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傅總,那天在會所,你說得是真心話麼?”
像是審問一般的話語。
“當然。”她確實不甘心,但也確實不能立刻放棄一切顧慮奔向他。
還是有許多事情要明了。
傅清瑜仰起臉,點了點身邊的位置,“站著多累啊,坐下說。”
她從不被人牽著鼻子走,主動開啟話題。
趙孟殊眉目稍緩,依言坐下,抬起薄白眼皮,聲音很淡,“可以說了?”
傅清瑜慢慢喝完茶,瞥他一眼,放下茶盞。
趙孟殊以為她要跟他促膝長談,直訴衷情。
一隻漂亮纖細的手突然撫住他的臉,下一刻,猝不及防,她吻上來。
蜻蜓點水的一個吻,還未等他呼吸紊亂,這個吻就結束。
“傅總又想告訴我什麼?
”趙孟殊垂眸沒有看她,依舊姿態散漫。似乎剛剛那個吻,並沒有蠱惑他的心神。
傅清瑜岔開話題,柔和說:“離婚後,我有了許多感悟,尤其是關於桑小姐的感悟。”
他勾了勾唇,隨著她的話題走,“你並不在意桑榆。”
“當然不在意。”傅清瑜垂眸微笑,說得很真誠,“因為我知道自己不是因為這張臉才入你的眼的。”她支起下颌,抬起眼,溫和說:“你看到了我的手段和野心,想把我當成一把修理趙家內宅的刀,所以才跟我在一起。”
趙孟殊沒說什麼,但沉默就代表著肯定。
“我是離婚後才想明白的。”傅清瑜微笑道:“你把我當做治理內宅的刀,我把你當復仇的尚方寶劍,似乎是公平的。”
“隻是交易開始後,你並不忍心讓我一直做一把刀,所以後期才會讓我停手,自己出手對付他們。”
本來對付趙昀和該是她的事情,
趙孟殊替她出手,倒背了個不孝的罪名。趙孟殊靜默片刻,剛剛的心猿意馬歸於沉寂,他捏起酒杯慢慢品了一口,沉緩開口,“我確實有過這樣的想法。”
他自然不可能因為一張臉就隨意娶一個身份不明的女人進門。
在傅清瑜打扮得跟桑榆如出一轍出現在他眼前時,他便派人暗地裡查她的身世。
別人查她的身世或許需要費一番手段,於他而講,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當天晚上,她的所有身份信息便清清楚楚出現在他的桌案上。
她幼年被趕出家門,與生父不共戴天,證明她身無所依,隻能如絲蘿般緊緊攀附他。
她能讓陸望秋為她所用,證明她聰慧機警,可以籠絡住後宅人心。
她可以丟掉自尊裝成桑榆的模樣誘惑他,證明她心性堅韌可以忍辱負重,是一把對付趙家內宅的好刀。
他以為自己可以讓計劃順利進行。
他以為自己永遠高高在上,俯視她在深宅大院掙扎,隻是時不時出手將水攪得更渾一些,推波助瀾就好。
但沒有人可以永遠做局外人。
終究是不忍心。
趙孟殊並沒有提及自己的不忍心,而是轉移話題,淡淡道:“我從來不是光風霽月的人,趙昀和以為我不慕名利隻專心學術,他猜想得完全錯誤,如果我真的一心撲在學術上,如何能回國一接手京頤集團便能鏟除異己,總攬大局?”
“有些事,我不能自己動手做。”他沉靜敘說自己的狠心與虛偽,“趙昀和要跟我制衡,陳敏靜一心向著外人,我不能親自出手,所以隻好找一把好用的刀刃。”
傅清瑜垂眸,“可惜我還是沒有讓你清白脫身,讓你眾叛親離。”
趙南浔身死,趙昀和入獄,陳敏靜離開平城周遊世界,偌大趙家隻剩孤零零一個他。
趙孟殊笑了下,平靜看她,
“我不是還有你?”有她在,又怎麼是眾叛親離?
他收回視線,望著金絲梅花屏風,“如果不是因為有你,我可能真的不會忍心下手。”他勾了勾唇,自嘲道:“死了我一個,幸福全家人,我可能真的會引頸就戮。”
有誰耐煩的了來自父母親人的一次又一次刺殺?
有時候真想順了他們的意,死了算了。
傅清瑜安靜聽著他講話,沒說什麼。
趙孟殊卻沒有繼續講,伸手按住她纖細指根,抬眼,“熙熙,你也覺得我心狠了?”
他語調很柔,眼底卻沒有笑意。
傅清瑜笑了笑,倒沒有抽回手,與他對視,“天下人任何人都可能覺得你心狠,隻有我不會。”
她可是實打實害得傅家眾叛親離,親手將生父送進監獄,他再狠,狠得過她?
趙孟殊笑了笑,“我一直都知道的。”
隻有她能感同身受他的痛。
“而且,
你也不在乎自己是否被別人指責為心狠。”傅清瑜勾了勾唇,“你這話隻是說給我聽的,夜深人靜的時候,你一定會暗暗歡喜,覺得自己做得對極了。”趙孟殊微哂,“哪有那麼誇張,倒確實會心神寧靜。”
再不用處理莫名其妙的暗殺,怎麼不會讓人平靜呢?
他垂眸飲酒,溫和說:“熙熙,我說這些隻是為了讓你可憐我,回到我身邊來。”
傅清瑜靜靜託腮看著他,明明承認不甘心的是她,姿態高傲的也是她。
趙孟殊顯得脾氣很好,“不要再找那些莫名其妙的秘書了。”他語調柔和勸解,“如果你真的寂寞,我把太虛法師介紹給你。”
傅清瑜偏頭,莫名,“介紹給我幹什麼?”
