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如何彌補！
破碎的瓷器即便是被最好的工匠修復，也會殘存細小的裂痕，何況一顆破碎的心呢？
我不再看他，扶起靈月向門外走去。
三日後，我將嫁妝裡的首飾都換作銀票，先替靈月贖回自由身，又買了一座帶鋪面的宅子，還請了一位手腳麻利的娘子幫忙。
靈月終於如願以償，開了一家點心鋪。
“小姐，您當初為了幫秦家，把鋪子田莊都賣了，如今還為我賣了首飾......您也要為自己考慮啊。”
靈月臉上的喜色還沒消失，眼中就流露出幾分憂色。
我望著剛出爐的玫瑰餅，深吸一口氣：“當初我為了秦煜跟太傅府一刀兩斷，氣得娘親鬱鬱而終。父親整日以淚洗面，陛下隻好讓他告老還鄉。我今後要去明月寺苦修，
日夜懺悔。”
靈月哭著抱住我：“小姐，錯的人明明不是你啊！”
我鼻尖發酸：“我意已決，靈月，將來你若遇到心儀的男子，一定要好好考驗他，切莫重蹈我的覆轍！”
還有十六天就要離開這傷心地了。
揣著最後一張銀票，我決定再去一次仙客樓，和過去徹告別。我曾與秦煜在此共飲桂花酒，郎情妾意，無話不談。
可是那樣的日子終是回不去了。
一壺酒下肚，我醉眼朦朧：“小二，結賬。”
“客官，您的賬已經被人付過了。”小二指了指他身後那位身披蛟袍的玉面郎君。
我皺眉望去：“你是那個賣我鋪子的人！
”
玉面郎君面露羞意：“沒想到宋姑娘還認得我。”
我扯扯嘴角：“那鋪子價格比市價便宜一半，你說你急著賣鋪子是為了去西域經商，怎麼今日還有闲心在京城替我付酒錢？”
玉面郎君的臉更紅了：“我若不找個理由，隻怕你不肯買鋪子。”
“其實你們去換銀票的那家當鋪也是我母家產業。你典賣的首飾都是舊款，應當是嫁妝吧？想來定是手頭拮據，我隻想盡我所能，幫幫你。”
“你究竟是誰？”我警惕地盯著他。
他抿了抿唇：“不知宋姑娘可還記得，你作為公主伴讀時，曾有皇子向你遞過一封情信。”
我愕然道：“三皇子殿下？
！”
他點了點頭。
想當年我在公主身邊伴讀，因為品貌與才情收到了許多世家子弟的熾熱的愛意。
而這位三皇子總是在人群中遙遙望我，直到我離宮那日，他才紅著臉遞給我一封情信。那時我一心隻想攻略秦煜，三皇子的情信我隻是粗掃一眼，就隨手塞進箱底。
如今物是人非，三皇子卻對我念念不忘。
我嘆了口氣。
“宋媚安！你怎麼敢背著我跟別的男人在這裡喝酒！”
秦煜憤怒的聲音突然刺入我耳中。
下一秒，我天旋地轉，竟是被匆匆趕來的秦煜給攔腰抱起！
“放開我！”我掙扎起來。
“趕緊跟我回家。”他將我牢牢箍在他懷裡。
三皇子想攔，卻被秦煜憤怒地推開：“讓開！宋媚安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是我的女人！”
-7-
回府後，秦煜小心翼翼地為我的手塗上凍瘡膏：“聽說你把畫都燒光了，等你手好了，再給咱仨畫一張《合家歡》好嗎？”
我垂眸不語。
秦煜悲傷地望著我：“媚安，今後我的俸祿全交給你，秦安也放在你身邊養著，我保證再也不讓你傷心！”
太遲了。
我望向他的眼睛：“秦煜，我們和離吧。”
“和離？宋家已經不認你這個女兒了，你與我和離後要去哪裡？秦安才六歲！你不要兒子了嗎？”秦煜惶急地攥住我的手。
“疼！”我痛呼出聲，患過凍傷的雙手根本受不住力。
“對不起......”他狼狽地松開手。
我皺了皺眉，起身向後院走去。
秦府後院種了很多紅梅，我曾問秦煜為何喜歡紅梅，他說他喜歡寒梅傲雪的氣質。
後來我才從林嫵口中得知，她年少時就愛紅梅，始終不曾改。
而秦煜種紅梅，正是為了睹物思人！
我慘笑著繞過梅樹走向書房，研墨鋪紙，提筆寫《和離書》。
