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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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著牙,看這雙手,幾乎不可置信。


 


眾人用麻布緊捂著口鼻,看我遲遲沒有下針,都不約而同地竊竊私語起來。


「怎麼回事?」


 


「菩薩這是怎麼了,難道是不靈了?」


 


有人護子心切:「我崽兒都燒得口吐白沫了啊!」


 


對啊,已經半個月過去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看向一旁的默默,他的臉頰也已經有了一抹不太正常的緋紅。我伸手一摸,他卻幾乎全身癱軟,向後仰倒。


 


我抱著他,環顧著滿屋的病人,還有身後村民們殷切的目光。


 


恍惚間,我回到了那一場劍拔弩張的醫鬧。


 


病人在我的針下徹底沒了呼吸,即便我已經不吃不喝施救,也沒能挽回他的性命。


 


我驚慌失措,大腦一片空白,隻聽見身後大吼一聲,

一個提著刀護子心切的老人,面目猙獰,對我大聲辱罵。


 


「謀財害命的庸醫!」


 


人在瀕S的時候是沒有痛覺的。


 


我隻能眼睜睜看著胸口鮮血如注,身上一點點地失去力氣。


 


顧將時第一時間撲向我,硬生生幫我擋下了二刀。


 


後來我S裡逃生,那位老人早已自盡。


 


顧將時跪在我面前,紅著眼求我。


 


「卿卿,別當醫師了好不好?


 


「你不是聖人,救不了別人。可是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我不許你有任何意外。」


 


大抵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我再沒有機會碰任何草藥和銀針。


 


失神間,我手上的針不知何時刺向了我自己。


 


銀針鋒利,一時之間,血珠滲出。


 


我吃痛回神,猛地反應過來。


 


我可以用自己試針。


 


不同的人,體態各有差異,一個生疏的醫者沒辦法拿捏每一個下針位置,可是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當然了如指掌。


 


記得最開始,師傅也是讓我自己摸自己的骨頭和穴位學針。


 


既然從宗師退步成了初學者,那我就用初學者的辦法,慢慢推演。


 


我把默默放在一旁的竹床上,開始把想法付諸實踐。


 


「肚臍三指寬是天樞穴,可調節腸腑……」


 


我一邊在自己身上試出穴位,然後照葫蘆畫瓢,反復斟酌,最後才敢在默默身上下針。


 


天色低垂,日光一點點變暗。


 


最後一根針落下,默默忽然嘔出一口黑血。


 


等在門口的村民翹首以盼。


 


我掀開他身上的衣服,駭人的紅疹已經全部下去!


 


「沒了,

疹子全沒了!」


 


有人驚呼。


 


默默徐徐睜開眼睛,眸子一片清明:「姐姐。」


 


「醒了!醒過來了!默默!默默真的好了!」


 


「是菩薩,真的是活菩薩降世啊!」


 


眾人喜極而泣。


 


我如釋重負:「默默,你覺得怎麼樣了?」


 


「姐姐,我剛剛看見我爹娘了,他們讓我回家,不要往前走了。」


 


默默聲音稚嫩,我把他擁入懷中。


 


「好了就行了,沒事就行。」


 


我的針,回來了。


 


有了第一次,再復刻二次就輕松不已,第三次第四次就是熟能生巧。


 


一個又一個的病人從床上走了下來。


 


失而復得,不用面臨生S的親人終於團聚,是大驚之後的大喜。


 


他們全都眼含熱淚,

更有甚者朝我三跪九叩。


 


「多謝菩薩顯靈,大慈大悲,救我們全家!」


 


「菩薩的大恩大德,我們無以為報。」


 


我從來不愛受這些虛禮,連忙扶起他們。


 


「好好活著就成,繼續活下去,自由地活下去,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醫者見過太多的生S。


 


說麻木太過分了,可是更多時候,也會不斷感恩自己身體健康,四肢健全。


 


亂世之下,能活下去,就是最奢侈的事情。


 


18


 


「姐姐,你真的是菩薩嗎?」


 


燈下,我伏案記錄著每一個嘗試過的草藥。


 


疲憊間,默默忽然湊著腦袋,眼睛發亮,眼裡滿是童真。


 


我揉了揉眼:「不是。」


 


「可是姐姐你這麼厲害,不是神仙是什麼?


