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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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話太深奧,我不懂。


 


沉默片刻,我問:“三哥,你能帶我離開這裡嗎?”


 


“當然。”他眉毛一挑,信誓旦旦:“哥哥這不是一直在帶你前進嘛!放心吧丫頭,你早晚會離開的。”


 


十四歲那年,三哥走了。


 


我按照他的遺願,將骨灰埋在村口那株大槐樹下。


 


並刻道: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20


 


三哥曾說,人之初並不善,是性本惡。


 


古有鬼怪之說約束,現有法律警察管教,所以人們才安分守己,不敢造次。


 


我摸著胳膊上青紫的傷痕,一時無話。


 


三哥又道:“丫頭,以後你爺爺奶奶再打你,你就還手。”


 


我默了默,

終究沒敢說出自己弑父的秘密,隻道:“他們是長輩,我不敢。”


 


心中有愧,底氣不足。


 


三哥嘖了一聲:“你都敢跟野狗打,還怕老頭老太太?我問你,如果把‘爺爺’‘奶奶’這個標籤撕掉,對方隻是路人,他們打你,你還忍不?”


 


我搖頭。


 


“這就對了!為老不尊,不必慣著!當對方的行為和身份不匹配時,禮儀道德三綱五常就都是屁話。”


 


後來三哥去世,我沒了主心骨,漸漸的,在奶奶日復一日的咒罵中,在爺爺變本加厲的毆打中,這兩個人從親人變成陌生人,又變成我的仇人。


 


秋天的太陽冰冷又明亮。


 


後山有片荒廢的園林,

枝頭的柿子隨風搖曳,十分惹眼。


 


其實口感並不好,幹癟清澀,發苦麻舌,村長搖頭放棄,說這玩意連狗都不吃。


 


可總有人賊心不S,貪圖小利。


 


爺爺奶奶趁四下無人,背著竹簍去偷,我慢悠悠地跟在後面,百無聊賴地嚼著泡泡糖。


 


隨後猝不及防地伸出手。


 


推一下。


 


再推一下。


 


兩個身影咕嚕嚕地接連滾下山坡,撞在巖石上,再也沒起來。


 


我吹滅一個泡泡,轉身,看見一張陌生的面孔。


 


他很高,很瘦,意味深長地打量著我,笑容詭異。


 


他叫程四,也叫阿肆。


 


最後S在我手裡。


 


20


 


警察問:“所以程四拿這件事威脅你,你氣不過,才S人分屍?


 


“這件事他口說無憑,構不成威脅,我根本不怕。”我垂下眼,嘆氣:“原本是真的不怕。”


 


可誰知道呢,這個挨千刀的,七年前的那晚竟一路尾隨我,趁我開門的空隙直接闖進屋。


 


他陰惻惻地讓我拿出八萬塊錢,不然就告訴梁鍾我S過人。


 


我面無表情地讓他去,反正又沒證據,嚇唬誰呢。


 


此時梁阿姨聽到動靜走出臥室,看著我倆,神情有些恍惚。


 


我不覺剛才那番對話有什麼破綻,正想說些什麼搪塞過去,隻聽梁阿姨怔怔地開口:“我記得阿肆多年前告訴過我,他曾目睹一個小女孩親手把自己的爺爺奶奶推下山坡,當時我還以為他在逗我,也沒當回事兒......”


 


她微微蹙眉,

隨後猛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對...他說是在平陽...你,你就是平陽人!”


 


梁阿姨臉上青了又白,呼吸急促,指著我,聲音顫抖:“許懷安,梁鍾那麼信任你......他還準備當警察...你......你怎麼敢啊!你這是要害我兒啊!”


 


說著便朝我撲過來,連哭帶喊地廝打。


 


然後梁阿姨就暈倒了。


 


再然後...


 


她就S了。


 


“鍾月榮下葬的第二天,程四突然找到我,說他當時攜帶了錄音筆,讓我跟他離開這裡浪跡天涯,不然就把錄音筆交給警察,大家魚S網破。”


 


“後來呢?”警察問。


 


“後來我發現他騙我,

根本沒有什麼錄音筆,氣不過,就把人S了。”


 


“許懷安,兇器是你一早就準備好的。”


 


“嗯。本想到一個無人之地再動手,但終究沒忍住。”


 


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留活口。


 


21


 


外公從一個被人販子拐賣又逃出生天的女孩口中得知,平陽縣有很多媳婦是買來的。


 


抱著一線希望,他隨警察來到這裡,找到了我。


 


彼時我正在院子裡喂雞,看著眼前這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陌生老頭兒,著實困惑。


 


他說我的眉眼像極了媽媽,定是他的外孫女。


 


那年我十五歲,隨外公來到南城。


 


他給我取名許懷安,懷念安安。


 


我基礎知識很差,除了語文和歷史,

其他科目一塌糊塗。


 


外公原本打算讓我從初中開始念,但他深知自己命不久矣,也知道自己的兒子和兒媳是什麼德行,於是思來想去,問我:“如果從高一開始念,你可以嗎?”