那日用冰水洗衣落下了病根，我的手指關節稍微動一動，就如針扎般刺痛。
“娘親你不要與爹爹和離！都是安兒不好，惹娘親傷心.......”門外閃過小小的人影，秦安哭著向我撲來。
我放下筆，接住他：“我與你父親和離後，就算他再娶新婦，你也會能快討得新主母的歡心，不會受半點委屈。”
秦安眼裡盈滿淚光：“娘親，你還在怨安兒幫壞女人欺負你，對不對？”
我閉了閉眼：“我不怨你，你隻是想好好活下去。”
“安兒知錯了！娘親別不要安兒！”秦安奶聲奶氣的哀求著。
一滴淚落在寫好的《和離書》上，暈開一片墨色。
我喊來秦安的乳母，狠心將他塞進乳母懷裡：“趙媽媽，你讓教書先生好好給他開蒙，平時別讓他到處亂跑。”
秦安的哭鬧聲漸漸遠去。
我長嘆一聲，在那張《和離書》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翌日清晨，我從玉山閣的木床上醒來，被面前雙目猩紅的秦煜嚇了一跳。
“你當真要與我和離？”他的聲音沙啞無比。
我往後躲了躲：“我已在《和離書》上畫押，等你也畫完，我就當姑子去，遠離這紅塵愛恨。”
“我不許！”
秦煜像是瘋魔了似的將我按在榻上！
他扯開我的寢衣：“你是我的女人，既然一個小秦安留不住你，那就再給我生一個女兒！”
我拼命掙扎：“誰要給你生，嘶，出去！”
他的動作粗暴無比，我隻能流著淚任他索取。
折騰了一個時辰，秦煜沉沉睡去，我坐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我忽然意識到，或許秦煜根本不愛我，他也不愛林嫵。
他那天請劉公公來秦府，是因為靈月說林嫵“衣衫不整地從東宮出來”，他大概從沒想過，林嫵會主動做出對他不忠之事。
而當我提出和離時，他沒有尊重我的想法，反而強迫我同他歡好，還妄圖用孩子綁住我的腳步。
或許，他自始至終都是在滿足自己的佔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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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捂著酸軟的腰肢，站在結滿冰碴的錦鯉池旁發呆。
我為自己傷心。
更為沒得到的一百萬傷心。
要是我再攻略一次......
“檢測到玩家有重新攻略的意向，是否撤銷‘放棄’選項？”系統開口說。
我心念一動。
正要開口，隻見對面青竹軒裡走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嫵比之前瘦了點，但衣裳首飾更加絢爛奪目，她跟丫鬟蘭芝說了幾句話，蘭芝就跑向了玉山閣。
片刻後，秦煜跟著蘭芝走向青竹軒，林嫵嬌弱地向地上倒去，秦煜連忙將她摟在懷裡。
望著這一幕我冷笑出聲：“系統，我不撤銷！”
秦煜這個男人，真是爛透了。
那一百萬攻略獎勵根本不夠補償我的精神損失！
翌日一早，我將身上那張銀票給了粗使丫鬟，換來她的衣裳扮作她的模樣溜出秦府，直奔明月寺。
一路上我想了無數出家的理由，沒想到明月寺住持聽到我說“想帶發修行”，便答應讓我留下。
明月寺位於世家大族的居所附近，
香火鼎盛，寺中雪景極美。
我安頓下來後，向住持要了紙筆作畫。
這天我強忍手痛，畫得正入神時，身後傳來一聲輕笑：“明月寺當真藏龍臥虎，這姑子叫我想起當年名動京城的才女宋媚安。”
我猛然回頭，隻見長公主正笑盈盈地看著我。
她的目光落在我輕微變形的手指上，頓時一愣：“你的手......”
