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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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這個人,喜歡他的所有。


 


沒多久,我把家裡的一間臥室租出去,反正空著也是空著,不如掙點生活費。


 


租客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大姐姐,我叫她寶姐。


 


寶姐經營一家殯葬店,自己當老板創業。


 


父母得知後大發雷霆,說晦氣,幹這個以後連婆家都找不到。直接把女兒趕出家門,希望她能知難而退。


 


寶姐卻不以為意,表示有職業歧視的婆家自己還看不上呢。


 


她說這世上有兩個工作最適合聽故事,一個是出租車司機,一個是理發師。而最適合看故事的,是醫護人員和殯葬行業。


 


觀世間百態,品人情冷暖,時間久了煉造一顆鐵打的心,跟剃度出家沒什麼區別。


 


我十分崇拜她。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著。


 


光陰似箭,兩年轉瞬即逝。


 


大三寒假,我拉著寶姐去逛商場。


 


買完電動剃須刀,又去運動專區挑選耐克男款跑鞋,逛到二樓,見內衣店在打折,還買了六條盒裝的純棉男士內褲。


 


結束已是傍晚,望著街上林立的各色商鋪,我忍不住惆悵:“好想把這裡所有的好東西都買回去給他。”


 


寶姐撇撇嘴:“俗話說得好,給男人花錢倒霉一輩子,悠著點啊。”


 


“話不能說得太絕對,梁鍾對我可比我對他好多了。”


 


寶姐翻了個白眼。


 


今年冬天來得猝不及防,幾乎是一夜降溫,除夕前幾天下了一場小雪,洋洋灑灑,冷冽紛飛。


 


犟了這麼多年,終究還是父母先低頭,給寶姐打電話讓她回家過年。


 


長輩給臺階,

她沒有不下的道理,收拾完東西又給我囑咐幾句,就退租離開了。


 


大抵人到了一定年紀,都會變得順從聽話吧,寶姐父母如此,梁阿姨也是如此。


 


她現在愈發依賴兒子,梁鍾說什麼就是什麼,比聖旨都好使。


 


也沒那些雜七雜八的念頭了,沒事兒就跟小區裡的其他阿姨跳跳廣場舞,打打牌,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春節來臨,梁阿姨如往年一樣負責做飯,我和梁鍾負責打下手。


 


我將切好的牛肉用蛋液裹勻,一邊攪拌,一邊打量梁阿姨,總覺得她胖了許多。


 


梁鍾說她迷上喝酒,每晚睡前都得小酌一下,隻要別過量就行。


 


由於今天過年,梁阿姨沒忍住多喝了兩杯,梁鍾也沒制止,由她去。


 


最後梁阿姨喝得臉蛋紅撲撲的,眉開眼笑地拉著我和梁鍾的手唱歌。


 


五音不全,曲不在調,我聽到最後才聽出她唱的是《甜蜜蜜》。


 


梁鍾評價:“能把這首耳熟能詳的歌唱得如此陌生新穎,也算一種天賦。”


 


梁阿姨沒聽出弦外之音,還誇贊兒子有品位。


 


一番家長裡短後,梁阿姨有些乏累,打著哈欠回屋休息了。


 


她剛關上門,梁鍾就一把摟住我,問道:“我在廚房洗碗的時候你和媽聊什麼呢?神秘兮兮的。”


 


我故作玄虛:“實不相瞞,我們倆在做人口買賣的交易。”


 


“啊?”


 


梁鍾眼睛驀地瞪大,半晌又失笑:“我媽把存折給你了?”


 


“嗯!”我挑眉,

有幾分得意:“她說以後我當家做主,你得聽我的。”


 


梁鍾把臉埋在我的頸窩裡,呼吸溫熱,聲音懶洋洋的:“我不是一直都聽你的。”


 


外面火樹銀花,張燈結彩,屋內其樂融融,甜蜜溫情。


 


在一聲聲的煙花綻放中,我輕吻著梁鍾的額頭,低聲祝福。


 


“新年快樂,未來的梁警官。”


 


“新年快樂,未來的梁太太。”


 


......


 


一切都朝著美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誰也沒想到,瘟神在人間的渡劫竟然才剛剛開始。


 


兩周後,梁阿姨去世了。


 


16


 


那天梁鍾的室友過生日,吃完飯小壽星又嚷著去KTV。


 


我不喜歡唱歌,去了也是無聊,便和其他兩名女生先行離開。


 


路上看見有賣燒雞的,就買了一隻回去,準備帶給梁阿姨。


 


後來......


