快,沒事吧?」銀卿從領口鑽出來,一臉擔憂。


 


我蜷縮著把它捧在心口,竭力控制自己不拿指甲摳手腕。


 


這次不一樣,這次有銀卿陪著我,我不能嚇到它。


 


我不停地在心裡重復這句話。


 


「林闲?你怎麼不說話?」銀卿慌了神,想從手裡鑽出去變成人身,被我眼疾手快地摁住了。


 


「沒事,」我強顏歡笑,「是因為你一直掛在我腰上,剛剛還是從領口鑽出來的,我害羞了而已。」


 


「是嗎?」銀卿吐了吐信子,半信半疑地問。


 


我假裝自然地調侃它:「難道你不害羞?

咦,原來你是條色蛇。」


 


「才不是。」銀卿哼唧兩聲,在我手上盤成一坨假寐。


 


我微微松了口氣,繼續在腦海裡念經遏制雜念。


 


33


 


朝臣隻給了太後十天時間,一天後,太後讓陳太醫給我灌了絕經的湯藥。


 


而後她把我接回養心殿,用四天時間把我打扮回年初逃走前的模樣。


 


最後一天,太後早早地拖我上了朝。


 


「安分一點,若敢亂說話,哀家不會放過城外那些人。」太後緊緊攥著我的手臂,指甲幾乎嵌入我的肉裡。


 


我默默點頭,不置可否。


 


踏入朝堂,群臣喜形於色。


 


「殿下!竟真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自小便有明君之姿,如今平安歸來,定能力挽狂瀾!」


 


「天佑我朝!

天佑我朝啊!」


 


太後高坐鳳位,神色微滯,轉瞬又恢復如初,「前太子身弱養病,終得歸朝。往後,還望諸位愛卿同心輔佐,共興我朝。」


 


一程家老臣順勢而出,道:「殿下,自您離宮,太後娘娘為護著您安心養傷,不知被多少人嚼了舌根,請殿下嚴懲。」


 


太後適時抹淚:「太子是哀家的兒子,一切都是為了孩子。」


 


一唱一和的,讓人惡心。


 


「哦?都有哪些人?」我意味不明地問。


 


那老臣立刻報出幾個程家政敵的名字。


 


滿朝哗然,誰都知道他是在為程家排除異己。


 


但那幾個人也的確做了,人證物證俱在,辯不掉。


 


34


 


「太後!您與程家同宗,為排除異己不擇手段,如此行徑,何以為國母表率!」姓張的大臣破口大罵。


 


太後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卻又瞬間換上可憐模樣:


 


「太子,你瞧瞧,這便是平日裡對哀家指手畫腳、肆意詆毀之人,如此不敬皇室,合該施以懲罰才是。」


 


此言一出,另一位被點的李姓大臣也站了出來。


 


「太後此言有失公允,先帝病重,您不告知我們便罷了,竟還意圖藏匿屍骸瞞天過海,若不是我們察覺,先帝怕是到現在還未下葬!」


 


「就是!您的心思我們不是猜不到,不說破隻是不想擴大風波動搖國本罷了!」


 


一時間,群情激憤,替太後說話的程家臣還未開口,便被周圍的純臣或政敵的唾沫星子淹了。


 


「這天下到底是姓程,還是姓李?」


 


「太後同程家狼狽為奸,程家借著太後的勢在朝中賣官鬻爵,結黨營私,搞得朝堂烏煙瘴氣,要處置也該是把程家處置了才對!


 


「太後與程家的所作所為,簡直是我朝之恥,百姓之禍!」


 


「你!你們!」太後氣急,指著我的鼻子命令道,「哀家命令你立刻把這群叛賊砍了!」


 


我瞧著她氣急敗壞的樣兒,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孽障!你笑什麼!還不快下令!」太後怒極,要從屏風後出來扇我。


 


我斂了笑,一腳踹倒屏風,太後避不及,被壓倒了。


 


文臣武將皆噤了聲,驚疑不定地望著我。


 


我置若罔聞,朝殿外高喊:「三皇叔,依您看,此事該如何處理?」


 


35


 


身著戰袍的三皇叔大馬金刀地進來,盯著太後的眼神陰冷。


 