昔年好友滿眼擔憂，我慌忙將雙手藏起：“都過去了。”
她眼神黯然：“我聽說秦煜將你貶妻為妾，又娶了他的表妹。若早知他如此不堪，我當初一定不讓你嫁他！”
我擠出一個笑容：“都過去了，這些年我被困在秦府，不知殿下過得如何。
”
她頓了頓：“父皇將我嫁給了天閹的齊大將軍。”
我震驚不已：“陛下將您視為掌上明珠，怎會為你擇這樣一位夫婿？”
“父皇需要齊大將軍為大燕賣命。其實我無論是去西單和親還是嫁給天閹將軍，都一樣，都是在為國效力。”長公主的眼眶微紅。
我嘆了口氣。
偶而會羨慕那個在明月寺旁賣素餛飩的寡婦。
她孑然一身，無牽無掛，但自食其力，倒也活得自由自在。
長公主忽然眨了眨眼：“對了，小媚安，你可知我三弟對你的心意？”
三皇子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滿臉通紅：“皇姐別說了。父皇母後正在寶殿等咱們一起敬香呢。
”
我站起身：“殿下，今日你們姐弟與帝後同行，讓我為你們畫一幅畫吧。”
長公主欣然點頭。
這幅畫，是我送給摯友最後的禮物。
我在寶殿外看了許久，又讓郎中給我抓了些止痛的藥，吃下後花了三天三夜畫出一張《天家和樂圖》——畫中帝後二人伉儷情深，皇子公主承歡膝下，祥和又美滿。
三皇子替我將畫獻給了皇帝，皇帝得此畫後，龍顏大悅。
我再一次名動京城。
人人都在議論明月寺有一美貌姑子，畫技超群。
這日，三皇子約我在寺旁的餛飩攤見面。
他替我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素餛飩，又遞給我一隻瓷勺舀湯：
“父皇最近總盯著你送的那幅畫瞧，
他定是對我長姐心懷愧疚，昨日還在宮裡悄悄建了控鶴府，為她養了七位面首。”
我咬一口餛飩：“舐犢情深，天子也不例外。”
三皇子眼裡是掩飾不住的傾慕：“媚安，你是個厲害的女子。”
我臉頰發燙，整個人莫名不自在起來。
冷靜！
還有十天，系統就會把我送回原來的世界。
我何苦讓這年輕的皇子隨我一起墮入情愛的苦海？
“宋媚安——我總算找到你了！”秦煜滿含怒火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手一抖，瓷勺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我看你當姑子是假，跟野男人偷情是真！
速速與我回秦府。”秦煜大步走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三皇子的眼神極冷：“秦公子真粗魯，媚安的手腕都被你抓紅了。”
秦煜卻攥得更緊：“殿下，我如何對待我的妻子，與你何幹？”
我輕抽一口氣：“好疼，放開！”
三皇子面露怒意：“秦公子，這滿京城誰不知你將妻子毫無理由地貶妻為妾，又娶了從西單歸來的林嫵為妻？你這般肆意妄為，不就是仗著你父親出徵西單的戰功，旁人不敢說你闲話嗎？”
嗯？
毫無理由地貶妻為妾？
看來林嫵偽造密信，誣陷我是毒婦的後宅髒事，沒有傳出去。
我抬眸看去：“秦煜，
你前幾日還在青竹軒前摟著林嫵呢，我當時就站在對面，看得清清楚楚。”
秦煜臉色一變：“是丫鬟說林嫵絕食了好幾天，我才去看她，沒想到她一下子倒在我懷裡......”