趙孟殊溫聲說:“他對清心經研究極深,可以幫你渡過漫漫長夜。”
傅清瑜倒沒有羞惱,勾唇笑起來,慢條斯理道:“我以為你會說,
你要親身上陣,替我暖床。”趙孟殊垂眸輕笑,語氣中似有嘆息,“我當然想,隻是我已經人老珠黃,容顏衰退,擔心你嫌棄我。”
他入戲還挺深。傅清瑜忍了忍,還是沒將笑意抿去,她伏在桌子上,纖瘦的肩頸輕顫。
趙孟殊見她笑得開心,唇角輕勾,眼底閃過笑意。
見她笑完,他側眸望向她,終於放下纖薄清透的酒杯,對著她雙眼,沉緩問:“熙熙,剛剛為什麼親我?”
傅清瑜無奈,“看來我轉移話題的功力還不夠深厚啊。”東扯西扯這麼半天,他竟然還記著這件事。
趙孟殊垂眸,聰明的選擇不再問,他眸色微沉,“我送你回去?”
傅清瑜沉吟一會兒,還是拒絕,“我的司機就在樓下。”
.
回到溫泉酒店已經是晚上十點。
傅清瑜一進門,便撞上護工幽亮一雙眼。
護工抿著唇,
猶豫的模樣,“傅總,我有事要告訴你。”傅清瑜輕輕頷首,語調柔和,“說吧,你是我信任的人,咱們之間沒什麼不能說得。”
她脫掉大衣放在玄關櫃上,隨意摘掉腕上名表遞給佣人,隻穿著一身白色西裝坐在沙發上,微微仰起臉,溫和望著護工。
護工咽了咽口水,“您去應酬的時候,鄰居家的老太太跟我打電話,她說她聯系不上梁教授,想讓您幫忙找找她。”
梁教授便是向辭熙的母親梁淡月,她熱愛地質探險,每逢假期便要獨自前往深山高地進行地質勘探,這次寒假自然也不例外,她獨自前往的地方就在西疆的公格爾峰。
公格爾峰的北坡是出名的險峻。
傅清瑜沉吟片刻,“老太太知道淡月姐具體的位置坐標嗎?”
護工搖搖頭,“她不知道,她跟我講,每天下午五點鍾的時候梁教授會準時跟她通電話,
但今天梁教授的電話沒有打過來,她怎麼打都沒人接通,心底慌得厲害,就想讓您去山裡找找梁教授。”護工抿起唇,“一般人口失蹤24小時才能報警,這才多長時間啊,怎麼能因為她的一個猜測就耗費人力物力去深山救援呢?”
她雖然這樣說,眼睛裡卻是止不住的擔憂,到底做了快一年的鄰居,心底還是有感情的。
傅清瑜道冷靜說:“人命大於天,這件事我會處理的。”
後半夜,傅清瑜沒有睡,連夜聯系私人救援隊和醫生,讓他們以最快速度飛到西疆,進行人員搜救和傷員治療。
最後,她打電話給向辭熙,“淡月姐應該告訴過你她上山的最終目的地,告訴我,她現在最有可能在什麼位置,我派人去救她。”
第44章 chapter044
繞北極而行,橫跨大西洋,在三十多小時的飛行後,向辭熙終於在第二天晚上抵達西疆機場。
機場已經有人迎接他,是她的秘書。
向辭熙快步走過去,臉色是疲倦的蒼白,“我母親……”
郎思文含笑,語調柔和堅定,“梁教授正在搶救中,不過你放心,最好的醫生已經從平城趕來進行專家會診,梁教授一定會轉危為安。”
郎思文沒有在機場跟向辭熙多聊,坐上黑色賓利,她才徐徐說著這三十幾個小時發生的事情。
“有時候不得不佩服老太太跟梁教授的心有靈犀,救援隊趕赴公格爾峰,發現在幾個小時前北坡出現小規模的雪崩,經過地毯式巡查,終於找到在雪山下掩埋的梁教授,發現得及時,又有最頂級的醫生坐診,我相信梁教授一定能轉危為安。”
她微笑著說,語調不急不徐,面部表情很像她的老板。
他很想念她。
向辭熙臉色透明而蒼白,他緊緊攥著指骨,一直安靜聽著郎思文的話,她說完後,他緩慢而認真說一聲謝謝。
郎思文笑起來,“你最該感謝的是你家老太太,要不是她心有靈犀給小蘭打電話求助,傅總就算有滔天本事也不能未卜先知救下梁教授。”
急救室裡,梁淡月依舊在搶救。
會議室內,幾位來自平城的專家在為她的救治方案進行激烈爭吵討論,他們沒討論出章法,齊齊望向坐在主位上唯一能做主的那個人。
傅清瑜穿一襲素白衣衫,垂眸喝著馥鬱清幽的香茗。
她已經三十多個小時沒有睡覺,眼底顯出淡淡的青色,倒沒有焦躁,神色顯得很溫和,“先別急著問我,真正能做主的那個人馬上過來。”
郎思文把向辭熙帶到醫院會議室,向辭熙一眼望見坐在椅子上漫不經心的傅清瑜,她又瘦了些,身形瘦削纖細,臉上透著病態的蒼白。
他深深愧疚起來。
傅清瑜起身,朝向辭熙抬了抬手,“淡月姐的命是保住了,
但有成為植物人的風險,後續治療方案還在討論,你們是同行,也過來聽一聽治療方案。”