 


後來發生的一切實在太混亂,我給梁鍾打電話時,手都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急匆匆趕到醫院,在手術室外面等著,焦躁不安。


 


期間還有警察來問話,我被巨大的恐懼籠罩,緊張得語無倫次:“我......我剛進屋,就看到阿肆,他賭博欠了一屁股的債,跑來找梁阿姨要錢,我......我怕梁阿姨吃虧,就和他發生了爭執,然後......然後他跑了,梁阿姨就暈倒了。”


 


梁鍾一言不發,肌肉緊繃著,眼底泛著猩紅的血色。


 


幾個小時後,手術室大門打開,醫生遺憾地宣布了噩耗。


 


梁阿姨本身就有心髒病,又沾上喝酒的習慣,盡管梁鍾控制她每日的飲酒量,但或多或少會損害身體。


 


再加上她受了很大的刺激,一時承受不住,這才引發的心梗猝S。


 


梁鍾額角青筋暴起,雙拳緊握,骨節泛白,眼底滿是憤怒和悲傷,可他一直沉默著,不哭不吵,一言不發。


 


寶姐協助料理梁阿姨的後事,入殓,哀悼,火化,再拿著醫院的S亡證明去注銷戶口等等......


 


一切都結束了。


 


下葬那天,我見到了梁鍾的父親,他拍拍兒子的肩,表情哀慟,安慰了幾句。


 


而梁鍾隻是輕蔑又嘲諷地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我垂下眸,看著墓碑上笑容明豔的女子,忍不住落淚。


 


寶姐微微嘆氣:“這段時間你要好好陪著梁鍾,

他現在很脆弱,所以你不能倒下。”


 


“我明白。”我咬著牙:“隻是一想到阿肆那個人渣......我就心有不甘!”


 


“他屬於間接S人,警察不會放過他的。正所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這種人S不足惜,會有報應的。”


 


我抬眸看著寶姐,哽咽道:“姐,如果以後我S了,能不能把我的骨灰和仙人掌種在一起?我不想匆匆離開,我想繼續留在這個世上。”


 


她眉頭緊鎖,呵斥:“別胡說!”


 


“我沒胡說,隻是這件事太突然了,前一秒還有說有笑的人,下一秒就倒地不起了。生命脆弱,我們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


 


“既然不知道,

那就別去想沒有答案的事,先過好當下。”


 


“嗯。”


 


回去的路上,寶姐見我狀態恍惚,又不放心地囑咐:“記住我和你說過的話。”


 


我點點頭,又道:“你也記住我和你說過的話。”


 


“那可不一定,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隨便記住哪句都行。”


 


深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走出房間,撞見在陽臺抽煙的梁鍾。


 


黑暗中背影孤寂,一抹猩紅閃爍,明明暗暗,抽得很急很猛,不多時就燃盡了。


 


我慢慢走近梁鍾,他沉思著,直到我走近他才猛然回過神,錯愕幾秒,眼底有流光閃過,很快又沉寂下去。


 


我知道,他在思念梁阿姨。


 


他已經戒煙很久了,因為梁阿姨說他外公就是S於肝癌,所以也不準兒子碰。


 


每次抓到現行都要喋喋不休一番,慢慢的,梁鍾就戒了。


 


此刻梁鍾身上煙味濃烈,我垂眸,見地上滿是煙頭,還夾雜著兩個空蕩蕩的煙盒。


 


借著悽冷月色,我打量著眼前的男人,他憔悴不少,胡茬青森,面頰冷峻,目光晦暗陰沉,完全不像個正常人。


 


心裡壓著一股厚重的情緒,窒息,想發泄又找不到途徑,我隻能伸手抱住梁鍾,緊緊抱著。


 


半晌,梁鍾輕聲開口:“懷安,我沒有媽媽了。從此以後不管是好的媽媽,還是壞的媽媽,都沒有了。”


 


這是他幾日來說的第一句話。


 


很啞,很脆弱。


 


我本來想說點什麼,

但最後什麼也沒說。


 


漫漫長夜,相顧無言。


 


兩日後,警察在一處深巷裡找到了阿肆。


 


準確來說,是找到了他的屍體。


 


S狀極其慘烈。


 


雙眼被挖,舌頭被割,頭顱被切,一把剔骨刀穿透了他的身體。


 


兇手是我。


 


17


 


至此,我開啟了七年的逃亡生涯。


 


最後在四山縣落網。


 


山路崎嶇漫長,直至後半夜梁鍾才開到市郊。


 


迷迷糊糊中,我聽見他說:“醒醒懷安,到了。”


 


睜開眼,我看見窗外零星的霓虹燈光,恍惚間似乎回到了在南城高中上學的日子。


 


那時候也是這樣,公交車抵達終點站,梁鍾喊醒我,倆人下車往家的方向走。


 


隻是歲月如梭,

時過境遷,一切都變了。


 


我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下車後愣住,本以為梁鍾要帶我去當地警局,沒想到竟是一個小旅館。


 


我大驚失色:“你要幹嘛?色字頭上一把刀啊!”


 


“你想什麼呢?”梁鍾古怪地瞪我一眼,沉著臉:“這裡離南城幾百公裡,不得歇歇再趕路?神經病。”


 


切,有話不能好好說?怎麼還罵人呢。


 


他給披上一件大衣,隨後拽著我,走到前臺,在老板娘意味深長的眼神裡開了一間房。


 


也對,我現在這副德行哪裡還像個女的?


 


大半夜,兩個男人手拉手,還開一間房,一個沉默固執,一個扭捏勉強,像是強買強賣的一樁生意。


 


屋內設施簡陋,泛著一股難聞的霉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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