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少年眉目如畫,甚得我心。
於是我騙他:「我是你夫人。」
後來少年恢復記憶,竟然一聲不吭地離去。
半年後,我尊父母之命另嫁他人,成親之日,本遠在千裡之外的宋家世子,我的前未婚夫,氣喘籲籲地踹開了大門。
他握著婚書,紅著眼朝我大喊:
「沈嘉雲!」
他朝我伸出手:
「你說過的,你是我夫人。」
「和我走。」
1.
聽聞紈绔世子逃婚時,我已經繡好了喜服。
而遠在青州的我知道這個消息時,已經是一個月後,在我要出嫁的前一天。
本該來接我的人,即將成為我夫君的人,卻決絕地逃了。
一時間,我成為了人們的飯後闲談,京都與青州人聲鼎沸,沈嘉雲的名字此起彼伏。
我與宋浮玉的婚約,是祖父在世時,在戰場與宋老侯爺定下的。
後來,他在京都,我在青州,見面無期,連接我們的隻有一紙婚書。
初聽聞他逃婚時,我被繡花針扎到了手,轉身看向窗外,被微風吹得滿面。
回頭時看到阿娘,朝她綻開了一抹笑。
「娘,你看,他和我一樣。」
我曾為這樁婚事提出異議,我告訴他們,我不願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
可換來的結果,卻是罰跪祠堂一天一夜。
我這些年的所學,困住我的所有世俗禮法,都是為了讓我做一個合格的世子夫人。
所以我妥協了。
可宋浮玉沒有。
我看著母親,
在她哽咽的目光下,抬手扔掉了手裡的繡花針。
「您看,明明說著為我好,卻還是毀了我。」
讓流言蜚語淹沒我。
這一次,他們為了保護我,將我送去了涼州別莊。
不讓我聽見,就可以當做沒有發生嗎?
掩耳盜鈴罷了。
我循規蹈矩十六年,走到如今的地步,卻是從我的故鄉逃離。
何其可笑。
可我還是踏上了去涼州的路。
因為,我同樣也想逃。
下轎的那一刻,微風拂面,我輕嘆一口氣,卻是笑了出來。
來涼州城第三天,我在崖邊撿到了一個少年。
我本不欲撿他,隻想去找郎中給他看看,可要離開時,侍女卻說:
「姑娘,那是個男子,世子回來你還是要成親的,
實在不宜相救。」
我邁出的步子頓在原地,轉身大步走上去將他扶起。
目光帶了些冰冷:
「我倒非是他的不可了?再說這些,就滾回青州。」
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愣是攙著他走了快半個時辰。
把人帶回來後,卻又接著後悔了。
一時置氣把他撿了回來養在別莊,人是頂頂好看的,隻是氣若遊絲,像要S了一樣。
可別真S在我這裡。
給他喂完藥,我指尖輕點朱砂,按在他的眉心。
美顏如玉,恰似佛子。
少年眸子動了動,在我驚詫的目光中睜開了眼。
我與他大眼瞪小眼,良久,他蹦出一句:
「你是誰?」
聲音有些啞。
一瞬間,過往紛至沓來。
「嘉雲,你是要做世子夫人的,今日學不會這套琴譜,就不要用膳了。」
「沈嘉雲,你是要嫁給世子的!你今日怎麼就把面紗摘了!」
「嘉雲,宋家乃百年簪纓世家,世子更是清風霽月,你有什麼不願意的呢?」
碎片般的記憶逐漸後退,到最後,停留在我啟程涼州之時。
「侯爺已命人去找世子,你先去涼州休息幾個月,屆時世子回來了,你們再成親。」
「嘉雲……阿爹阿娘是為你好。」
我摯愛的親人,打著所謂愛我的旗號,為我織了一個網,將我重重困住,難以逃脫。
我輕笑一聲,握住身前少年的手,柔聲開口:
「我是你夫人呀。」
「你忘了嗎?」
別想再讓我回去,
他宋浮玉逃得,我也逃得!
2.
少年看著我,眸中帶了些歉意。
「那我……叫什麼?」
「李歸雲。」
「你…你呢?」
我輕笑一聲,道:
「沈嘉雲。」
他自己咀嚼著兩個名字,忽然抬頭:
「我歸你????我莫不是你童養夫吧?」
「嗯?」
我愣了一瞬,旋即莞爾一笑。
「嗯!」
有些意外,他很快接受了自己的身份。
支著腦袋開始喋喋不休:
「你這麼好,肯定不會騙我的。」
「沈……嘉雲?我為了保護你才受的傷嗎?」
「那我也太喜歡你了吧!
」
「我可真是個頂頂好又值得的人。」
我:「……」
有點後悔撿他。
早知道把他扔醫館了。
關上門,我看向欲言又止的侍女,聲音冷了下來。
「告訴所有人,我在涼州別院的所有事,若是傳到阿爹阿娘耳朵裡……」
我淡然抬眸。
「後果你們知道。」
我知道他們懼我,因為我的身份。
今時今日涼州別院由我當家,若是違背我的意願,青州的人可護不住他們。
離開時,陪我一同長大的阿晚握住了我的一角衣裙,她已然淚眼朦朧。
「姑娘,如今你聲名已毀,不嫁世子,未來該如何是好啊……」
「我的姑娘那麼好……」
我的夫家曾是京都宋家,
又被當眾逃婚,隻這一點,我再難出嫁。
可是。
我,沈嘉雲,沈侯嫡女,也是唯一的女兒。
有兄長徵戰沙場護佑一方,有阿弟足智多謀叱詫文壇。
我嫁誰,誰都風光無兩。
我嫁誰,我都能過得好。
這些我明白,我爹娘也明白。
可他們,依舊想把我嫁進宋家。
得皇恩護佑,榮華一生。
我想向他們證明什麼呢?