「霍亂宮闱,草菅人命,依本王看,該將太後及程家庸壘貶為庶人流放嶺南!」


 


跟在他身後的一隊士兵把十幾具燒焦的屍體擺到朝堂中央。


 


另一隊則押著許久不見的程筠和幾個程家子進來。


 


「三皇叔?是安王殿下?」


 


「安王殿下不是該在邊關鎮守嗎?怎的突然回來了。」


 


「他帶進來的這些屍體和大理寺卿又是什麼事?」


 


朝臣們竊竊私語。


 


「賤人!你們是什麼時候聯手的!」太後目眦欲裂,顯然已經理清了現狀。


 


「自然是從太醫把脈開始,」我起身蹲在她身前,淡淡道,「您不疼我,自有人疼我,陳太醫從一開始就是崔神醫塞進宮裡來照看我的。」


 


「他撞我的時候,我便把藏有書信的竹筒遞了過去。」


 


「賤人!賤人!你出生時我就該掐S你!


 


「對了,安王還不知道你是個女人吧!


 


「安王!快叫人扒了她的衣服!她是個女人!還是個嫁過人的女人!

她不配當太子,更不配當皇帝!」


 


太後癲狂地大吼,朝堂的議論聲更大了,安王卻不為所動。


 


我憐憫地看著她:「我說過的,我不想當太子,更不想當皇帝。


 


「我隻想當一個山林闲人,庸庸碌碌地過完一生罷了。」


 


我起身,松開發冠任由青絲散落,又頂著亂發將玉璽和父皇的留給我的聖旨遞給三皇叔。


 


三皇叔剛正不阿,是不折不扣的賢王,若不是父皇當年……


 


把這些東西交給他也算是物歸原主。


 


「要走了嗎?」他問。


 


我點點頭:「該回家了。」


 


「行,你身子不便,皇叔不放心,派人送你回去可好?」


 


他溫柔地詢問我,言語間像極了爸爸。


 


我定定地看著他,忽而笑道:「好,

多謝皇叔。」


 


我說什麼它就信什麼,當真是條小笨蛇。


 


「太我」三皇叔的侍衛把我送到了距宅子幾十米的地方。


 


但我和銀卿沒直接回宅子,跑上山轉了半天,選了一塊兒風水寶地,第二天便拿著鋤頭在那兒挖了一個大坑。


 


初次見阿翁阿奶時,銀卿就說他們活不了幾年了。


 


後來發現阿翁阿奶很想出去遊玩,我便生出了帶他們出門,見見他們憧憬的大好河山的念頭。


 


後來出了那事,我便退而求其次地委託珍寶閣帶著阿翁阿奶四處環遊,拜託他們料理兩位老人的一切事務。


 


懷胎三月的時候,我的肚子已經很大了。


 


阿翁阿奶便是在那時回來的。


 


他們回來的時候身體已經不大好了,隻是精神氣稍好。


 


我讓銀卿化成人形,

帶它在阿翁阿奶面前過了明路。


 


阿翁阿奶很高興,連連誇它長得好。


 


銀卿聽得龇著口大白牙傻笑。


 


但沒過幾天,阿翁阿奶便相繼去了。


 


臨走時,他們還念著自己沒用,沒能等到花兒回來。


 


怕我傷心,又拉著我和銀卿的手絮叨,讓我們不要太傷心,一定要好好過日子。


 


我難受又心虛,沒敢說我和銀卿早就在山上挖好埋骨地,再過幾個月就會一起下去陪他們。


 


把阿翁阿奶葬到花兒的墓旁後,花兒的碑上終於可以刻上名字了。


 


我摸著那三個字,有一瞬間的失神。


 


還是難過的,不管過了多長時間。


 


可比起難過,我更遺憾花兒明明已經到了家附近,卻沒能見到她的阿翁阿奶。


 


遺憾阿翁阿奶到S也不知道花兒比他們先走。


 


「林闲!你看,太陽和月亮都在天上,好神奇。」銀卿指著天空,興奮地叫我抬頭看。


 


我順著銀卿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太陽高懸,月亮也掛在不遠處,它們遙遙相望,互相輝映,一起俯瞰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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