“夠了。”我打斷他。
“媚安你聽我說！我和林嫵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想與你重新來過，就這麼難嗎？”秦煜抓住我的肩膀，急得眼眶通紅。
我望了一眼三皇子，長嘆一聲:“想當初，林嫵為了攀上太子，弄巧成拙，不得不替長公主和親。”
“後來她偽造密信，害我被你當成妒婦，讓我與兒子失了母子緣分；再後來，她變著法兒折磨我，害我雙手留下病根，你還助紂為虐......你叫我如何與你重新來過？
”
“那林姑娘看起來嬌怯怯的，竟會做出這般陰毒的事？”三皇子十分震驚。
秦煜的神情有些慌張：“此乃我秦家私事，還請三皇子殿下莫要告訴旁人！”
三皇子冷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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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眸光一沉。
秦煜，你果然還是放不下林嫵。
若是她做的髒事傳遍京城，隻怕她要被人們的唾沫星子活活淹S吧？
不過這都是她應受的。
明月寺的住持帶著武僧趕來，將劍拔弩張的三皇子和秦煜趕走：“宋姑娘已入佛門，法號靈雲，還望二位施主勿將愛恨卷入佛門淨地。”
與青燈古佛為伴的日子過得飛快。
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天，
我靜靜跪在佛前，聽身份高貴的香客悄聲議論：
“聽說陛下親封的青鸞公主是個陷害表嫂的蕩婦！她為了嫁給秦公子，使出的手段可髒了。”
“秦公子真蠢，害得發妻宋姑娘吃了那麼多苦，最後傷心欲絕，遁入空門了。”
“據說秦公子送林嫵回老家避禍，半路遭了山匪，那林嫵被七八個山匪拖進了木屋禍害。秦公子為了救她受了傷，今後都不能人道了。”
我正聽得入神，系統的聲音忽然傳來：
“尊敬的玩家，很抱歉通知您，由於系統故障，穿梭功能暫時停止使用，預計修復時間：九十九年。”
我大驚：“什麼？”
系統繼續說：“鑑於玩家選擇不再攻略，
系統提供後悔藥一枚，玩家可回溯到任意時間點，重啟人生。”
手心裡多了一顆涼絲絲的藥丸。
我在心裡大罵系統，系統隻是不斷重復著“抱歉”，再無下文。
捏著那枚藥丸，我回憶了一下自己的小半生，最終選擇將藥丸揣進懷裡。
既然要留在這個世界，那就要養活自己。
思來想去，我又約三皇子去吃素餛飩，並拜託他在京中租個鋪子賣我的畫。
京城貴族附庸風雅，我身為皇帝喜愛的畫師，吸引很多人前來買畫。
我十四歲那年，曾以長公主為原型畫了十三張神女圖。
然而最後送到長公主手中的神女圖隻有十二張，宋家的小廝說，他叔叔曾在黑市上見過丟失的第十三張神女圖，千金難求。
當年的才女宋媚安成了如今的尼姑靈雲，
但畫技一如既往妙。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生活愈發富足有趣：
我放銀子的木匣被金子和銀票塞滿，幾乎扣不上蓋子。
俊美的世家子弟向我投懷送抱，送我美玉華服，一個個絞盡腦汁誘惑我破戒還俗。
富商大賈入寺與我談生意，甚至提出用一棟京城宅子換我三張畫的交易。
明月寺的香火更旺了。
不過，佛門淨地終究不該被紅塵侵染太多。
這天晚上我告訴住持我想還俗，住持笑眯眯地點頭答應。
收拾好畫具和顏料，我躺在床上發呆。
身邊忽然傳來一陣溫熱的呼吸聲，我驚詫地扭頭看去，發現來人竟是三皇子。
他像隻小狗般伏在我床邊，神情羞赧又悲傷：
“前日，探花郎故意跌坐在你腳邊，求你扶他起身。”
“昨日，董司空的次子親手贈你香蘭。我今日實在坐不住，這才貿然夜闖明月寺。”
“我隻想問一句，媚安，你當真沒有還俗的想法麼？”
我輕笑：“不告訴你！你明日替我備一輛能載人裝物的大馬車，還有，三皇子府裡有炭筆嗎？”
三皇子的眼睛亮了起來：“有！明日我親自來接你！”
我彎起唇角：“一言為定。”
等他走後，我摸了摸懷裡那枚後悔藥，願我接下來的人生，永遠不要用上它。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