我想告訴他們,我不想依靠男人過日子。
他宋浮玉今日能逃婚,來日就能幹得出寵妻滅妾的事。
嫁他,遠去京都,來日我受了委屈,怕是連家都不能回。
可我,分明也有自己的抱負,也有自己想過的人生。
我不比他差,憑什麼要矮他一頭。
憑什麼要做這樣一個不懂尊重的人的妻子。
我蹲下,抹去阿晚眼角的淚。
「阿晚,我可是沈嘉雲啊。」
那個五歲脫口成章,十二歲熟記四書五經,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沈嘉雲。
是他宋浮玉配不上我。
3.
我終究還是恐嚇住了涼州別院的人們,因為他們知道,我有能力將他們趕出侯府。
即使我向來以良善待人,但我終究出自名門沈氏。
權力,總是迫人屈服,叫人做盡違心事。
我坐在院子裡喝著茶,便見李歸雲拿著一張畫像,氣衝衝地站到我面前。
他猛地把畫像攤開,露出裡面眉目如畫的小公子。
「沈嘉雲,你做甚?」
我淡然回他:
「給你找親人啊。
」
若是找到了,便讓他歸家,若是找不到……
我歪頭看著他,笑出了聲。
美色在前,多看看也是好的。
「我跟了你這麼多年,你要給我找親人?!」
他似乎……真的覺得自己是我的童養夫了。
我有些於心不忍,想開口解釋:
「那個…其實…」
「沈嘉雲。」
他很正經地喚我,在我怔愣的目光中指向我的心口。
「你想逃婚是不是?」
「我都叫李歸雲了,我歡喜你歡喜到為你受傷,你卻趁著我失憶不要我。」
「你良心何在?」
我著急開口:
「你……」
他開口打斷:
「你是不是一直就不喜歡我,
想擺脫我?」
「我……」
「沈嘉雲,你個負心人,你說什麼我都不會信了。」
「……」
我的沉默在他的眼中成了心虛,他氣極,連呼吸聲都大了起來。
我垂眸,道:
「今日的桂花糕不錯。」
「是嗎?」
為了報復我,他吃完了一整盤。
末了,來了一句:
「難吃S了。」
「……」
他鼓著雙頰看著我,臉忽然紅了起來,扭扭捏捏地開口:
「今日,你幫我換藥成嗎?」
我答得斬釘截鐵:
「不行。」
「為何?」
「男女授受不親。
」
這回換他開始沉默。
「那我昏迷那些日子……」
我皺眉,不懂他話中的意思。
「自然是郎中啊,這幾日給你換藥的不都是郎中嗎?」
他瞪大了眼睛看我,好似委屈極了,可轉而大步離去。
背影蕭瑟,決絕。
阿晚看著我,嘆了一口氣。
「姑娘,這人,似是真的喜歡你了。」
「可姑娘你,喜歡他嗎?」
喜歡他嗎?
不知道。
隻知道,若有一日阿爹阿娘來,看到我已有心上人,興許會打消讓我嫁給宋浮玉的想法。
正想著,腦子裡忽然冒出李歸雲氣呼呼的模樣,轉而抬頭問阿晚:
「若是不小心惹了一個人生氣,要怎麼哄人高興啊?
」
「那姑娘送他些禮物,和他同遊,講些讓他開心的。」
李歸雲喜歡什麼?不知道。
講些他開心的?這人陰晴不定的,誰知道哪句話讓他開心,哪句話讓他不開心。
我輕敲了一下桌案,起身握住阿晚的手。
「阿晚,你真是太好了!今晚燈會,我這就邀他同去。」
「啊?!」
阿晚吃驚地瞪大了雙眼,回過神來,我已經出了院子,踏進了李歸雲的房門。
「姑娘!我不是這個意思啊,你也沒說是他呀,姑娘!」
「啊呀!可別真喜歡上這個來路不明的!」
我進去時,李歸雲正在給自己換藥。
見我來,眼睛亮了一瞬。
兩道聲音一同響起:
「不是說不給我……」
「今晚燈會要不要去?
」
他唇角笑意收了收,又一瞬間笑得眉眼彎彎。
「自然是要去的。」
見我要走,他立刻叫住我。
「沈嘉雲!」
他有些不自然地說:
「隻是換個頭上的藥……不會壞你名聲的。」
我的名聲,想也不會壞到哪裡去了。
我坐到他的床前,伸手將藥膏抹在手上。
他笑吟吟道:
「今日出去,換個紅綢的吧。」
「喜慶。」
於是紅色發帶覆於他的額頭,他笑著,說來日成親,便要用這根發帶束頭。
見我不應,他便靠近了些,拿帕子給我擦著手上的藥膏。
我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心跳漏了一拍,忽然問他:
「你失憶了,
都不記得我,怎麼確定你是喜歡我的呢?」
他抬頭,眼中映著小小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