 


我淡淡一笑,放下筆。


 


「等你長大了,你就會知道,村莊之外的世界很大,大到你無法想象。厲害的人很多,多到天才都不過爾爾,而我,也不過是芸芸眾生。」


 


默默搖頭:「聽不懂。」


 


「不必懂,你當務之急是,先去睡覺。」


 


我指了指不遠處屬於他的小竹床。


 


默默撇了撇嘴,卻又是十足聽話的性格,不情不願爬上了床。


 


見他乖乖躺下,我也吹滅了燈。摸黑躺上了和他並排放置的大竹床。


 


幹淨的棉花被褥,是村民為了感謝自發送過來的。睡了半個月的草席,忽然又有了柔軟的棉花御寒,身上的疲憊瞬間減輕。


 


我探了探身子,給默默捏緊被角,小人動了動,在黑暗下忽閃著眸子看向我。


 


「姐姐,你治好了我們,

是不是、是不是要走了?」


 


他語氣飄忽,我聽出他話裡的不舍。


 


我抿了抿唇,他小心翼翼問:「姐姐,那你走的時候,能不能帶我一起走?


 


「我會做飯掃地,身體好還吃得少,之前跟在爹娘身後賣藥,我也認得很多草藥,你帶上我,我不會給你拖後腿的,還能當你最忠心的僕人。」


 


他一通話說得急切,生怕我打斷他,說完便喘著氣,悻悻地看著我。


 


我垂眸。


 


他如今失了父母,又沒有任何兄弟姐妹可以依靠,而半個月的相處,他下意識把我當成唯一的依靠也合乎情理。


 


「姐姐。」


 


他帶著哭腔,拽了拽我的衣袖。


 


我咬了咬牙,告訴他一個事實:「默默,要學會一個人生活。


 


「能夠救你於水火,脫離不幸的人。從始至終,

也就隻有你自己。」


 


不要因為一個溫暖的瞬間,就自甘沉淪。


 


不要因為一個厚實的肩膀,就放棄自己掙扎。


 


不要被這個瞬間打敗,不要被貪圖安逸的自己打敗。


 


世界上沒有救世主。


 


默默眼眸黯淡,翻了個身,把頭蒙進了被子裡。


 


我知道他現在肯定會傷心到失望。


 


隻是我也沒辦法保證,他跟著我,就能比現在好。顧將時對我的圍追堵截,動蕩不安的世道,我自己都,前途未卜。


 


屋內靜到隻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我也躺進了被子裡。


 


入睡前,我聽見默默開口。


 


「姐姐,那等我長大了,去找你可以嗎?」


 


我毫不猶豫:「當然可以。」


 


他又問:「那你會去哪裡?」


 


我握著自己腰間的錦囊,

沈棠音給我的背簍裡,有一個蓋著鳳印的通關文牒。


 


有了這個,我就算沒有身份,也可以在所有的關口暢通無阻。


 


我斟酌著:「江南。」


 


我和師傅分別的地方。


 


我和顧將時結為夫妻的草堂。


 


囚鳥歸林。


 


來時的路再走一遍,我或許才能找回真正的「宋挽」。


 


19


 


寒風凜冽,冬雨難耐。


 


我來到港口,摘下腕間的镯子問船家:「去江南,夠不夠?」


 


船家看著我的镯子,眼前一亮。


 


我解釋:「我本是江南人氏,嫁入了京城,可憐夫君早亡,身體沒有生養,婆家說我克夫,把我掃地出門,隻能回娘家尋求庇佑。」


 


我說著眼淚便也簌簌掉下來。


 


船家問我:「有身份令牌嗎?


 


我噙著淚:「奴家連身衣服都帶不出來,更別說旁的了。」


 


船家猶豫了半晌,我哭得越來越厲害。


 


「行行行,上船。」


 


「多謝船家!」


 


我立刻止了眼淚,往前走又被他拉住:「等一下,我可提醒你,這不是普通的商船,這是富商的貨船,你隻能躲在船底下,不能被人發現,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那有沒有去江南的商船?」


 


船家聞言面露苦色:「那皇宮裡的娘子丟了,下令要封鎖所有的港口,但凡停在這裡的,過了今夜沒走,全部都要扣押。我們做生意搞這種小動作也沒辦法,為了糊口,你要去江南就趕緊躲進去,過了今夜就沒機會了。」


 


我被推上了船,沒有再多的思考機會,便一頭扎進了難聞的船底。


 


貨船啟航,船底魚龍混雜。


 


逼仄的空間裡,我一個獨行的女人很快吸引了周圍五大三粗的男人目光。


 


我坐在了一個抱著小孩的婦女,對面的人一口咬著馕,一面對我虎視眈眈。


 


