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輕輕點頭，回握他的手，十指相扣。
我說：「好。」
我說：「趙恣，記住你愛我的模樣。」
我要賜予你希望。
然後親手捏碎它。
因為，我真的很想知道。
當你發現希望破滅時。
是否會如我一般，痛苦絕望。
12
趙恣要我做攝政王妃一事，傳遍京城。
他想要讓我成為世間最幸福的新娘子。
趙恣請京城裡所有的繡娘，給我繡嫁衣。
可我跋扈不改，稍有不滿，就命人用剪刀絞爛嫁衣，扔出府外。
趙恣從不生氣。
所有人都好奇，我是不是給他下了蠱。
他對此一笑，幹脆利落地承認。
趙恣端過我送上的銀耳湯，
一口飲盡。
我勸他好好休息。
他摟住我，要我吻他。
風卷動書頁，我笑了笑，罵他不正經。
沈芸卻突然闖入。
她拿著一封信，指著我說：
「阿恣，你不要信她！她在騙取你的信任，她意圖不軌，想要幫著小皇帝害你！」
她舉著這封信，得意道。
「這封信就是證據，是我親手劫獲的！」
趙恣落在我腰上的手，微微僵硬。
我心中泛起滔天巨浪，指尖掐著掌心。
臉上依舊是一片鎮定。
我送給小皇帝的書信，藏在那堆嫁衣碎布裡。
隻有燒掉碎布，字跡才會顯現。
可沈芸，又是如何發現的……
腰間一痛。
飄散的思緒瞬間回籠。
趙恣抬眼盯著我，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他問我：「信上的東西，你不想看看嗎？」
我笑了笑，鎮定自若。
「我也很好奇，這信上寫了什麼，讓她沈芸，篤定我與小皇帝有勾結。」
沈芸勾唇一笑，直接拆開信封。
可裡面的東西，不是信箋，而是一塊紅色碎布。
我瞳孔一縮，極力維持鎮定。
沈芸繼續道。
「聽說，這紅布上的字跡，隻有經過火焰燒灼才能顯現？
「不知道姐姐你，可否聽過？」
我笑了笑：「你這麼了解，想必十分熟悉，如何用此法暗中傳信吧？」
沈芸咬牙暗恨，扭頭拿來燭火。
墨色字跡漸漸顯現。
她將碎布甩在我身上，
甜甜地笑出聲。
「姐姐，證據確鑿，你想好怎麼解釋了嗎？」
我拿過碎布，面無表情看完。
忽而盯著趙恣，莞爾一笑。
他別過臉，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耳根泛紅。
沈芸不明所以，不滿道。
「阿恣，他要害你！將你一片真心踐踏在地，你為何還要喜歡她？」
趙恣滿臉不悅：
「夠了。」
她愣在原地，哭出聲來。
「當年，你被她害得跌落懸崖，摔折了一雙腿，是我救的！
「可她呢？她扭頭就要另嫁他人，她何曾愛你半分？
「阿恣，你看看我啊，隻有我是愛你的！」
趙恣不為所動，漠然道。
「可我不愛你。」
沈芸大哭，撲到趙恣跟前，
卻被侍衛拖走。
我很意外，碎布上，不是我「背叛」的證據，而是趙恣寫的情詩。
或許，是趙恣心血來潮，在碎布上寫下情詩，卻被沈芸誤以為是我背叛的證據。
又或許，是沈芸真的找到了證據，但是被趙恣調換成情詩了。
不管是哪種情況，他都為此，如情竇初開的少年，臉紅了。
這令我差點笑出眼淚。
當晚，趙恣抱著我入睡時。
他問我：「沈南汐，你說，我們真的可以重新開始嗎？」
我敷衍點頭。
他緊緊抱住我，似乎有些害怕地說。
「你別騙我。」
我安撫道：
「好，我不騙你。」
趙恣又問我。
「我們的孩子，以後取什麼名字好？」
我的目光在黑暗中逡巡，
遊移不定。
「承佑。」
話音剛落，趙恣渾身一僵，連呼吸都沉重了幾分。
「為什麼取這個名字？」
我說：「總感覺，孩子就應該叫這個名字，可能冥冥之中注定的吧。」
我的孩子，就叫承佑。
我已經很久沒有叫過他的名字了。
趙恣久久沉默不語。
隻是在後半夜，忽然孤身離開。
我感受著被褥裡的餘溫。
微微一笑。
趙恣他呀，知道我給小皇帝送信，卻依舊選擇原諒我。
自欺欺人，大概便是如此吧。
13
或許是提及承佑了。