 


“媽媽那麼聰明,我也一定可以。”


 


可我忘了,我不僅是清華學霸的女兒,也是狠毒村民的孩子。


 


某日我在外公的書房找到一本書,是威廉.馬奇的《壞種》。


 


我想我是天生壞種,骨子裡流淌著卑劣基因,隻是礙於法律和警察的約束才安分守己,不敢造次。


 


直到遇到梁鍾,相比坐牢判刑,我更怕他得知真相。


 


本以為會守住這個秘密一輩子。


 


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我沒想到自己會再遇見那個男人。


 


四下無人的深巷中,

他恬不知恥,聲嘶力竭,近乎癲狂地一遍遍重復著:“你S過人,比我更可惡,更可怕!憑什麼還能擁有大好未來?咱們倆都是陰溝裡的老鼠,就應該待在下水道裡,永不見天日!許懷安,我不好過,你也休想如願!”


 


我冷眼看著他,胸腔微顫。


 


生有反骨,誰戳我肺管子,我就捅誰心窩子,做事不拖泥帶水,也絲毫不考慮後果。


 


等我冷靜下來,再想起梁鍾說的“事緩則圓”,以及三哥說的“有些道理得吃過虧才能明白”時,程四早就變成一具殘缺不堪的屍體了。


 


我不是懷安。


 


我是壞安,壞心眼的安安。


 


......


 


四月的某個清晨,我被帶到刑場。


 


天色微亮,陰雲密布,

涼風裹挾著雨水,淅淅瀝瀝地打在臉上。


 


這裡空曠蕭條,遙遙望去,能看見遠處鱗次栉比的舊樓房。


 


記憶中有相似的場景。


 


雜亂交錯的電線穿梭在各個牌匾之間,牆壁斑駁脫落,露出大片大片幽綠的苔藓,偶爾有野貓悄無聲息地爬過屋檐。


 


傍晚時,各家生火,炊煙嫋嫋,飯菜的香氣混合著泥土的潮湿充斥在老城區。


 


再晚一點,等月亮掛上枝頭,18路末班車抵達終點站時,就會有兩個南城高中的學生下車,背著書包並肩朝家走去。


 


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很長......


 


我忽地想起一句話。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一聲槍響,世界清淨。


 


22


 


2019年,

4月12日。


 


傍晚,西街人跡寥寥,天色陰沉,伙計小鄭支著下巴昏昏欲睡。


 


這時有人進店,屈指敲窗,遞過一張紙條:我來取照片。


 


小鄭從瞌睡中驚醒,盯著字跡有些懵,片刻才反應過來早上老板娘交代的事。


 


他打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信封,遞給對方時忍不住抬眼打量。


 


男人三十出頭,身形消瘦,個子高大,面色有些蒼白。


 


他一身黑衣,戴著黑色棒球帽,像《回魂夜》裡的周星馳。


 


隻是人家拿的是一盆花,他則抱著盆仙人掌。


 


不嫌扎嗎?小鄭覺得古怪。


 


男人收好信封,伸出大拇指彎曲兩下,比劃手語“謝謝”。


 


隨後大步離開,瘦高身影消失在霧茫茫的街頭。


 


晚上何寶從風水大師那兒上完課回來,

剛進店,就聽小鄭喋喋不休道:“姐,照片被人拿走了。那個男人好奇怪啊,是個啞巴,穿一身黑還抱著盆仙人掌,看得人家心裡毛毛的。”


 


“不是啞巴,是失語症,而且那可不是普通的仙人掌。”何寶翻了個白眼,嫌棄道:“瞧你那小膽。”


 


頓了頓又道:“今天是他老婆的忌日。”


 


“哦,難怪穿黑衣。”小鄭悶悶地應了聲。


 


梁鍾乘坐18路公交車抵達終點站,下車時外面飄起小雨,他解開大衣護住手中的仙人掌,匆匆往家走。


 


進屋先把仙人掌放在桌上,隨後拿出信封裡的照片,對著燈光細細瞧著。


 


畫面中許懷安睡著了,他坐在她旁邊,把手墊在她額頭下面,

將冰冷的玻璃窗隔絕開來。


 


照片是誰寄的不得而知。


 


對方隻說收拾東西時看見舊物件,開機發現還能用,便把這張照片洗出來寄到西街殯儀館。


 


梁鍾微微一笑,小心翼翼地收好照片。


 


洗漱完,他關燈睡覺。


 


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默默說道:懷安,晚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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