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她問我怎麼一個人。


 


我漫不經心回答她。


 


「我命硬,S了三個丈夫,在京城活不下去了,隻能回江南娘家。」


 


「啊?三個!」


 


婦人震驚,原本看著我的男人紛紛收了眼神。


 


我勾了勾唇:「對啊,沒一個撐過三個月的,不是暴斃就是突發惡疾,我也不知道怎麼了。」


 


我裝作無辜,婦女訕訕一笑,往後躲了躲:「確實奇怪啊,這麼邪門。」


 


子不語怪力亂神。


 


但是亂編故事,可以很好地震懾其他人。


 


很快,我是個克夫的寡婦就傳遍了整個船艙,

沒人再敢輕易靠近我。


 


江南遙遠,水路足足要小半月。


 


船上的人事先都帶好了幹糧,而我餓了兩天實在撐不住了。


 


前一天,我看見有人混在工人裡在甲板上領了飯。


 


晚上,夜色四合。


 


我學著丫鬟們的裝扮和動作也混了進去。


 


這艘船的主人似乎是一個家業不小的商賈,光是帶著兵器的侍衛都有二十名,大大小小的奴僕丫鬟更是有三四十名。


 


我站在隊伍的最後面,聽見丫鬟們在前面輕聲細語地交談。


 


「京城不讓下船,老爺病得都快不行了。」


 


「現在又折返去江南,小半個月都不知道老爺能不能撐得住。」


 


「別說了,夫人頭發都白了,看見老爺就一個勁地哭。」


 


病了?


 


我捂著咕咕作響的肚子,

每天苟且偷生也挨不了多久。


 


隊伍慢慢變短,我緊緊跟在她們後面領了飯,往回走的時候,卻不小心撞到其中一個人的肩膀。


 


「唉,你哪個房裡的,這麼不長眼。」


 


那人派頭不小。


 


我低著頭,向她行禮,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拉扯間,我腰間的玉佩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枚極好的羊脂白玉。


 


丫鬟先我一步把玉佩撿起來,一眼就認出玉佩的料子。


 


「羊脂白玉!好啊你!竟然還偷東西!」


 


她氣鼓鼓地拉住我。


 


「你是個面生的,快說!是什麼時候混進來的?從哪來?你知不知道我們老爺可是金陵王家,你膽子大到天上去了嗎?」


 


我不以為然:「這東西就是我的。」


 


丫鬟捏著玉佩,

嗤笑:「你的?我從小跟在夫人身邊伺候,不論什麼珍寶我一摸便知,羊脂白玉放眼天下都是非富即貴的人才擁有。這種品相,這種份量的羊脂白玉,我隻在夫人的妝匣裡見過。你怎麼配有?」


 


我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人被我看得惱羞成怒。


 


「怎麼,難不成我還冤枉了你!」


 


我淡淡道:「你既然這麼篤定,那不如就讓你口中的夫人來辨認,這東西到底是不是我的。」


 


丫鬟氣急攻心。


 


「好,辯就辯,我還怕你不成!就算你不認,最後被夫人怪罪,就等著被亂棍打S丟進河裡喂魚吧。」


 


她氣勢洶洶,毫不客氣把我拽進主屋。


 


20


 


主屋上,一個身著青衣,頭發花白的婦人正撐著。


 


面容痛苦,睜開眼睛,

盡是悲楚。


 


丫鬟把我的玉佩交到她手上,抑揚頓挫添油加醋說著我的罪行。


 


我跪在地上,腰身筆直。


 


老夫人把玉佩放在燈下細細辨認,等丫鬟說完,她淡然地搖了搖頭。


 


「這不是我的,青斐,送她回去吧。」


 


剛剛還信誓旦旦給我定罪的青斐一下愣住。


 


「夫人,這羊脂白玉怎麼會是一個農家女的東西。」


 


老夫人波瀾不驚:「以貌取人最是荒謬,你隻見她今日潦倒,就斷定屬於她的珍寶不是她的?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跟在我身邊這麼久,還沒學會明辨是非嗎?」


 


老夫人把玉佩遞給身邊人,然後送到我手上。


 


「明日天明,送娘子下船可好?」


 


老夫人看向我,言語和藹。


 


我動了動唇,

知道碰到了聰明人。幹脆重重磕頭,表明來意。


 


「草民冒昧借船,聽聞老爺正纏綿病榻,想鬥膽毛遂自薦。」


 


老夫人微微驚詫:「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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