這一晚，我夢到他了。
我一直不願提及承佑的名字。
因為我是個膽小鬼，
害怕面對他。
夢裡是個隆冬，皇城被大雪掩埋。
我染了風寒，遲遲不好，總是咳嗽，夜不能寐。
那時，沈芸新寡，趙恣大張旗鼓要娶她做平妻。
王府裡的所有人，都去慶祝這門婚事。
而我，成了飯後茶餘的那位。
每每被人提及，他們的目光中，都帶著憐憫與不屑。
那時，承佑才五歲。
明明是個愛玩愛鬧的年紀，卻懂事地留在我身邊。
小小的手，輕輕勾住我的小指。
害怕我傷心，不想我難過。
他將臉貼在我的手上，脆聲說：
「娘親不哭，你還有我。」
我說我沒有哭。
可承佑很固執，擲地有聲地說：
「娘親的眼睛告訴我，
娘親很難過，承佑是對的。」
他說著，撲到我的懷裡。
「娘親，等承佑長大，承佑就給娘親挑很多很多如意郎君，讓所有人都羨慕娘親。
「承佑還要給娘親建世界上最漂亮的院子，比皇宮還要漂亮，讓娘親不用受苦。
「以後，有承佑陪在娘親身邊，承佑不許任何人讓娘親哭泣，不然承佑就咬他！」
承佑很小。
可他的懷抱很溫暖。
隻要看見他，我就似乎擁有無窮力量，重新面對生活，勇敢地活下去。
我不必在乎趙恣，不必為他悲傷。
我望著掌心裡咳出的血。
依舊覺得，我一定能熬過這個隆冬。
可是，承佑S了。
我還活著。
如同行屍走肉，又或是瘋子。
所以，
小皇帝總是說。
他從未見過比我更歹毒的女人。
將趙恣的兵符盜來，交給小皇帝那日。
他說：「趙恣這麼愛你，你卻要背叛他，真是讓朕敬佩不已。」
我吹了吹茶，小聲說。
「陛下，正是妾身這顆歹毒的心，助陛下扳倒趙恣。
「而妾身，隻想要趙恣的命。這個想法，與陛下不謀而合。」
14
小皇帝的兵馬，在趙恣迎娶我為王妃那日，驟然包圍攝政王府。
趙恣沒有坐以待斃。
他帶著我從密道裡逃跑。
一路上暢通無阻，沒有遇上追兵。
這樣周密的逃跑路線，我不知道，趙恣為此謀劃了多久。
逃亡的第三日，我們在一處破廟落腳。
冷風悽厲，
白雪紛飛。
趙恣看到我被凍得煞白的臉，脫下狐裘為我披上。
他憐惜地撫摸著我鬢邊的發絲。
「怪我，讓你受苦了。
「再忍些時日，我定叫那小皇帝人頭落地。」
我低眉不語，臉色倦怠。
趙恣將我擁入懷中，小心為我揉捏著腿。
「這孩子聽話，一路上，也沒叫你受苦。
「府醫說，再有一個月，我們就能見到它了。」
火堆猛然發出爆響。
破廟大門被人重重撞開。
「王爺，不好了！追兵追來了！」
侍衛撲通倒在地上，背上插滿利箭，鮮血淌了滿地。
破廟之外，馬蹄聲如雷鳴。
我聞著滿屋的血腥味。
腹中劇痛，我痛得冷汗淋漓。
我抓住趙恣的手臂。
力道之大，恨不得能摳掉他一塊肉。
我一字一句，艱難地道：
「我要生了……」
趙恣將我抱在懷裡，茫然地盯著我。
一時之間，我竟不知，他的神色到底是歡喜多一些，還是絕望多一些。
侍衛急切地等待他下令。
追兵來勢洶洶，此時不跑，便是等S。
趙恣放下我，朝侍衛冷聲道：
「去，給我去附近抓個產婆來！」
沈芸驚恐起身，抓著趙恣的手。
「阿恣，你不要命啦！
「追兵來了，我們不跑，是不要命了嗎？」
他自腰間抽劍。
劍身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沈芸，
你救過我的性命，想跑即可跑。
「南汐是我的妻子，為她和我們的孩子，就算賭上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沈芸尖聲道：
「可她在騙你！你明明知道的！」
趙恣手腕輕翻，一劍刺向沈芸，貫穿她的小腹。
沈芸滿眼不可置信，倒在地上。
她瘋狂大笑，笑出眼淚，猛地吐出一口血。
沈芸大罵：「趙恣，你沒有心！」
趙恣面無表情地抽劍。
他看向門外，輕聲說：「我不在乎。」
他小聲重復一遍：「我真的不在乎。」
任他武功蓋世，也抵不過千軍萬馬。
我躺在稻草團上，無悲無喜。
我的孩子，本不該早產。
是我，偷偷喝下助產的湯藥，阻止趙恣的逃亡。
這座破廟，就是我為他選的葬身之地。
門外，廝S聲震天。
產婆粗獷的嗓音催人頭痛欲裂。
我SS咬住口中帕子。
一聲響亮的啼哭聲，讓我驟然輕松。
產婆將孩子送到我跟前。
「夫人，是個小少爺。」
我虛弱地伸出手，勾住他的小指。
「承佑，對不起，都怪娘親沒有保護好你。」
這句「對不起」，橫亙了兩世。
破廟大門重重倒下。
趙恣已是窮途末路之態。
他墨發披散，盔甲染血，卻固執地握住手中劍，不肯松手。
小皇帝一襲白衣，翩然而立。
他擺擺手，示意侍衛們退下，不屑於給趙恣最後一擊。
趙恣踉跄著走到我跟前。
他半跪在地，以劍支撐著身體。
他看著承佑，眼底閃現一絲溫柔。
他說：「承佑，是個好名字。」
他伸出手指，想要觸碰承佑的臉蛋，卻又怯生生地停在半空中，不敢再動分毫。
下一瞬，趙恣猛然吐出一口血。
他問我：「我S後，你會快樂嗎？」
他問我：「我S了，你會原諒我嗎？」
他眼底濃重的絕望和痛苦幾欲將我淹沒。
他說：「是我，害S了承佑。」
剎那我心中的憤恨像是烈焰，灼燒全身。
15
那個冬日，很冷。
趙恣的仇人綁架了沈芸和承佑。
我求他救承佑，給他下跪，說這輩子都不會出現在他和沈芸面前。
隻要他去救承佑。
京城很大。
城南和城北是截然相反的兩個方向。
趙恣站在高樓，面無表情地望著城北，決然轉身。
他選擇去救沈芸，選擇讓承佑去S。
我連滾帶爬抓住他的衣擺，不許他走。
可他隻是告訴我：
「沈南汐，別胡鬧,承佑不會有事的。」
我看著那衝天的火光,目眦欲裂。
我一路跑,一路摔,任由雙手凍得通紅，狼狽爬起。
那麼大的火,承佑該有多害怕？
我到了城北。
熊熊燃燒的院子裡，我聽見孩子的哭喊聲。
我撐著支離的病骨。
瘋了般想要衝進去。
可是,趙恣派來看著我的侍衛,不許我去救承佑。
他說,
裡面的不是世子。
他說，世子早就被救出來了。
我不信。
在裡面哭喊的就是承佑呀。
他承受著痛苦,而我卻視而不見。
他的長命鎖，還掉在院門前。
侍衛無奈嘆氣。
他打暈了我，告訴我,很抱歉,這是王爺的命令。
當我醒來時,趙恣坐在床邊，一臉沉痛地告訴我。
他說：
「對不起。我以為我早就救出承佑了。
「這是意外，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沈芸跪在我跟前，哭著跟我說。
「姐姐,以後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後來，沈芸懷孕了。
她巧笑嫣然地站在我跟前,告訴我。
「姐姐,你知道嗎？從始至終,
阿恣的仇人,隻綁了承佑。
「我被綁架,不過是自導自演。要怪,就怪阿恣想讓他當世子。
「和我的孩子搶世子之位,他也配？」
我的世界崩塌了。
我叫趙恣去S,叫沈芸去S。
我成了瘋子。
而承佑，總是在我的夢裡出現，日日夜夜,從不間斷。
他面目可怖,渾身都是被火灼燒過的恐怖痕跡。
可他從來不會嚇我。
他隻會安慰我。
他說娘親別哭,他說娘親我不痛。
我怎麼可能不恨趙恣？
我盯著趙恣，冷冷地說。
「原諒你,你配嗎？」
我拔下頭上的釵子,用盡渾身力氣,送入趙恣的心髒中。
這支釵子,是趙恣親手為我雕刻的。
如今，我用它，送他上路。
水榭華庭，翠圍珠繞。
「全「」他說：「對不起。」
對不起,是最沒有用的話語。
我不需要他的道歉。
我隻需要他付出代價。
小皇帝問我，如何處理。
我指著趙恣的屍體，漠然道。
「他，銼骨揚灰。」
小皇帝指著一旁的沈芸。
「那這個沒S透的呢？」
「給鳴玉陪葬。」
他又問我：
「那沈大小姐,你呢？」
我抱著承佑，背對著眉眼慈悲的佛像。
輕聲說：
「山高水長，自有歸處。」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